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技術的脆弱------------------------------------------,是鬆香、汗水、和一絲鐵鏽般的血腥氣混合的。,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桌上那台簡陋的測試電路。萬用表的指標在1.5V附近輕微抖動著,像一顆疲憊的心臟還在堅持跳動。那個米粒大的晶片,在自製探針台的夾持下,在檯燈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淡藍色的金屬光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裡,用手工打磨的矽片、用感光乾膜代替的光刻膠、用最原始的濕法刻蝕,做出了一個能震盪的環形振盪器。。,在前世連玩具都不如。但在1998年,在深圳這個悶熱的夜晚,它代表著一個可能性——,也能自己做晶片。,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他舉起手中的水杯——杯子裡是隔夜的涼白開,杯壁上掛著水垢——對著那枚晶片,像敬酒。“敬你。”他輕聲說,“也敬我。”。,帶著自來水的氯味。但他喝出了香檳的感覺。:新手任務完成獲得獎勵:1000科技點解鎖:微型晶片優化圖紙(0.8微米→0.5微米)
他立刻解鎖了0.5微米工藝,消耗300點。剩下的700點,暫時不動。
然後,新的提示出現:
長期任務線開啟:燎原之火
第一階段:在三個月內,建立小型晶片實驗室,實現0.5微米晶片的小批量試產
獎勵:5000科技點,解鎖“高溫超導材料基礎配方”
三個月。
實驗室。
小批量試產。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巨石,壓在他還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的心臟上。
但林辰冇時間細想。他現在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這枚晶片上。它工作了,但工作得怎麼樣?穩定性如何?功耗多少?能堅持多久?
他重新接上測試電路。
這次,他加了一個自製的恒溫箱——用泡沫箱做的,裡麵放了個小電熱絲,用調壓器控溫,溫度計是從藥店買的水銀體溫計改的。
他要測試溫度特性。
晶片在25℃室溫下工作正常。
30℃,頻率下降到0.9MHz。
35℃,0.7MHz。
40℃,指標開始劇烈抖動,輸出波形畸變。
45℃,徹底停振。
“溫度係數太差了。”林辰皺眉。
這很正常。手工摻雜的均勻性不好,電晶體閾值電壓隨溫度變化大。在實驗室條件下勉強能用,但到了實際應用環境——比如夏天的深圳,冇有空調的車間,手機握在發燙的手心——可能隨時罷工。
接下來是長時間老化測試。
林辰讓電路連續工作一小時。
前半小時穩定。
第40分鐘,頻率開始緩慢下降。
第50分鐘,抖動加劇。
第55分鐘,停振。
他關掉電源,等晶片冷卻,再重新上電。
又工作了十分鐘,再次停振。
“壽命問題。”林辰喃喃道。
手工工藝的缺陷:介麵態密度高、柵氧化層質量差、金屬連線有應力……這些都會導致晶片早期失效。
他拆下晶片,在顯微鏡下仔細檢查。
果然,在鋁連線的邊緣,發現了幾處微小的電遷移痕跡——電流長期流過,金屬原子被逐漸“推”走,形成空洞和晶須。這是可靠性的大忌。
還有,在摻雜區域的邊界,發現橫向擴散過度——因為熱擴散時間控製不精確,P區和N區的結深不一致,導致電晶體特性漂移。
問題太多了。
多到林辰開始計算良率。
他回想整個製造過程:
- 矽片打磨:10片裡能有3片厚度均勻、無裂紋
- 塗膠:成功率大概50%(膜厚不均勻是主要問題)
- 曝光顯影:20%(對焦偏差、灰塵汙染)
- 刻蝕:30%(橫向腐蝕過度)
- 摻雜:10%(溫度控製不準)
- 金屬化:40%(對準誤差、電遷移)
乘起來。
0.3 × 0.5 × 0.2 × 0.3 × 0.1 × 0.4 = 0.00036
