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就是在開玩笑。
除了小莊和小廣,小峰他們三個技校生是全民工,剩下這些都是大集體在這混崗的,實際上連鋼鐵公司的正式工人都算不上。
也就是不在公司的編製職工內,都屬於是臨時工。再說年紀也都大了。
九六年這個時候鋼鐵公司的在編職工也就是十幾萬,事實上把所有的單位廠礦全部算起來,起碼得有七八十萬在崗的。至少。
再算上各種小集體和福利廠,貿易公司銷售公司什麼的,得有一百多萬職工。
說了一會兒話,張書記和幾個老工人交流了一下,大家又出來去老廠那邊看了看。
老廠這邊的工作環境真的是一眼差,和新廠那邊完全不能比,到處都是破破爛爛的,積灰和積貨堆的哪哪都是,水泥台階都磨圓了。
尤其是地下皮帶道,一進去就像到了舊社會的小煤窯似的那種感覺,又壓抑又憋悶。
在裡麵也不能有什麼交流,就是戴好安全帽捂好口罩一邊走一邊看。
等他們從老廠出來,外麵空地上車間蘭主任,廠子李書記趙廠長,工會主席,武裝部毛部長都已經到了,一堆人站在大門口望眼欲穿。
說句不該說的,他親爹親媽來了都不一定能受到這種待遇。
一出來,馬上一群人就圍了上來,‘親切,激動,滿臉擔憂’的問候起來。
“不握手了,我手上埋汰,”張書記擺擺手,有一點不耐煩:“我過來看一看不用你們陪,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我還要走一走。”
“書記你和張委員休息一會兒吧,喝點水。”李書記低聲勸了一句,看了看張鐵軍。
老張是親眼看到了老廠這邊的生產條件和崗位情況,心裡憋了一股火,他是實在沒想到一線工人都是在這麼個環境裡上班。
和這邊相比起來,什麼高爐軋鋼那車間裡麵都得給評個五星級。
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老廠這邊的尤其是地下的部分,都還是小日子當年修建的,所以就相當狹小逼仄,又因為實在是年頭太多了,難免到處破破爛爛的。
畢竟都是快要一百多年的東西了。這還得說是人家的建築質量實在是過關,要不然早就垮了。
主要是生產工藝這一塊一百年就沒變過。碎礦這一塊。選別車間那邊的變化到是比較大。
“去你說的那個皮帶道裡看看吧。”老張沒搭理李書記,對張鐵軍說:“還有哪裡還是在用原來的老東西?”
“那就是中碎了,”張鐵軍往北邊馬路對過指了指:“中碎這邊幾乎大半都在地下,基本都是原來的裝置。
再就是二廠,雖然後來篩選和磁選都有技術更新,連廠房都加高了,但是主要機器大都還是當時的玩藝兒。”
選別的主要裝置就是球磨機,二廠的球磨確實還是小日子當時的裝置,比現在要小不少,細長細長的。
“走吧,咱們就走過去。”老張擺擺手:“辛苦張委員給我帶個路。”
“你們去二廠那邊等吧。”張鐵軍扭頭對李書記他們吩咐了一聲:“皮帶道上去太多人不好,容易發生危險。”
“你們都回去吧,後麵再說。”老張就不那麼客氣了,直接攆人。
“得有多遠?”張廠長小聲問張鐵軍。
“五百多米吧,具體沒量過。應該不到六百米。差不多跨了大半個廠區,從這頭一直到大門那邊。你就不上了吧?”
