崖場鎮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鎮裡給出的理由是魚塘水質不達標,根據環保要求合理進行拆除。
可是,如果水質不達標,那就是汙染水,拆除以後水去了哪裡了呢?隨便淌,那不就造成了更為嚴重的水土汙染了嗎?
一百多畝幾米深的水有多少噸?會汙染多少土地?
其實都是扯蛋的,就是不想讓他們幹了,不管是‘村民舉報’也好,還是‘太不懂事兒’,總之是礙眼了,就是讓你滾蛋。
對於他們來說,這都是小事兒。
既不用個人負任何責任,也不用承擔任何後果,確實是小事兒,這就是行政的力量,你能把我怎麼的?
我動你,不用任何理由,你動我你就是犯罪。
這就是大多數鄉鎮工作人員刻進骨髓的思維,法律隻是他們的武器,他們可以不受法律的約束。
法庭的判決意見是由鎮裡進行賠償。
賠償是賠償,可鎮裡沒有錢,賬麵上乾乾淨淨的,連原來委託賣魚的錢都沒有了。
“對個人的處置呢?”
“這是鎮集體的決定,這個不歸我們管哪,沒有相關的依據和許可權。”
“那,這個賠償的執行呢?”
“這個我們已經在查了,但是,實話實說,我們也沒有太好的辦法,依法判決後能做的事情有限。
現在是賬戶沒錢,其他關聯資產無法處置,能做的隻有等。
再就是如果被賠償一方能夠提供鎮上相應的資產證明或者銀行賬戶的話,我們可以進行封存執行。”
“他們作為個人怎麼去蒐集查證向你們提供鎮裡的資產和資金情況呢?可能嗎?”
“那就沒有辦法了,那就隻有等。目前我們的許可權也就是這麼大,能做的也隻有這些。”
“你們的執行部門就是什麼都做不了唄?”
“除非有資產證明或者資金的證據,還得是在可執行範圍內,要不然確實什麼也做不了,這是許可權決定的,得有依據。”
經常打官司的人都知道,打官司最難的不是打官司本身,而是打完官司以後的執行問題。
官司打贏了執行不了,那就相當於沒贏,還白搭一個訴訟費。
沒錢是打不了官司的。
過去有句老話,說衙門口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說這句話是對過去舊社會的貶低和痛斥,但事實上,現在也是要收錢的。
不交錢就立不了案……沒有錢你就別來找麻煩,有理無錢還是莫進來。
而且交了錢,也不一定有結果,因為很多時候都執行不了。
這個執行的問題一直以來都是老大難。
九一年,為瞭解決執行難的問題,民事訴訟法規定了執行員崗位,要求基層和中級法院要建立自己的執行機構。
依據這部訴訟法,大部分基層法院開始成立自己的執行組,不過時間上並不統一,有些地區九三年就成立了,
有些地區一直拖到了九八年。
還有一些地區(或專門法庭)一直就沒成立。
事實上,一直拖到了零三年,才統一確認成立了執行局,做為各級法院的二級局,執行機構。
那麼,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嗎?
並沒有,執行依舊還是老大難,執行局的成立成立了一個寂寞,到是多了個發工資的編製局。
又可以多養一些關係戶了。
但是就這麼乾養著也不是個事兒啊,畢竟是一筆挺大的開支,於是,又多了一筆執行費。
交了執行費就能如期執行了嗎?
當然不是,是他們可以發獎金了。
那為什麼還要交這筆錢呢?
你可以不交啊,那執行不了可就不是人家的問題了哈,交了不一定執行,不交那就是肯定不執行。
這玩藝兒就和上廟裡上香似的,相當於許了個願。來都來了。
當然你有人脈有關係那另當別論,不但能快速執行,他們還能違法操作幫你執行。
而執行難依舊是還是難,這個問題一直到張鐵軍回來那天也還是沒有解決。
真的就有這麼難嗎?
當然不是,隻不過就是社會太複雜罷了。
一般來說,被告的都是比較強勢的一方,而強勢說明他有勢力,有人脈,有錢,或者還有權。你琢磨去吧。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懶得麻煩,這個也是比較常見的。
“有啊,為什麼沒有?”張鐵軍點了根煙,吐了一口煙氣:“鎮政府那麼大個院子,那麼多樓,那不是資產嗎?”
“哈?”楊庭長一臉懵逼:“那,那是鎮政府的辦公樓啊。”
“對呀,那不是資產嗎?”
“可是,可是,沒有先例呀,如果把辦公樓賣了,那政府到哪辦公?”
“不光是樓,還有車,還有家屬院兒,能拍賣的資產太多了,我都不理解你們為什麼要說沒有。”
“那,怎麼保障辦公?”
“他拆人家魚塘的時候考慮過別人以後怎麼養魚嗎?你是法官,你依法進行判決,依法進行執行,
你要做的就是完成訴訟人的委託進行公正的判決,並利用法律賦予你們的權力保證訴訟人的請求和利益。
你想的太多了,你這種想法本身就是歪屁股,我對你的職業公正性感到懷疑。”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那就不應該是你做為一個庭長應該考慮的事情。你要弄明白法庭是幹什麼的,你們是幹什麼的。
我就沒明白,你想這麼多是為了什麼呢?
