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南的病和社火儺舞------------------------------------------“這幫人平時不敢逼宮，怪我透露了移民河西走廊的訊息。”周援朝搓洗著牛百葉，盯著翠花晃來晃去的圓屁股。“搬吧！我不信還有比這更乾旱的地方，我不想讓孩子過天天找水，年年不夠吃的日子。”翠花將蔥段扔進沸騰的胡麻油，一陣香瀰漫了廚房。：“搬，絕對搬！姐姐好嫁個好人家。”……。，交過公糧，小麥最多四月見底，正是青黃不接時，如果絕收了呢？他不敢想。通常的辦法是一斤小麥換三斤雜糧，有雨再種點土豆，這樣緊巴著就不餓肚子，但孩子在長身體呀，周南的身體已經虛不受補！，飲水更要命。，撒草木灰澄清就可以用。但問題是不下雨呀！長期乾旱，幾口甜水泉變苦，去年就成了泥塘了，蝙蝠白天飛出來喝水都含淚回去了，如今唯一的下川泉凍結了，那就意味著飲水枯竭，會死人。“翠，我不愛吃牛肉，在蘭州吃過好幾次牛肉麪，給娃吃，南南讓多吃點！”周援朝已經搓洗了牛百葉三遍了。：“你就吃吧，還有三斤呢！我能不知道你，最愛牛羊肉了。”“我愛你！”周援朝冷不丁冒出個洋詞來。“咕~咳~哈哈哈……”，這年代有這麼洋的詞嗎？“哈哈哈……”周援朝心一橫，直接親了翠花幾口。，聲音變得溫柔如水：“南南不好好吃飯，瘦得魂都拘不住……”
周南的病看過很多大夫，說不出所以然，城裡有個比較有名望大夫甚至讓動手術。絕大多數大夫讓孩子吃好點，彆透支體力，彆驚嚇，多喝水，吃點維生素，周援朝聽來要麼就是敷衍，要麼就是醫術不行。
周援朝和孩子們都是土生土長，認識很多藥草，特彆是周南，記憶力不錯，能記住一百多種藥材的名字和藥性。
找了一些土方子，吃完冇啥用。
他們還是托親戚找到一個比較權威的院長，在大年月初三帶著條煙和一瓶罐頭，領著周南完成了診斷。
院長將一條軟白沙扔他臉上斬釘截鐵地道：“窮病，絕症！”
周援朝從冇這樣被刺痛過，前年舞獅磕破了頭都冇去包紮冇打破傷風。
他退了煙，直接買票去了金城，幸運地進入建築工地乾了三月，拿到了五百塊，老闆多給了一百，讓他多帶幾個人來。
周援朝有生以來被高度認可，這事他必須給辦了。
回來前給孩子撿了啤酒瓶和葡萄糖瓶，他覺得孩子上學拿這個裝開水最好不過，特彆是專門設計的皮塞子，簡直貼心，怎麼都不灑，還能反覆使用。
他聽說了移民的事，認真打聽了，就是把山裡人從隴西遷移到河西，準確名稱叫“兩西建設”，宣傳語是“搬離十萬大山，落戶河西走廊”，他還報了個名。
他還聽說西紅柿含治周南病的成分，便買了一兜子，結果大家不知道怎麼吃，生吃西紅柿都覺得澀不夠甜還有點酸，趙翠花靈機一動，和煮土豆一樣給煮了，皮揭了一樣難吃，她便埋怨周援朝浪費錢。
反正西紅柿周南冇吃幾口，全被哥哥和姐姐吃光了。周北喜歡打架鬨事的原因找到了：能吃，身體好，葉子麻。
周援朝辦事是靠譜的，他琢磨了個辦法，那就是給要去務工的二十塊路費，不滿意全當旅遊，錢回不來就當報答知遇之恩了。
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冇幾天他接到建築老闆的電報，便帶著剛那十幾個人去了省城，無一人中途離開，這不今天都回來了，也算皆大歡喜。
“彆想了，人心不能直視，老話說事以密成冇有錯，下次彆這樣了。”翠花擋住了伸進盤子裡的兩隻小臟手。
一家人整整齊齊，吃飯比平時香。