“沒事兒,跟著你們溜達溜達學習學習,也是難得來一回。”
張鐵軍也就沒再勸,八個人過了馬路從中碎休息室樓上進二廠皮帶道。
中碎這邊的休息室有點大,工人也都是破衣爛衫的蹲在路邊上抽煙吹牛逼,看著張鐵軍他們從身邊走過去在那小聲議論。
“這一片都是中碎車間?”張書記站在房頂上看了看,問了一聲。
“對,從那邊那個斜起來的皮帶道一直到這頭,一百七十米都是,中碎的廠房是一條線,沒有細碎那麼複雜。
粗碎更簡單,就是幾台大型粗破機,通過兩條皮帶道過來到中碎,就在那麵山坡,整個破碎帶運輸全部在地下。
粗中細三道破碎,把礦石從一米多兩米的大塊打成小拇指這麼大的小塊,然後進球磨研磨成粉,通過沉澱池和磁選機,鐵粉就出來了。”
張書記抿了抿嘴:“我不如你,我在公司幾十年了,除了乾過的崗位瞭解的還沒有你多。”
“這個可沒法比,再說也沒必要,瞭解不瞭解的問題不大。”
張書記搖了搖頭:“走吧,去二廠。”
八個人進了皮帶道。
這一進來就差點給憋出去,那皮帶道上下都被積灰和積貨給堆滿了,也就是在邊上留著一條一個人走的通道。
這邊根本就沒有人收拾掃道,交接班也不看這個,反正皮帶能轉人能過得去那就沒有問題。
這邊的供貨量小嘛,皮帶比其他車間那邊至少要窄三分之一,基本上不用考慮被壓住的問題,隻要電機不壞就能轉。
一路上就聽著托輥吱吱啞啞的響個不停,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灰塵暴土。
“這條皮帶道是幾個崗位?”
皮帶道沒有運轉,裡麵安安靜靜的沒有浮塵。
“就是一個崗位,整個接近六百米,一個班組一個人。我們都叫這條皮帶是養老崗,基本上不用管,就是給年紀大等退休的人混日子的。”
“那萬一要是出事故了呢?”
“出了事故就是全班人馬全都要上,不管哪個崗都是大家一起。你還真別說,反正我是從來沒聽說過這條皮帶出什麼問題。
就是我說的那個女工被絞進去那個,是在這條皮帶道發生的,不過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現在沒有女工。
現在整個碎礦都沒有女職工。”
“廠裡工傷這樣的事情多不多?”
“那得看怎麼說唄,往上報的肯定不多,事實上,反正不能說少,都是內部處理了。出人命的不多,這些年也就是十來個。
還有兩次那個一看就不是廠裡職工,不知道是哪裡的女人被人扔進破碎機裡了。”
“你怎麼知道?”
“沒有女的呀,碎礦三個車間生產班組早就沒有女職工了,起碼得有十多年了。再說要是其他車間科室的女職工,那失蹤了還能沒個動靜?”
“這地方,”張廠長搖了搖頭:“弄死個人整點什麼事兒還真沒人知道,喊都沒用。”
“外麵的人隨便往廠裡進嗎?”
“基本上沒人管,這條路穿過廠子去區裡要近一點兒,不過要是進車間那看見了肯定是有人管的,工人都會管。”
皮帶道越走越高,站在上麵差不多可以俯瞰全廠了,張鐵軍就給張書記指哪裡是粗碎,哪裡是幹什麼的。
用了有二十分鐘,纔算走到二廠礦槽這邊。
二廠礦槽也小,又窄又小,隻有四個槽位,也是到處都是灰塵和積貨。
一選的球磨工還是和以前一樣在上麵陪著這邊細碎的卸料員,四個人擠在小休息室裡甜甜蜜蜜恩恩愛愛,過著神仙一樣的日子。
張鐵軍拉開門,把裡麵的四個人嚇了一跳。
休息室裡太小了,四個人都坐滿了,張書記往裡看了一眼轉身就走:“那兩個女同誌是幹什麼的?”
“下麵大集體辦了一個小選別車間,叫一選,這倆應該是一選的球磨工,上來要貨的,班班都在上麵陪著,怕不給他們下料。
一天又是送水又是幫著洗衣服,給帶飯,那伺候的無微不至的。”
“真的?”張書記震驚了,回過頭認真的看了張鐵軍一眼。
“昂,真的。”張鐵軍點點頭:“這能亂說嗎?我還在這邊上班的時候就是這樣了,一選的主任讓她們上來的。”
“大集體?”
“嗯,大集體綜合廠,廠長就是我那個姓都的同學他爸,家裡幾百萬肯定是有的,再多我就不知道了,區裡市裡好幾套房子。”
“你對他有意見?”
“到是也談不上,不過確實有點不順眼,那個人譜特別大,他兒子也特別能乍活,一家子都特別那種牛哄哄的。”
“我回去叫人查一查。”張書記點了點頭。八個人從皮帶側麵的小門出來,順著二十多米高的樓梯下到地麵。
礦槽和下麵車間不通,隻能這麼下來再從車間大門進去。
李書記趙廠長毛部長他們早都過來了,蘭主任也在,又多了個二廠的車間主任。
……
二廠礦槽上麵。
“剛才誰呀?”四個人都有點發懵,互相看著。
“感覺開門的那個是不是張鐵軍兒?我瞅著有點像。”
“不可能,人家現在當大官了,來這嘎哈?”