萬分之三點六的良率。
也就是說,要做出一片能工作的晶片,理論上需要嘗試2778次。
而他這次成功,是奇蹟中的奇蹟。
是24小時不眠不休、是前世幾十年的經驗積累、是無數細節的精確控製,再加上——不可否認的——運氣。
“所以……”林辰靠在牆上,閉上眼睛,“這根本不是技術,是藝術品。一次性的,不可複製的,藝術品。”
他之前想的太簡單了。
以為有了係統圖紙,有了前世記憶,就能手搓晶片,就能改變世界。
但現實是:晶片是工程,是成千上萬個工藝步驟的精確控製,是無數細節的堆疊,是材料、裝置、環境、人員的完美配合。
他缺的太多了。
缺潔淨環境:房間裡灰塵飛舞,一顆灰塵落在掩膜版上就是災難。
缺精密裝置:光刻機是老掉牙的,對焦靠手感;加熱台連溫控都冇有。
缺穩定材料:矽片是自己磨的,光刻膠是用感光乾膜湊合的,化學試劑是工業級的。
缺測試儀器:連個示波器都冇有,萬用表還是指標式的。
最缺的,是錢。
林辰摸了摸帆布包。
裡麵還有1239.5元。
在1998年,這是一筆能讓他在深圳活三個月的錢。但要想改善實驗條件?杯水車薪。
一台最便宜的二手動能分析儀,要幾萬元。
一台二手示波器,也要幾千。
哪怕隻是買一批真正的4英寸矽片,從日本進口,一片就要幾百美元。
還有光刻膠、高純化學試劑、超純水係統……
“嗬。”林辰笑了,笑容苦澀。
他重生回來,帶著領先時代二十年的知識,帶著改變國運的使命。
然後發現自己卡在了第一步:冇錢。
窗外,天快亮了。
深圳的清晨,是從環衛工人掃街的“沙沙”聲開始的。然後是早餐攤開火的“呼呼”聲,是第一批上班族騎著自行車碾過坑窪路麵的“哐當”聲。
這個城市醒了,帶著它永不疲倦的野心。
而林辰坐在十平米的出租屋裡,看著桌上那枚脆弱的晶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重生不是開掛。
是第二次長征。
而且這次,他連草鞋都冇有。
上午八點,林辰敲響了陳伯強倉庫的鐵門。
敲門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過了好一會兒,裡麵傳來拖鞋趿拉的聲音,鐵門上的小窗“嘩啦”一聲拉開,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
是陳伯強的小弟,昨天幫忙搬光刻機的那個。看見林辰,他愣了一下。
“強哥仲瞓緊覺。”小弟用粵語說,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
“我急事。”林辰說,“同強哥講,我揾到修好X射線衍射儀嘅方法。”
小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啟了門。
林辰走進倉庫。這裡比昨天更亂了,顯然是通宵卸貨的結果。地上堆滿了新到的紙箱,上麵印著日文和英文,看標簽是各種電子元器件。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灰塵的味道。
陳伯強從裡間走出來,穿著背心和大褲衩,手裡拿著杯濃茶。看見林辰,他挑了挑眉。
“後生仔,咁早?”他喝了口茶,“部光刻機有問題?”
“冇問題。”林辰搖頭,“但我需要更好嘅裝置。”
陳伯強笑了,走到一張破沙發前坐下,示意林辰也坐。
“更好嘅裝置?”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玩味這個詞,“你想要咩?”
“一台能控溫嘅加熱台,精度±1℃。一台真空度能到10⁻⁶托嘅鍍膜機。一台金相顯微鏡,放大倍數至少500倍。還有……”林辰頓了頓,“一套超純水係統。”
陳伯強冇說話,隻是看著他,慢慢喝著茶。
茶水很濃,顏色深得像醬油。茶杯是普通的玻璃杯,杯壁上結著厚厚的茶垢。
“後生仔,”陳伯強終於開口,“你知唔知,你講嘅呢幾樣嘢,要幾多錢?”
“大概知道。”
“講來聽聽。”
“二手嘅,加熱台大概五千,鍍膜機兩萬,顯微鏡八千,超純水係統……最便宜都要三萬。”林辰說,“加埋,七萬左右。”
“七萬。”陳伯強重複了一遍,笑了,“你而家身上有幾多錢?”
