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亞男對著精力旺盛的葉少風仔細叮囑了一遍。
又不放心的看了看正在熟睡的楊紅英。
她搖搖頭。
接著，她拉著葉芊芊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了好些話。
中心思想無非是“要看緊你弟弟，別讓他由著性子胡來，尤其要顧著紅英的身子”。
然後，她又轉身對著剛從休息室踱步出來的葉少風。
她板起臉孔，耳提麵命，反覆強調。“要有分寸，懂得節製，不能再惹出今天這樣的亂子”。
葉少風和葉芊芊自然是點頭如搗蒜。
“姑姑教訓的是”
“我們一定牢記”、“下不為例”
態度誠懇得無可挑剔。
葉亞男見兩人認錯態度良好，這才稍稍緩和了臉色。
她最後看了一眼裏間休息室的門，又瞥了瞥葉少風，終究沒再說什麼，轉身帶著嶽小茹準備離開。
就在她們走到辦公室門口時。
葉少風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衝著葉亞男的背影，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兩人聽見的聲音說道：
“姑姑，晚上我回大院住！
記得告訴我的小白虎，今晚我要摟著她睡覺！”
葉亞男的腳步猛地一頓，高跟鞋在光滑的地板上打了個滑。
她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踉蹌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
“哎——！”
一旁的嶽小茹反應極快，驚呼一聲。
她連忙伸手牢牢扶住了葉小茹的胳膊，這才讓她站穩。
葉亞男站穩身形，回過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又羞又惱地瞪了葉少風一眼。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
可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隻是狠狠扭過頭，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嶽小茹趕緊跟上。
臨走前，她也忍不住回頭，嗔怪地睨了葉少風一眼。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呀，就知道作怪！”
兩人前一後下了樓，走出聚福園。
冬日的冷風一吹，葉亞男臉上的熱意才稍稍散去一些。
但心頭那股被侄子口無遮攔撩起的羞赧與無奈，依舊盤旋不去。
黑色的紅旗轎車靜靜地停在門口。
嶽小茹熟練地拉開後座車門，等葉亞男坐穩後，才關上門，自己快步繞到駕駛位。
車內溫暖而安靜，與外麵的寒冷形成對比。
嶽小茹繫好安全帶，透過後視鏡看向後排的葉亞男。
女人聲音清脆地問道：“亞男姐，接下來去哪兒？還回單位處理事情嗎？”
葉亞男靠在後座柔軟的椅背上，抬手輕輕揉了揉依舊有些酸澀的太陽穴，搖了搖頭：“不去了。
今天……早點回家吧。
不知怎麼的，被他那麼一按，竟然真睡著了，這會兒腦袋還有點昏沉，回去補個覺。”
說到“被他那麼一按”，葉亞男的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笑意連她自己都未察覺。
那按摩確實舒服，彷彿把積壓的疲憊都揉散了不少。
“那當然！少風的手藝可真好，按得人骨頭縫裏都透著舒坦！”
嶽小茹重重地點頭表示贊同，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和……一絲回味。
這附和讓葉亞男從短暫的走神中回過神來。
她目光落在嶽小茹的後腦勺和微微泛紅的耳根上。
她總覺得這丫頭跟來的時候相比，似乎有哪裏不太一樣了。
眉眼間少了些緊繃。
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光澤、看上去水潤潤的，連聲音都好像軟糯了幾分。
葉亞男眼睛微微一轉，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不動聲色地問道：“小茹，我剛才眯著的時候，大概睡了多久？”
嶽小茹正專心看著前方路況，聞言想了想，回答道：“大概……二十分鐘左右吧。
您睡得挺沉的。”
“二十分鐘……”葉亞男重複了一遍，然後尾音微微上挑，帶著幾分瞭然和戲謔，“所以，你就趁著這寶貴的二十分鐘，溜進去‘偷吃’了？
怪不得我瞧著，你出來之後整個人都跟朵澆了水的花兒似的，透著股不一樣的精氣神。
你這個小騷蹄子！”
最後一句，她帶著笑罵的口吻說了出來。
很顯然，她並無多少真正的責備，反而帶上了一絲的調侃。
嶽小茹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眼睛盯著前方。
她不敢回頭，也不敢接話，隻恨不得把腦袋埋進方向盤裏。
“行了，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
葉亞男看她羞得不行，也不再打趣。
她悠悠地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懶得管你們這些破事兒。”