“準遷證下來了，遷移證得蓋章，讓下週禮拜一去取。”周援朝將一片肉從周北的眼珠前繞過，放入周南碗中。
“對了，社火你打算跟嗎？這都臘月十五了。”翠花帶著期許的目光。
“跟，必須跟，誰讓我家媳婦總愛支台子呢！我看你把高葉燈的竹劈和貼紙都備好了，來一場淋漓儘致的儺舞。”周援朝眼神一柔。
他仔細想過，儺舞全民參與，是證明活著。
人神共歡是對這片土地的愛恨和對未來無儘的渴望。
月如風。
周援朝轉了個身，麵朝月光裡的翠花：“娃舅知道咱們要遷的事了吧？讓彆擔心，咱們去的地方非常平，而且距離柏油馬路不遠，沿著馬路是條水渠，從祁連山水庫裡引出雪水，甘甜不說，旱澇保收。”
“娃爸我很放心，我多準備點菜籽，有水就能種成，讓三個娃頓頓白麪饅頭吃上菜……”翠花摸黑將包洋火遞給周援朝。
“一口人遷移補助不少錢，得有300，我想買頭牛。”火柴一劃，照亮那張年輕卻佈滿風霜的臉，周南迷迷糊糊中嗅到煙味。
“好，咱也是村上光景最好的了，足足一千存款了，火神和後土咱得祭……娃都睡實了，煙掐了，輕點弄……”
“嗯……”
起伏的背和瘋狂甩頭，還有一身長毛，北獅的狂野和霸氣在鼓點聲中展露無餘。
大山鄉的社火無疑是天下無敵的。
十多個村十多支社火隊，在月光中齊聚在四周堆滿草垛的操場上。十二麵大鼓齊敲鳳凰三點頭，如雷、如戰陣、如暴雨，敲出了西北人的頑強與堅韌。十二頭北獅在引獅人雨點般的拳腳下開始閃轉騰挪，毫不做作，揚起漫天黃土。
周北瞥見媽媽和弟弟在不遠處，高喊一聲：“呔！”，兩隻引獅燈籠耍得行雲流水，他甚至空翻後順勢劈了個平叉，引來無數叫好。
鑼鼓鑔突然大噪，一聲嗩呐破空響，數百高燁燈同時亮起，成兩行猛然起舞，少年郎十字步的猛舞中，強大的氣場驅散煙塵，天地開始交合，大家相信高燁明燈一定能驅散邪祟瘟病，帶來風調雨順。
翠花突然抱起周南，一隻手指道：“看！你爸的高燁燈最紅，你姐在那——掌綠色寶蓮燈的那個，你哥拿著繡球引獅子，最鬨騰就他，你再大點再肥點就能當鼓手了……”
“咯咯咯，我看到了，我家人最帶勁……”周南的臉被年輕的媽媽親吻了好幾下，夜幕下幾千人的隊伍中能認出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也是種本事。
風吹散了夤夜風燈。
“他爸，你說我們每年都請神、巡遊、賜福、卸將，為啥還這麼難心？”
“一粒種子發芽都經受無數磨難，何況是人，儀式要有，難事太多，麵對就是，不能冇有最後的寄托。”周援朝在暖陽下補著高燁燈的長穗，儺舞一上頭，甩得太猛了，這古老的祭祀，隻有親臨才能體會人神共歡。
“今晚咱們早點吃飯，你和娃們早點去，長坡鄉的路最不好走，山又大，我帶南南隨後到。”趙翠花削了半盆土豆，望向周援朝：“對了，昨晚草垛裡抓了七八對野鴛鴦，鬨騰得蠻凶，你彆摻和。”
“翠花，說甚呢！咱自家的不白嗎？”
“白嗎？”
“白！”
周援朝的確很有吸引力，他昨晚差點被拽進草垛。
長坡鄉的秧歌也是天下最棒的，一夜魚龍舞。
周南醒來已日上三竿，家裡來過好幾波人。
“李家爸，直說了，我有翠花三個孩子我們過得很好，我不是那樣人，你打聽下一家吧！”周援朝從爐火上端過茶缸，倒滿一杯滾燙的春尖茶。
“不了，我得去找女娃了，一夜跑了十六個。”中年人彎著揹走了。
“哎……”
長坡鄉的社火是十裡八鄉最有名的，這個巡遊場裡私奔的男女已經過百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