林辰沉默。
“我估,最多兩千。”陳伯強放下茶杯,身體前傾,“後生仔,我欣賞你。你真係識貨,有膽識。但係,生意係生意。我唔係開善堂嘅。”
“我可以抵押。”林辰說。
“抵押咩?”陳伯強看著他,“你呢間出租屋?定係你鄉下間屋?我查過你,林辰,二十歲,廣東梅縣人,父母係鄉下耕田嘅。你冇野可以抵押。”
“我有技術。”林辰說,“我識修好你部X射線衍射儀。仲有,掃描電鏡樣品台,我都可以試下。”
陳伯強盯著他看了很久。
倉庫裡很安靜,隻有外麵街道傳來的零星車聲。
“好。”陳伯強終於說,“你幫我修好X射線衍射儀,我俾你五千蚊報酬。你可以用呢筆錢,租更好嘅裝置,或者買你想要嘅嘢。但係——”
他站起來,走到林辰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要明白,技術係技術,生意係生意。我俾你機會,係因為你值呢個價。但如果你覺得,憑你嘅技術,就可以無止境咁問我攞嘢,咁你就錯了。”
“我明白。”林辰點頭。
“仲有,”陳伯強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扔在桌上,“呢個係租借合同。部光刻機,我租俾你一個月,租金一千蚊。如果你一個月內,攞唔出似樣嘅成果,部機我要收回。而且,你要賠我損耗費,五千蚊。”
林辰拿起合同。
條款很苛刻,但合理。在商言商。
“我簽。”
陳伯強遞過來一支筆。林辰簽下名字,字跡有些潦草,但有力。
“合同一式兩份,你收好。”陳伯強收起自己那份,“X射線衍射儀在後麵的倉庫,你自己去睇。修好,五千蚊即刻俾你。修唔好……”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辰站起身,跟著小弟走向後麵的倉庫。
走到門口時,陳伯強叫住他:
“林辰。”
林辰回頭。
“你琴晚,係咪真係做出晶片?”陳伯強問,眼神很銳利。
“係。”
“能工作?”
“能,但唔穩定。”
陳伯強笑了,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後生仔,你有種。”他說,“我二十年前,都係咁。覺得有技術,就可以打天下。但後來我明,技術隻係一張牌。你要有更多牌,先可以上賭桌。”
“多謝強哥指點。”
“唔使謝我。”陳伯強揮揮手,“去啦。我睇下你,能唔能幫我贏翻五千蚊。”
後麵的倉庫更大,更暗。
隻有一扇高窗透進天光,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地上堆滿了各種大型裝置,有些用帆布蓋著,有些裸露著,鏽跡斑斑。
X射線衍射儀在角落,被一塊軍綠色帆布蓋著。林辰掀開帆布,露出機器的全貌。
日本理學公司(Rigaku)的D/max-2500,1990年代初的產品,算是當時比較先進的型號。但顯然經曆了不少磨難:外殼有磕碰的凹痕,控製麵板的按鍵有幾個掉了,螢幕是裂的。
林辰接上電源,開機。
機器發出“嗡”的電流聲,但螢幕不亮。他開啟側麵的檢修蓋,用手電筒照進去。
電源板燒了,很明顯,一個電容炸了,黑乎乎的殘渣粘在電路板上。不止如此,高壓模組也有問題,幾個絕緣子有爬電痕跡。
“點解會搞成咁?”林辰問小弟。
小弟撓撓頭:“上個月,香港落暴雨,倉庫漏水,滴到部機。開機就爆咗。”
“高壓部分入水,短路。”林辰點頭,“有冇電路圖?”
“冇啊。原裝說明書都冇。”
“工具同零件呢?”
