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一共也沒有多遠,從市裡過來到張家堡也就是四十公裡的事兒,但是足足走了小一個小時。
山路太難走了,彎來繞去忽上忽下的,車跑不起來。
而且過了偏嶺就全是砂石路了,也不敢跑,那是真給你打滑出溜,到時候不是上山就是進溝。
張爸一路上就跟周可麗講他小時候,講他小時候這邊是什麼樣子的。
那個時候偏嶺是公社,叫樂園公社,管著下麵十幾個大隊,郵局商場副食商店國營飯店啥都有,在那會兒的孩子眼裡相當了不得。
其實就是兩座山中間那麼一百來米寬,五百多米長的一小塊地方。
汽車順著鎮中心的路一直走到山溝的頂頭開始爬山,彎彎曲曲的翻過去到另一側的山溝裡,出去就又是一片平溜地。
這也是這一帶山裡最大的一塊平坦土地,有好幾平方公裡,是原來的老河道,也是當年樂園公社最重要的產糧區。紅光大隊。
紅光這個名字是後來取的,那些年不少地方都給換了新名字,像偏嶺叫樂園,礦區叫紅星,後來改開以後大部分又都改回來了。
紅光是少數沒把名字改回來的地方之一,整個縣這樣的不超過五個。
可能是感覺原來的名字不大好聽吧,叫高麗營子,原來是一個朝鮮族的聚居區。
原來,在清代的時候,本市這裡屬於是清廷和朝鮮屬國的緩衝帶,每年朝鮮的貢團都要從這走去京城,京城的訊息也是經這裡傳達過去。
那時候主要是河運,太子河還是一條相當大的河流,可以行重船往東入海。
那時候本市就是軍事重鎮,努爾哈赤,皇太極都在這邊生活過,打過仗。
本市有個地方叫福金,也是一個山溝,山岔子,還有一道溝叫千金,據說是皇太極和大玉兒相識成婚的地方,在那裡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
福晉溝,愆金溝,兩個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這事兒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應該是大差不差。
清後期,因為使團來往的原因,開始有朝鮮人彙集在福金溝一帶生活,慢慢的發展繁衍,擴散,在本市地域內形成了不少村落,都被叫做高麗營子。
這邊叫台的地方也多,都是和明代建造的烽火台有關,是明長城相當重要的一段,不過存世的不多,大多都損毀了。
明長城防的就是滿族人嘛,他們進關坐國以後自然也就不會再進行修繕了。
所以很多時候,地名其實也是歷史的一部分,而且往往都是真相。
紅光過去是孤家子,這種地名非常好理解,就是原來這地方隻有一家,孤孤零零的。這邊還有叫孤山的地名,指方圓內隻有一個山頭。
孤山子,大孤山小孤山,孤城子,都是這麼個意思。淺顯又明白。
從孤家子,馬路一分為二,向右是平地,順著河水走,那是去法台村的方向,原來是大隊部所在地,有供銷合作社。
張鐵軍小時候沒少往這邊跑,沒有辦法,原來那個時候供銷社就建到大隊,下麵小隊都沒有,都得來這邊採買東西。
買個鍋,買個盆兒,打斤醬油,扯點布買點棉花,農具,都隻能到大隊來才行。
那時候七八十幾裡地也不感覺遠,溜溜達達的就過來了,也不累,反到是挺興奮的,這裡有糖有餅乾,還賣鞭炮。
一包小鞭兩毛七,買回去能高興一個月。
供銷社在農村叫合作社,是和農民合作的意思,社員都是股東,都是交了股本金的,各家的農副產品,採集的山貨都可以拿來賣,或者換東西。
這些東西收上去以後就拉去供應城市,二分收的到市裡賣三毛五毛。
後來合作社裁撤的時候,也不知道社員們的股本金還回去沒有,不聲不響的。
車隊走的是向左上山的路,爬過眼前這座山下去就是張鐵軍的奶奶家,姚家堡子,和張家堡不遠,算是挨著。
張鐵軍就給周可麗講他小時候來合作社打醬油的經歷。
“你還來打過醬油?”張爸明顯不大相信。
這可是七八裡地,中間除了一個姚堡就沒有人煙了,全是荒山野嶺,還是挺嚇人的。那個時候狼和野豬到處都是。
“昂,來過呀,還來過很多次呢。”
“你自己呀?”
“……不是,我姥爺領我。”
張爸就笑:“我就說嘛,你自己要是能來打醬油那纔是出鬼了,小時候你自己院子大門都不敢出,還敢跑這麼老遠。”
“為啥不敢出院子啊?”周可麗感覺特別新鮮。
“膽小唄,啥都怕。那時候山上東西也多,長蟲兔子野雞遍地都是,狼,狐狸,野豬,那鳥一飛都是撲天蓋地的,一天到晚各種叫聲。”
張鐵軍沒感覺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小時候膽子小不是很正常嗎?
“原來那時候東西確實多,”二叔在前麵感嘆:“別說狼,老虎都有,咱家後麵山上就有老虎洞,那叫起來才嚇人,魂都能嚇飛。
還有老鵰,小牛犢子都能給你抓起來,那傢夥一飛起來各家趕緊去抱孩子往屋裡跑,就怕給它盯上。”
“它還抓孩子呀?”周可麗眼睛都瞪圓了,忍不住偏頭往天上看。
“那可不,啥它不抓?它餓了還管你那些,逮什麼吃什麼,生產隊的羊啥的沒少被它禍禍。”
“咱們堡沒抓過孩子吧?”張爸問了一句。
“咱們堡沒有,別的堡抓過,五六歲的孩子直接給拎走進山了,骨頭渣子都沒找著。”
“你咋知道呢?我都沒聽說過。”張爸有點不信。
“你那會兒不是走了嘛,你自己當了十年兵你不知道?”