嶽小茹這才偷偷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黑色的紅旗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冬日的街道上，車窗外的景物緩緩向後流逝。
車內恢復了安靜，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暖風係統細微的聲響。
靠在後座閉目養神的葉亞男，腦海中卻並未真正休息。
那些被她暫時擱置的工作和責任，又悄然浮現。
過了大約五六分鐘，她忽然睜開眼睛，目光變得銳利而清醒。
先前那點慵懶和調侃消失無蹤。
“小茹，”
她的聲音恢復了工作時的冷靜與權威，“我讓你重點盯著的那兩個人，最近有什麼新動靜沒有？排查得怎麼樣了？”
開車的嶽小茹心裏咯噔一下，從方纔的旖旎情緒中迅速抽離。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回答道：“亞男姐，目前……還沒有什麼突破性的發現。
我們的人全天候盯著，但他們的活動看起來非常正常，就是普通的商業考察、喝茶會友、參觀工廠和商場，行為軌跡清晰，身份背景也反覆覈查過，暫時沒發現可疑的地方。”
她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從後視鏡看了葉亞男一眼，委婉地補充道：“亞男姐，您看……會不會是您最近太累了，精神緊繃，所以……有點多慮了？
那兩人或許真的隻是正當商人。”
她沒敢直說“孕期敏感”，但話裡話外透露出這個意思。
葉亞男聽得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臉色也沉了下來。
“我的直覺從不出錯。”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小茹，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經手的案子，靠直覺發現線索、揪出狐狸尾巴的時候還少嗎？
越是看起來完美無瑕、毫無異常，往往越是最大的異常！
這道理還需要我教你？”
她的語氣陡然加重：“讓你的人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盯死了！
一寸都不能放鬆！
從明天開始，我要每天看到他們兩人過去二十四小時的詳細行蹤報告，去了哪裏，見了誰，說了什麼話，哪怕是在路邊攤吃碗餛飩跟老闆閑聊了幾句，也要給我記下來！”
嶽小茹被這突如其來的嚴厲訓斥驚得脊背一僵，連忙應道：“是，部長！我明白了！”
葉亞男並不滿意，繼續追問細節：“我再問你，他們最近所謂的‘商業考察’，具體集中在哪些領域？
接觸了哪些人？有沒有什麼規律或者特別的傾向？”
“這個……”嶽小茹一時語塞，額角冒出細汗。
她最近確實因為心情放鬆，加上覺得那兩人可能沒問題，對下邊報上來的零碎資訊梳理和分析得不夠深入細緻。
“他們活動比較雜，一會兒去茶樓，一會兒參觀新建的百貨大樓，還去過幾家機械廠和無線電元件廠……和平家電商場確實去了好幾趟，看起來對家電銷售很感興趣……一時之間，還……還理不出特別清晰的脈絡。”
她越說聲音越小，明顯底氣不足。
葉亞男聽完，眉頭鎖得更緊，臉色也徹底冷了下來。
她不再看後視鏡。
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前方虛空，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
“嶽小茹！”
她連名帶姓地叫，讓嶽小茹握著方向盤的手都顫了一下。
“有些話，我今天必須跟你嚴肅地談一談。”
葉亞男的聲音冰寒，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在寂靜的車廂裡，“你，最近是越來越沒有分寸了！”
嶽小茹的心猛地一沉，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
這一點，你必須給我分清楚！”
葉亞男繼續道，語氣不容置疑，“私下裏，你喊我一聲‘亞男姐’，跟我撒個嬌，開開玩笑，隻要無傷大雅，我從不計較。
但是——”
她話鋒一轉，鋒芒畢露：“這絕不代表，你可以把生活中的隨意和懈怠，帶到工作中來！
我交代給你的任務，尤其是這種涉及國家安全和機密的調查，必須百分百、不打折扣地給我落實到位！
必須全力以赴，追查到底！
任何一絲一毫的敷衍和鬆懈，都是瀆職，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聽明白了嗎？”
最後一句，幾乎是低吼出來，帶著雷霆般的威勢。
“是！部長！我明白了！對不起！”
嶽小茹再也忍不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哽咽，連忙承認錯誤。
她深知，葉亞男說得一點沒錯。
自從跟了葉少風，得到他的寵愛和庇護護。
她在葉亞男麵前確實無形中放鬆了許多，膽子和“麵子”都大了，連帶著對工作的嚴謹和敬畏之心，也在不知不覺中消磨了一些。
這簡直是致命的錯誤！
“我隻是給你一個嚴厲的警告！”