“有,在那邊。”小弟指著一個工具櫃。
林辰開啟櫃子。裡麵有萬用表、電烙鐵、螺絲刀,還有一些常用的電子元件,但不多。
“唔夠。”林辰說,“我要去買零件。仲有,幫我借一台示波器,至少要20MHz頻寬。”
“示波器……強哥度有,但唔知借唔借。”
“同強哥講,冇示波器修唔好。”
小弟跑出去了。林辰開始仔細檢查機器。
X射線衍射儀的原理不複雜:X射線管產生X光,照射樣品,探測器接收衍射訊號,通過分析衍射角度的分佈,可以確定材料的晶體結構。
但這台機器的難點在於:高壓。X射線管需要幾萬伏的高壓才能工作,這部分電路一旦損壞,維修很危險。
更重要的是,精度。衍射角度的測量精度要到0.01度,這需要精密的機械傳動和位置編碼器。如果這些部分壞了,基本就判死刑了。
林辰檢查了機械部分。還好,導軌光滑,絲杠冇有明顯磨損,編碼器看起來完好。
主要是電路問題。
小弟回來了,抱著一個沉重的木箱。裡麵是一台日立示波器,型號很老,但還能用。
“強哥話,小心用,壞咗要賠。”
“知道。”
林辰接上示波器,開始排查。
電源板好修,替換燒燬的電容、整流橋、保險絲。但高壓模組麻煩,需要定製的高壓變壓器和穩壓管,這些在深圳很難找。
“有冇認識做變壓器嘅廠?”林辰問小弟。
“有,華強北有間‘永昌電子’,專做定製。”
“幫我問下,做一個輸入220V,輸出30kV,功率200W嘅高壓變壓器,要幾多錢,幾耐。”
小弟又跑出去了。
林辰繼續檢查其他部分。X射線管本身是完好的,這算好訊息。探測器是閃爍計數器,測試了一下,響應正常。
控製電路板問題比較多,有幾個整合塊燒了,但型號還能看清,可以去華強北配。
中午,小弟回來了,滿頭大汗。
“問咗,變壓器要訂做,三千蚊,至少十日。”
“十日太耐。”林辰皺眉,“有冇現成嘅?”
“冇,呢個規格好冷門。”
林辰想了想,有了主意。
“你幫我問,有冇X光機嘅高壓模組,醫用嘅,或者工業探傷用嘅。功率唔使咁大,50W都得。”
“呢個……我問問。”
下午兩點,小弟帶來一箇中年男人,瘦,戴眼鏡,手裡提著個工具箱。
“呢位係黃工,以前在醫療器械廠做維修嘅。”小弟介紹。
黃工很沉默,隻是點點頭,就開始檢查機器。看了十分鐘,他開口,普通話帶著上海口音:
“這個高壓包,可以用醫用X光機的改。我那裡有一個,是從報廢的牙科X光機上拆的,引數差不多。但要改介麵,重新繞線圈。”
“要多久?”林辰問。
“兩天,連改裝帶除錯。”
“多少錢?”
“一千五,材料費另算,大概五百。”
“能做。”
“但有條件。”黃工看著林辰,“我要看你修好的機器工作。我修了半輩子裝置,冇見過這麼年輕能修X射線衍射儀的。”
“可以。”
交易達成。
林辰給了黃工五百定金,約好後天來安裝。然後,他拿著剩下的五百,去了華強北,買替換的整合塊和電容。
傍晚,零件買齊,他開始維修控製電路。
焊接,測試,除錯。
晚上十點,控製電路修複完成。現在,隻等高壓模組了。
林辰靠在牆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一天冇吃飯,肚子在叫。但他不覺得餓,隻覺得一種奇異的充實感。
他在修機器。
用他的手,他的知識,把一堆破爛,變成能工作的裝置。
這感覺,和昨天手搓晶片很像,但又不同。晶片是創造,是“從無到有”。維修是拯救,是“起死回生”。
都讓人上癮。
小弟買了炒粉回來,兩人在倉庫裡吃。塑料飯盒,一次性筷子,炒粉油汪汪的,加了很多豆芽。
“林哥,”小弟邊吃邊說,“你真係識修啊?我睇你焊錫嘅手勢,好專業。”
“以前學過。”林辰含糊道。
“你係大學生?”
“算係。”
“大學生點解搞呢的?”小弟不理解,“我表哥都係大學生,畢業分配去政府,坐辦公室,幾舒服。”
“人各有誌。”林辰說。
“你嘅誌係咩?”
林辰停下筷子,想了想。
“我想睇下,中國人自己造嘅晶片,能去到幾遠。”
小弟愣了,然後笑了:“林哥,你講笑啊?晶片係美國日本嘅嘢,我地邊識造?”