“哦哦哦,那差不多,我就說這麼大事兒我怎麼沒聽說過。”張爸點了點頭:“我就知道咱們小隊牛犢子讓老鵰抓死了過一個。”
“嗯,沒拎起來,那隻老鵰多少是有點缺心眼兒,一隻爪子去抓。牛犢子多沉哪,得頂好幾頭羊了那。”
“那後來呢?”周可麗問。
“後來……後來就吃肉唄,全堡分,牛犢子脊梁骨給抓斷了,活不了了。”
“媽呀,現在還有不?”周可麗害怕了,緊緊的抓著張鐵軍的手。
“早~就沒有了,現在啥也沒有,”二叔搖搖頭:“別說老鵰,現在鷹都少,都跑了,進大山裡麵去了,現在抓個兔子都是新鮮事。”
“現在要是啥都有那真成了禍害了,”張爸說:“原來那時候家家都有槍,東西下了山也不敢進院兒,現在有啥?拿棒子掄。”
“你還真別說,”二叔慢頭小尾的帶著笑說:“原來那前,傻麅子進村了,不就是棒子掄哪?那玩藝兒直接扛回去都行。”
“現在還有麅子嗎?”
“看不見了,聽說是有,這幾年沒見誰打到過。獾子有,獾子還有人挖到過,感覺也不多了。”
“二叔,麅子還能自己進村啊?”周可麗問。
“那可不,”二叔點了點頭:“原來那會兒那不是經常事兒,一到冬天山上沒食兒了經常跑下來。找食兒。
那玩藝兒傻不愣燈的,看見人也不跑,一上冰就定住了,一抓一個準兒。”
“那為啥呀?”
“它……就那玩藝兒唄,天生就那玩藝兒,送肉的,知道咱們日子不好過。”
“凈扯。”張爸笑起來:“不跑是真的,那玩藝兒好奇,啥都想看明白。它那蹄子又尖又細的,一到冰上麵就站不住了,想跑也跑不了。”
“爸你抓過沒?”周可麗沒經歷過農村那些事兒,對什麼都好奇。
“你就像個傻麅子似的,就是這股勁兒。”張鐵軍在周可麗頭上擼了幾把。
四個人哈哈笑起來,張爸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茬兒,帶著點回憶:“那可有年頭了,原來在家的時候到是抓過。
麅子,狐狸,獾子,都弄過。咱這邊兔子最多,最好抓,下點套子幾天就弄一窩,還有野雞,原來都是一大群一大群的。”
“原來啥都多,”二叔說:“蛤蟆蝲蛄戈戈揚揚的哪不是?現在都看不見個屁的。”
“現在咋沒了呢?”周可麗瞪著大眼睛想不明白:“抓沒啦?”
“那哪能抓沒呢,那玩藝兒一生一大片,現在是水不行了,”二叔搖了搖頭:“我感覺就是水的事兒,不長了,都跑了。
原來河套裡,稻地邊上那蛤蟆骨朵一大片一大片的,現在還哪有?水不幹凈了。”
“都是六六粉給害的唄,原來那傢夥一大包一大包的上,家家戶戶誰家不上?”張爸嘆了口氣:“農藥那東西,感覺不是啥好玩藝兒。”
“不上咋整?你不上別人上,到時候蟲子都跑你家地來了,那是給誰種的?”
“凈扯。”張爸搖搖頭:“原來沒那些東西的時候地還不種啦?誰家也沒聽說莊稼都給蟲子吃沒了,還不是該得啥得啥?”
“但是上了農藥長的確實感覺比以前好,溜光水滑的。”
“好看有個屁用,吃著不是一個味兒?好吃就行了唄。”
“那可不一樣,好看能多賣幾分錢呢,城裡就認長的好看的,有啥招?現在家家都用,葯的花花樣還多呢。
現在洋杮子你知道不?都不讓長熟了,說長熟了不好賣了,得趁著硬就摘,個頭夠就行。城裡人真特麼奇怪,那能好吃?”
“那不是青的嗎?青的有人買?”
“啥呀,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給一種葯,你明天摘的話今天晚上去地裡,挨個把洋杮子抹一遍那個葯,明天早上就就通紅通紅的。可先進了。”
“還有這個葯?”張爸揚了揚眉毛:“那還真沒見過,現在這新鮮東西越來越多了。”
“那可不,啥都有,還有一種叫什麼劑來著,打上黃瓜長的就大,又大又直,茄子也能用,還不招蟲子。以前去哪想去?”
“二叔,”張鐵軍問:“現在咱們這邊種的東西都是以前的老種還是現在的新種?”
“咱家這邊是老種,那不是你要求的嗎?咱們堡,姚家堡這邊都是老種,聽說外邊砬現在都是種新種了,結的多。
那個我去看過,結的確實感覺比老種能多點,說是還抗病啥的,就是不能留種,那玩藝兒就是一茬,年年得買種種。”
“法台這邊是老種新種?”張爸問。
“都有。”二叔往那邊看了一眼:“有一部分賣給咱們的就是老種,新種咱們不收,有一些掛著多結多掙點的就種新種唄。
種新種現在有獎勵,說是鎮上給補貼啥的,也不知道真假,反正都這麼說,說是國家號召都去種新種增產。
我聽過一耳朵,說是國家給培育種子,咱們老百姓就隻管放心種,種子不漲價,抗病高產個頭大啥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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