要說區法院想的多點,我還能理解,但是依然不敢苟同,區縣法院的任命是由省委決定的,你們是獨立的。
你們需要考慮就是司法的權威和公正。”
楊庭長苦笑。
這麼說有錯嗎?沒有,但是這麼說對嗎?那就不一定,雖然司法獨立,但是方方麵麵的影響怎麼可能不在意嘛。
其實說白了,不管是什麼機構,都不可能是獨立存在的,都要活在人情麵子的網路當中。
“那都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張鐵軍又強調了一遍:“你們要做的就是依法執行,保障訴訟方的權利和權益。”
“張部長,如果真這麼辦了,肯定是會成為案例的。”
“那不是好事兒嗎?你楊庭長的履歷上就有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以後凡是學習法律的當法官的,都會知道你的名字。”
可是我不想有這個名兒啊。楊庭長想哭。
他能想像得出,一旦這事兒他真給辦成了,成為了案例,那以後全國類似的案件就都有了先例可依。
想一想那個場景他都害怕,各省各市各區縣,那得多少政府大樓被依法拍賣?
他得挨多少罵呀。
哪有政府不欠錢的?
九七年這個時候,別說區縣鄉鎮,就算是市一級,把大樓賣了能還清債務的,都算他們日常節儉。
省一級到是可以,那是因為省一級大多數都不會成為債務主體。
到處都在搞城建,到處都在擴充套件城區,到處都在改造老城區,修高樓建大廈,擴路,修各種地標建築,買車搞福利。
這錢都是哪來的?不都是欠出來的嘛。
這個頭一開,他楊庭長瞬間就會成為國內司法界的標杆性人物。人家可不管這事兒是不是張鐵軍在一邊逼著乾的。
就算知道也不敢說呀。
“張部長,事兒吧,雖然是這麼個事兒,但是我們真的不考慮以後的辦公問題嗎?再說了,我敢拍也不一定有人敢買呀。”
“沒地方辦公就擺地攤兒嘛,正好親民,可以和老百姓直接麵對麵交流。”
“主任。”景海洋走進來:“這是監察室對崖場鎮鎮委書和鎮長,常務副鎮長三個人的處理意見,請你批示。”
於君現在在忙活那邊的一大攤子事兒,這頭暫時就都交給景海洋負責了。
現在反到是守家的刑海龍成了最輕鬆的人。
張鐵軍接過來看了看:“這意見是誰做的?別跟我說是集體意見,讓他來我這口頭檢討。
這件事首先是違法,是犯罪,然後纔是行政責任的劃定。
這三個人做為犯罪主體,已經不在行政責任的劃定範圍之內了,按照規定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移交檢察機關進行公訴。”
張鐵軍拿筆寫上意見簽好名字,想了想在下麵又加了一句:此案抄送最高法,各部委,各省市監察機構,凡同類案件參照執行。
楊庭長在一邊抿了抿嘴,終於對傳說中這位監察部長的兇狠有了清晰的認知。
“張書記親自打電話過來,問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接過檔案,景海洋又彙報了一聲。
“都行。”張鐵軍看了看時間:“按他們方便,請他們過來吧,我請飯。”
景海洋沖楊庭長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張鐵軍看了看楊庭長,說:“這些年,我一直在推動司法獨立,而獨立的前提其實就是公正性和權威性。
公正咱們不用說,依法辦案。
而這個權威性是很重要的因素,那這個權威性從哪裡來呢?
權威性不是靠眾人拾柴,也不是靠兄弟單位烘托,更不可能由政府部門給予,權威,隻能是靠自己掙,得自己給自己。
我是監察部的部長,我有能力也有信心打造監察部門的權威性,在職責範圍內,我不會考慮任何與職責無關的人或者事兒。
你們也是一樣的,不管是檢察機關還是你們審判機關,也要能做到這一點。
依法審判其實不難,畢竟法律條文就寫在那裡,記不住可以翻書,還有那麼多的案例可以參考。
但是,這不是權威,也出不來權威,這隻能說你們在工作。
權威從哪裡來?
檢察機關需要從監督權裡塑造,而不是公訴。
審判機關需要從執行裡塑造,而不是審理,你能明白嗎?
按照法條審理宣判很簡單,隻要排除一些乾擾就行,但是執行不是,執行需要的是排除一切的勇氣和決心。
你們是審判機關,你們的審判結果天然就應該有至高的權威性,但是你執行不了,你明白這裡麵的道理嗎?”
“因為不怕。”
“對,因為不在意,因為很多人和事兒都可以影響甚至決定結果,而且並不難。
所以不管是對你們的單位還是你們個人,一直以來都是表麵光,在意的人並不多,這都是你們自己造成的,是一點一點積累的。
在這種情況之下,談獨立就成了一個笑話,不能獨立的司法,不是司法。
有些單位是製度框架內的種種約束牽扯造成了獨立的困難。
而你們,明明是在憲法層麵擁有了獨立性,非要把自己搓圓捏扁了混進去合群兒,堅持要泯然眾人,心甘情況的隨大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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