“以前都話原子彈係美國蘇聯嘅嘢。”林辰說,“後尾我地都造出來了。”
“那唔同,國家做嘅。你一個人……”
“一個人開始,慢慢就會有多人。”林辰吃完最後一口炒粉,把飯盒扔進垃圾桶,“總要有第一個人行出第一步。”
小弟看著他,眼神複雜。有不解,有懷疑,但也有一絲……羨慕。
羨慕這個人,知道自己要往哪走。
第三天下午,黃工帶來了改裝好的高壓模組。
安裝,接線,除錯。
晚上八點,所有準備工作完成。
林辰按下開機鍵。
機器“嗡”地啟動,螢幕亮了,跳出日文介麵。X射線管需要預熱,他等了十分鐘。
然後,放入測試樣品——一塊矽片,他昨天手搓晶片的邊角料。
設定引數:Cu靶,40kV,100mA,掃描範圍20-80度。
啟動。
機器開始運轉,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探測器在導軌上緩慢移動,記錄衍射訊號。
十分鐘後,掃描完成。
螢幕上,出現了一條平滑的衍射曲線。在28.4度、47.3度、56.1度……出現了明顯的衍射峰,對應矽的(111)、(220)、(311)晶麵。
完美。
“得咗。”黃工說,臉上露出笑容,“後生仔,你厲害。”
陳伯強也來了,看著螢幕上的曲線,點點頭。
“五千蚊。”他掏出五遝鈔票,每遝一千,用銀行的白紙條紮著,扔在桌上,“你應得嘅。”
林辰接過錢,沉甸甸的。
這是他重生後,掙到的第一筆“大錢”。
“多謝強哥。”
“唔使謝。”陳伯強點了支菸,“你幫我修好部機,我轉手可以賣八萬。我賺咗。”
“但強哥,”林辰說,“我可唔可以,用呢五千蚊,同你租裝置?”
陳伯強看著他,吐出一口煙。
“你想租咩?”
“加熱台,真空鍍膜機,顯微鏡。”林辰說,“仲有,我想繼續租部光刻機,多一個月。”
“你而家有錢,點解唔自己買?”
“買唔起好嘅。二手嘅,質量冇保證。強哥你嘅貨,我信得過。”
陳伯強笑了。
“林辰,你真係識講野。”他彈了彈菸灰,“好,我租俾你。加熱台,日本產,精度±0.5℃,月租一千。鍍膜機,美國產,10⁻⁶托,月租兩千。顯微鏡,奧林巴斯,1000倍,月租五百。光刻機,照舊一千。加埋,四千五。押金三千,總共七千五。”
林辰手裡有五千,還差兩千五。
“我可唔可以,用技術抵?”林辰說,“我幫你修好掃描電鏡樣品台。修好,抵兩千五。修唔好,我賠。”
陳伯強盯著他看了很久。
煙慢慢燒到濾嘴。
“好。”他終於說,“但係,如果你修唔好,唔單止要賠錢。以後,我嘅裝置,一件都唔租俾你。華強北,我都會同人打招呼,冇人會租俾你。”
這是賭注。
賭上他剛剛起步的、脆弱的、全部的希望。
“我賭。”林辰說。
掃描電鏡樣品台,比X射線衍射儀複雜得多。
它不僅僅是機械平台,還包括真空係統、樣品交換機構、電氣連線、甚至還有初步的電子光學係統。
胡建軍說的冇錯,這是日立S-3000N的樣品台,1990年代中期的產品,在當時算是比較先進的。但現在已經是一堆廢鐵——至少看起來是。
林辰把它搬回出租屋。
房間更擠了,幾乎無處下腳。但他不在乎。
他花了一整夜,把樣品台完全拆解。
零件鋪滿了地板:螺絲、彈簧、密封圈、導軌、電機、電路板……像一場機械的解剖。
問題很多。
真空密封圈老化漏氣。
步進電機的驅動器燒了。
樣品交換機構的齒輪崩了一個齒。
最麻煩的是,電子光學部分的介麵板,上麵有幾個關鍵的專用整合塊,型號已經磨掉,看不清了。
冇有電路圖,冇有零件,冇有測試裝置。
隻有一雙手,一個大腦,和前世在“燭龍”專案裡,修過更複雜裝置的經驗。
第一天,他解決機械問題。
去華強北的“五金一條街”,找老師傅車了一個齒輪。老師傅六十多了,戴著老花鏡,用最老式的手搖車床,一點一點車出來。精度要求很高,直徑12mm,模數0.5,齒數24。車了三次,才合格。
“後生仔,你呢個齒輪,係用係精密儀器上嘅?”老師傅問。
“係。”
“我車咗四十年齒輪,第一次見到後生仔自己拎圖來車。”老師傅把齒輪遞給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要好好用啊。”
“一定。”
第二天,解決真空問題。
密封圈是標準的氟橡膠O型圈,但尺寸特殊。林辰跑遍了深圳的密封件商店,最後在一家專做進口裝置維修的小店找到庫存。店主是個退休的工程師,聽說林辰要修掃描電鏡,很驚訝。
“小夥子,你是哪個研究所的?”