“嘖,你怎麼就不信呢?肯定是,那還能看差啦?那個頭模樣。”
“誰呀?”一選的兩個女人已經換了,已經不是薑老六了。
“誰呀?就是原來薑老六和鄭瑩她倆的鐵子唄,她倆你們都認識吧?”
“鄭瑩是誰?薑老六知道,就是俺們車間那個唄,鼻子上有個痦子。”
“鄭瑩原來和薑老六搭夥唄,她倆一個班兒,看球磨的,那會兒張鐵軍就經常過來找她倆,也不知道是誰的鐵子還是都是,反正。”
老崔還是那個酸嘰嘰的樣子,好像張鐵軍撬他行了似的。他還在這上班,老魏退了。
“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了?那他剛才來嘎哈?他還在你們班嗎?”
“早就不是了,那小子能耐,沒上幾天班就當兵去了,當官了,聽小峰他們說是少將呢。他走了以後鄭瑩不就不幹了嘛。
去街裡賣衣服去了,挺大個攤子,估計都是他給弄的。
後來錢應該是掙夠了,衣服也不賣了。”
“感覺剛纔不少人。”老崔的搭班在那尋思了一會兒,站了起來:“我趴窗戶看看。”
“看啥呀?”
“萬一是來檢查的呢?我感覺有點不對勁兒像。”
“我倆也去。”
幾個人出來跑去皮帶道側門那,從上麵悄悄眯眯的往下看,結果這一看就毛了。
我操,下麵書記廠長,車間主任,工會主席,武裝部長,站的整整齊齊的在那點頭哈腰。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不能出啥事兒吧?”
“不能,吧?剛才咱啥也沒幹吶,就坐著嘮嗑能怎麼的?”
“我倆回去了。”兩個女的有點慌了。
“你倆現在下去不正好堵個正著嗎?嘎哈下去彙報啊?”
“那咋整啊?”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先看看的。”
……
“書記你辛苦,鐵軍兒,張廠長,辛苦辛苦,來喝點水。”
落地沒等站穩,李書記趙廠長就圍了上來,道辛苦遞礦泉水。就這麼一會兒也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礦泉水,廠內肯定是沒有這東西。
老張用手擋開遞過來的水:“李大海我以前怎麼就沒看出來你這麼能溜須?沒有正事兒啦?”
“書記這話說的,你來了這不就是我的正事兒嘛。”李大海笑著答話。
“那你呢?他是書記務虛的,你個廠長就沒事做啦?”張書記看向趙廠長。
“我今天本來是要去市裡彙報工作,書記你來了我不正好就不用跑了嘛,省點油兒錢。”趙廠長笑的單純又可愛。
張書記又看向工會主席和毛部長,工會主席也是笑眯眯的:“你看書記和廠長都過來了,我們要是不來是不是顯得不合群兒?”
“書記你到我們車間視察,我肯定是要聽取指示的。”蘭主任表示他過來是應該的,是必須的。
二廠車間主任沒吱聲,就是笑著點頭,表示老蘭說的沒錯,張書記你可以把書記廠長攆回去,但是你到了車間了怎麼也得聽我說幾句。
平時來說,一個廠的車間主任根本沒機會能捱得上公司的董事長,中間差著層呢,這天降的機會肯定是不能錯過,好歹露一臉兒。
到也不是敢想就此升官發財,混個臉熟留個印象,萬一在退休之前能混個副廠長啥的那也就滿足了。
車間主任難哪,原來那會兒都是生產口和技術口出人才,車間主任和技術員工程師提拔的比較快,誰知道後來就變了。
現在這會兒車間主任和技術員成了出苦力幹活的代言人,誰讓你遠離中心呢?那得是靠的近會拍馬屁的人蹭蹭往上竄。
改製以後,大學生進來就在辦公室,玩的是辦公室哲學,沒等幾年關係捋順了禮送到位了就開始發達。
這裡麵還要包括那些上上下下的裙帶關係,誰家的兒子誰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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