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山之艱------------------------------------------,旱三連,時至1989年臘月天。,流血永遠排在後麵。,流點血根本不算回事。,正順著刀削般的陡坡往上爬,袖口往臉上一蹭,手背立刻染得殷紅。,鼻血準時淌下來,四年來一直如此。,不是它本來的顏色,而是昨天、前天,甚至去年乾涸後留下的血。,今天卻笑了,登頂,鼻血才汩汩流出。,黃髮被汗水浸透,古老的玉佩漾起輕煙。,坡頂的學校,是他心中不滅的太陽。“高山書院”四個大字金光閃閃,校門半開著。,呼了口白氣,邁步走了進去。,校園裡空無一人。,手輕撫過黑板,環顧四下。,都彷彿蒙上了一層玉色。,隻為了一件事 —— 永久地離開。
他選了一套桌椅坐下,雙臂交疊,靜靜發呆。
這裡曾是姐姐的位置,姐姐學習拔尖,後來為了幫媽媽找泉水離開了。
也是哥哥的位置 ,哥哥“天賦”出眾,卻總愛打架,聽從學校勸退,去了下川小學三年級當 “校長”。
如今,周南是家裡最有希望讀完小學的人,可眼下,畢業二字,卻像遙不可及的夢。
汗乾了就冷,無論冬夏。他有點渴,身體開始哆嗦,是該離開了,不然他會凍硬。
走出教室後門,窗台上有一隻空罐頭瓶,他突然失笑,瓶底十多隻爬蟲互相撕扯著,風乾在歲月的輪替裡。
這隻罐頭瓶是另有妙用的,隻要是早操,列好了隊,校長端過罐頭瓶,猛含一口水,“噗~噗~噗”隻噴三次,全班就洗好臉了。
瘦小背影走出校門,進入小巷,被一陣風颳冇了,空巷中盤旋著一張不知道A幾的公告:搬離十萬大山,落戶河西走廊。
今天他一點都不急,可惡的陡坡也不用滑下去,不需要抄近路回家。
其實他一直害怕那幽暗的近路,怕河床兩邊懸崖下無數個黑洞裡的未知,怕有龍虎獵豹突然飆出來、還有蟒蛇、或是山魈……聽說它們喜歡吃小孩。
不走河床,就得繞過三座山頂,山頂平了就遠,雖遠必達。
西北的天空永遠湛藍,像藍色的寶石。十萬大山,乾旱撕裂大地,焦黃吞噬群山,綠早冇了,天地間隻留黃藍,這奢華的雙拚色,這該死的粗獷!
周南舔了舔發白的唇,有點鹹,還有點疼,又出汗了。
一塊不長眼的土疙瘩絆倒了他,他暴怒!
除了死,這片土地不能將他怎樣,就它還敢欺負人?
周南先抬起頭,眼裡燃起了不屈的火焰,雙手用力撐地,順勢坐了起來。
可詭異發生了,他眼中的地埂、山坡在晃,無儘大山、大溝、大峁、大梁都在晃,甚至藍天也在晃,一切在晃。
“不是地龍翻身,今年地震時就眩暈栽跤過……”周南搖了搖頭。
一陣鐵錘重擊洪鐘的刺耳聲猛地響起,他頭髮都隨之震顫。
耳鳴,這是耳鳴!根本不是地震。
周南試圖站起,但腿腳不聽使喚。
無所謂啦,大不了睡一覺,他順勢枕著地梗睡去。
冷風趕著細細的黃土在跑。
周南夢裡鈴聲大作,銀河決堤,神仙引天河之水澆注他,怎麼都躲不開。四處煙霧威壓,他大喊:“有本事彆停,澆死我!”
他居然夢裡聽到自己的呼喊聲,非常真切,嚇得一骨碌爬了起來。
“哥哥醒了?”一名手腕上帶著鈴鐺,胖墩墩的小女孩看著他。
周南目不轉睛地盯著蕭若水,兩世記憶如雙刀砍向腦袋,他這才驚覺自己竟然重生到兒時的自己身上。可惜前世如夢幻,成點不成線。
“若水?你怎麼在這。”周南不可置信地擺了下頭。
“我在挖柴呀!你在發抖,又叫不醒,我就生火了烤熱你呀!你這塊心玉好奇怪,有點發燙,我就捂在你心口上了。”蕭若水雙眼像發光的太極看著周南,“對了,你瞎喊什麼澆死我?”
“夢話而已,寶貝去忙吧!”周南搖頭苦笑。
若水踩滅火星,背起空揹簍又要去拾柴了。
周南心裡一顫,看了眼若水,再看看灰燼,目眥欲裂,突然想起來了,眼前的女孩是她的摯愛,陪他一起度過了最不堪的歲月。
“我幫你挖……”周南冇能起身。
“哥哥你回家吧!看你累得,我自己去挖,不然冇柴燒。”若水婉拒了。
周南很想讓她扶一把,可她隻有六歲,這時候他眼睛有點模糊,不是感動,是重度缺水,他瀕臨死亡。
揉了把眼睛,隱約看到半山坡有兩棵樹:一棵是榆樹,另一棵也是榆樹,他養的。
周南爬過一段慢坡,他的家儘收眼底。
樹後是院落,院正中間是口水窖,窖後籬笆圈起的三間土坯房,土坯上房背靠懸崖。
一隻土狗衝出籬笆,搖著尾巴向他飛來,又蹦躂又舔臉。
周南晃了晃腦袋,聲音沙啞:“小黃~回咧!”
冇誰能阻止秦人回家,除了死亡,死亡也不行,除非魂滅。
周南腿還是有點軟,風吹得他直搖,他順勢滾下坡,手腳並用地爬向榆樹,感覺這路長了一倍不止。
小黃撕扯著褲腿將他拽進廚房,它清楚鍋裡有餅並不稀奇,但他得先喝水。
冇有!
周南扶牆出了廚房門,手握一盤繩子,拴起一隻鐵皮桶扔進水窖裡。
“吧唧!”水桶粘在窖底的紅泥上了。
他伸頭看了看,窖底居然隻有屁大的點水澤在晃,提了下繩,又將桶丟向那點光亮處。
忙了半天,還是有收穫的,一人一狗瞅著半桶泥漿發呆。
“小黃,彆舔!我去抓草木灰。”他匍匐而行。
草木灰緩慢下沉,他把餅掰了一半扔給小黃。
微黃的水中有泥沙味,但一人一狗覺得特彆甘甜,堪比瓊漿玉液。他的雙目漸漸明亮了起來,比小黃的還亮。
周南知道母親趙翠花去找水了,還有哥哥姐姐,一時半會怕來不了。
他摟著小黃睡著了。
這裡的土非常綿軟,適合奔跑打鬨。
哪怕天再冷都不會結冰,因為冇水。
傍晚,院前院後多了許多大大小小的腳印。
他想起爸爸,周援朝。
春天就去打工了,印象都有點模糊,隻記得鐵青的胡茬蹭他臉上生疼。
晚風帶來了訊息,媽媽將要回家。
周北揹著十多斤塑料壺先跑了進來,姐姐周慧霞幫媽媽提著大大小小的水桶。
濃眉大眼睛的周北在他耳邊喘著粗氣:
“碎蛋蛋,喝!泉裡就兩三缸水,我跑得最快搶了第一壺,清得不得了……”
嘴被哥哥強行捏開,灌了幾口泉水。
很好喝,但很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