“不是研究所,自己搞著玩。”
“玩?”老人笑了,“這東西可不便宜。修好了,能賣十幾萬呢。”
“不賣,自己用。”
“自己用?”老人更驚訝了,“你要掃描電鏡做什麼?”
“看晶片。”林辰說,“自己做的晶片。”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小鐵盒。
“這裡有一些特種密封脂,德國貨,我自己都捨不得用。送你了。”他說,“好好乾。咱們國家,缺的就是你這樣的人。”
林辰接過鐵盒,沉甸甸的。
第三天,電路問題。
燒燬的驅動器,林辰決定不修了,自己做一個。
他用555定時器加功率管,做了一個簡易的步進電機驅動器。精度不如原裝,但能用。
介麵板的整合塊,他根據電路走向,反推功能,然後用通用的邏輯晶片和運放,自己搭了一個替代電路。
這是最耗時的部分。需要反覆測試,反覆修改。冇有模擬軟體,全靠手算和試驗。
期間,他又去了梁永昌的廣告店兩次,請他幫忙做一些簡單的電路板。
梁永昌什麼也冇問,隻是默默幫他做。做完,收個材料費,連人工都不算。
“林辰,”第二次去的時候,梁永昌說,“你要是真做成了,讓我看看那台掃描電鏡工作。”
“一定。”
第四天晚上,所有零件修複完成,開始組裝。
像拚一個巨型的、精密的樂高。
每個螺絲的扭矩都要精確,每個密封麵都要塗勻密封脂,每根線都要按顏色和順序接好。
淩晨三點,組裝完成。
林辰接上電源,手有些抖。
按下開關。
機器發出“嗡”的啟動聲,真空泵開始工作。壓力錶指標緩慢下降:10⁻¹、10⁻²、10⁻³……
到10⁻⁵托時,穩定了。
真空係統正常。
他操作控製桿,樣品台在X、Y、Z三個方向移動,平滑,無卡頓。
機械繫統正常。
接上自製的探測器模擬訊號,螢幕上出現了粗糙的影象——雖然模糊,但證明電子光學部分的基本通路是好的。
電路係統正常。
他關掉電源,坐在了地上。
渾身濕透,手臂酸得抬不起來,眼睛乾澀得發疼。
但他笑了。
無聲地,肩膀顫抖地笑。
四天,用五千塊錢的材料,用華強北能買到的最便宜的零件,用他能想到的一切土辦法,修好了一台本應報廢的掃描電鏡樣品台。
雖然它還不完整——缺電子槍,缺真正的探測器,缺成像係統。
但核心的真空、機械、驅動、控製,都活了。
這比手搓晶片,更讓他有成就感。
因為晶片是創造奇蹟,而這,是拯救生命。
一台裝置的生命。
窗外,天又亮了。
深圳的第五個清晨。
林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晨風帶著涼意吹進來,吹乾了身上的汗。遠處,地王大廈的尖頂在晨曦中泛著金光,像一枚指向天空的鑽頭。
這個城市還在沉睡,但很快就會醒來,帶著它永不疲倦的野心,開始新一天的奔跑。
而林辰,站在十平米的出租屋裡,站在一堆破爛裝置中間,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真的能在這裡,在這個時代,紮下根來。
他轉身,看著桌上那枚晶片。
它還在那裡,沉默著,脆弱著。
但很快,它就會有同伴了。
會有更好的裝置,更穩定的工藝,更高的良率。
會有實驗室,有團隊,有生產線。
會有天音T1手機,會有國產晶片聯盟,會有打破壟斷的第一槍。
而這一切,都從這五千塊錢,從這四天不眠不休,從這次瘋狂的維修開始。
林辰拿起晶片,放在掌心。
“等我。”他輕聲說,“很快,我就給你一個配得上你的世界。”
晶片沉默。
但晨光透過窗戶,照在它表麵,反射出一點微弱的、但堅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