葉亞男看她嚇得不輕，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但依舊冰冷，“你沒發現嗎？自從你跟了少風之後，在我麵前，膽子是越來越肥了？
說話做事，也隨意了許多？這些，我隻是看在眼裏，懶得跟你計較。
但是——”
她再次加重語氣：“這絕不代表，你可以蹬鼻子上臉！可以拿工作當兒戲！
如果因為你的疏忽和大意，導致調查出現疏漏，讓真正的敵特分子溜走，造成損失，到時候，別說少風，誰都保不住你！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部長！我保證，絕不再犯！”
嶽小茹用力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強忍著淚意和恐懼，鄭重承諾。
這一刻，她徹底清醒了。
當然，是被罵清醒的。
她明白自己必須立刻、徹底地端正態度，重新找回那個嚴謹、敏銳、一絲不苟的自己。
“嗯。”
葉亞男見她真的聽進去了，這纔不再多說。
她緩緩地重新閉上眼睛，靠回椅背，彷彿真的疲憊至極。
後半程，車廂裡死一般寂靜。
嶽小茹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隻是全神貫注地開車。
她腰背挺得筆直，手指緊緊握著方向盤，手心裏全是冷汗。
葉亞男似乎真的睡著了，呼吸均勻，沒有再開口。
直到紅旗轎車穩穩地停在葉家大院那氣派而肅穆的門樓前，葉亞男才睜開眼，推門下車。
“你回去吧。
報告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她站在車邊，沒有看嶽小茹，隻是淡淡地丟下一句話。
然後便轉身，步伐穩健地走進了大門。
她沒有像往常心情好時那樣，留嶽小茹在院裏吃飯或者住下。
嶽小茹知道，這是對自己的“處罰”和疏遠。
她心裏又澀又愧，卻不敢有絲毫怨言，連忙應道：“是！部長您早點休息！”
看著葉亞男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嶽小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她不敢耽擱，立刻掉轉車頭，朝著單位疾馳而去。
她必須立刻趕回去，重新調閱所有關於那兩人的監控記錄、跟蹤報告，親自分析梳理，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
華燈初上，暮色四合。
位於衚衕深處的四合院，卻漸漸熱鬧起來，燈火通明，笑語喧嘩。
這熱鬧的源頭，自然是葉少風的到來。
而今天，這份熱鬧裡又添了更多的溫情與喜悅——因為楊紅英和小囡囡的到來。
李素雲早早就在院門口張望了。
她一看到葉少風抱著孩子，牽著楊紅英走進垂花門，立刻喜笑顏開地迎了上去。
“哎喲，我的小囡囡！快，快讓三奶奶抱抱！想死三奶奶了！”
李素雲的聲音裡滿是慈愛。
她張開雙臂，幾乎是從葉少風懷裏“搶”過了還在好奇打量四周的小囡囡。
緊緊摟在懷裏，用臉頰親昵地蹭了蹭孩子柔軟的臉蛋。
小囡囡似乎有些懵，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李素雲。
一旁的楊紅英連忙笑著提醒：“囡囡，傻愣著幹什麼？不認識三奶奶了？快叫人呀！”
小囡囡這才反應過來，奶聲奶氣、口齒清晰地喊道：“三奶奶好！”
這一聲，又甜又脆。
像咬了一口剛摘的脆棗。
聽得李素雲心花怒放，連聲應著：“哎！好！好！真乖！”
她抱著孩子不撒手，轉頭又熱情地對楊紅英說：“紅英啊，聽說你要來，我高興得昨晚都沒睡好！
房間早就給你收拾出來了，就挨著我那屋，寬敞亮堂，炕也燒得暖暖和和的。
這回咱們娘倆可算能好好說說話了！”
這時，黃婷婷也像隻歡快的小鳥一樣蹦了過來。
她先是對葉少風甜甜一笑，然後便親熱地挽住了楊紅英的胳膊。
“嫂子！你可算來了！好久不見，想死我了！”
黃婷婷的嘴像抹了蜜，“嫂子，你瞧瞧你，一段時間不見，氣色更好了，人也越來越水靈，越來越漂亮了！
是不是有什麼秘訣呀？快教教我！”
楊紅英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裏著實受用。
女人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婷婷你這張嘴啊，還是這麼會哄人開心。
我哪有什麼秘訣，倒是你，出落得越發標緻了。”
很快，蘇茗秀、蘇靜、李紅薇等人也聞聲從各屋走了出來，院子裏頓時顯得擁擠而熱鬧。
大家圍著楊紅英和小囡囡，問長問短，笑語不斷。
周丫丫，龍嬌嬌，龍小小也被這熱鬧吸引，一起湊了過來。
一個個好奇的打量著那個被一群人圍觀，寵愛的小女孩。
廚房裏飄出越發濃鬱的飯菜香氣，混合著院中女人們身上的脂粉香和冬日清冷的空氣。
交織成一種獨屬於家的、溫暖而踏實的氛圍。
葉少風站在廊簷下，看著眼前這喧鬧而溫馨的一幕。
看著楊紅英臉上放鬆而幸福的笑容，看著小囡囡在李素雲懷裏咯咯笑著躲閃其他姨娘逗弄的手指，心中一片寧靜與滿足。
冬日的寒意似乎被徹底隔絕在了這座四合院的高牆之外。
裏麵隻有融融的暖意，和即將開席的、屬於家人團聚的歡樂時光。
葉少風嘴角上揚，笑意不知不覺地加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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