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頭奔在平坦但略顯顛簸的郊區道路上行駛了約莫二十多分鐘。
窗外的景色從規整的街市逐漸變得稀疏,樓房低矮。
田野和零散的樹木開始出現。
很快,車子減速,拐下主路,駛上一條坑窪不平的土路。
又顛簸了幾分鐘。
最終,在一處孤零零矗立、看起來廢棄已久的廠房前,穩穩地停了下來。
葉少風推開車門,邁步下車。
午後的陽光在這裏顯得有些晃眼。
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和荒草的氣息。
他環顧四周,隻見遠處是連綿的農田和更遠處模糊的山影。
近處除了這座紅磚斑駁、門窗破損的廠房。
就隻有幾叢頑強的野草在風中搖曳。
果然已經到了京郊,一處頗為荒涼偏僻的所在。
車子剛停穩。
早已等候在銹跡斑斑的廠房鐵門外的陳小虎,立刻小跑著迎了上來。
他臉上堆著恭敬而殷勤的笑容。
離著好幾步遠就伸出了手,微微躬著身。
“葉少,您來了!一路辛苦,快請進,裏麵說話。”
陳小虎熱情地招呼著。
點頭哈腰的同時,動作熟練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香煙。
他抽出一根,雙手恭恭敬敬地遞到葉少風麵前。
葉少風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隨手接過了那根煙,捏在指尖。
陳小虎見狀,趕緊又掏出一個時髦的金屬打火機。
“啪”地一聲打著火,小心地用手攏著火焰,湊到葉少風麵前。
葉少風微微低頭,就著火焰點燃了香煙,深深吸了一口。
醇厚而熟悉的香氣在口腔中瀰漫開——是華子。
他吐出一縷青煙,對陳小虎的“懂事”表示預設。
兩個人便一邊吞雲吐霧,一邊並肩向廠房裏麵走去。
煙草的氣息暫時沖淡了空氣中的塵土味。
路過那扇半開半掩,鏽蝕嚴重的鐵門時。
葉少風注意到門旁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般矗立著兩個身材魁梧、肌肉結實的彪形大漢。
大冬天的,外麵裹著棉襖,釦子故意露出兩個。
能看到裏麵穿著緊身的綠色背心。
還有露出古銅色的,鼓脹的胸肌。
兩人眼神銳利,麵色冷峻,一看就是經過鍛煉、能鎮住場子的狠角色。
陳小虎停下腳步,對著這兩個大漢,語氣帶著明顯的訓示意味。
“都給我看清楚了!這位是葉少,咱們真正的大老闆!以後把招子都給我放亮點,見著葉少,比見著我還得恭敬,明白嗎?”
兩個大漢聞言,立刻挺直了原本就如標槍般的身體。
兩人頭顱微微低下,齊聲應道,聲音洪亮而短促:“是!陳少!葉少好!”
葉少風對著兩人淡淡地掃了一眼。
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算是回應。
他對這兩人確實有些印象,麵熟。
記得以前似乎就時常跟在陳小虎身邊當跟班,算是陳小虎比較信得過的“老人”。
至於他們具體叫什麼名字,葉少風從沒費心去記過,也沒必要。
走進廠房內部,光線頓時暗了下來。
高高的穹頂下,空曠而雜亂。
地上。
到處是廢棄的機器骨架、生鏽的鐵皮、散落的磚塊和厚厚的灰塵。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鐵鏽和機油混合的陳舊味道。
“葉少,說起來,今天去‘請’那兩個傢夥的時候,還出了點小插曲。
差點讓我在兄弟們麵前丟臉。”
陳小虎一邊引路,一邊說著,語氣裏帶著點後怕和慶幸。
“哦?怎麼說?”
葉少風隨口問道,目光打量著昏暗的廠房內部。
“那個叫王衛東的慫包,倒是好對付,我們的人一出現,沒怎麼著他就軟了,乖乖跟著走。”
陳小虎解釋道,“麻煩出在另一個傢夥身上,就是那個叫李大壯的。
人如其名,長得跟個鐵塔似的,一身蠻力著實驚人!”
他指了指門口方向:“剛才門口站著的那倆,看著壯吧?是我手下最能打的幾個之一了。
結果兩個人一起上,竟然差點沒按住那個李大壯,還被他甩開,差點讓他跑了!
當時場麵可有點難看了。”
陳小虎說到這裏,臉上露出心有餘悸又帶著點得意的笑容。
“好在我最近也算是運氣不錯,機緣巧合下,籠絡到了一位真正的高手。
最後沒辦法,隻好請他出馬。
嘿,您猜怎麼著?這位高手一出手,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李大壯給徹底製服了。
捆得跟個粽子似的,一點脾氣都沒了。”
葉少風聽著,來了點興趣,叼著煙問道:“哦?高手?什麼樣的高手?有多高?”
陳小虎嘿嘿一笑,拍了個馬屁:“是一個退伍的偵察兵,身手那是沒得說,擒拿格鬥樣樣精通。
具體多高我說不好,但肯定……跟葉少您比,那還是差得遠!”
“你啊,”
葉少風笑著搖搖頭,對陳小虎這見縫插針的馬屁已經習以為常。
“就會說好聽的。
人在哪兒呢?帶我去看看這位‘高手’。”
“就在裏麵,葉少這邊請。”
兩人說著話,穿過堆滿雜物的空曠地帶,來到了廠房深處的一個角落。
這個角落相對乾淨一些,似乎被簡單清理過。
但旁邊仍然堆著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廢棄工業零件和鏽蝕的鐵架子。
這裏有三個人。
其中兩個躺在地上,蜷縮著身體,臉上身上都帶著汙跡和傷痕。
嘴裏偶爾發出痛苦的呻吟,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正是王衛東和李大壯。
而另外一個人,則與他們截然不同。
他背對著入口方向,雙手抱胸,像根筆直的標槍一樣站在那裏。
即使隻是一個背影,也能感受到一股沉穩、幹練、隱隱透著銳利的氣息。
他站姿挺拔,雙腳微微分開,與肩同寬,重心穩定。
那是長期軍事訓練留下的深刻烙印。
葉少風一眼望去,心頭便是一動。
這個背影……太熟悉了。
不僅僅是那種軍人特有的氣質,更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大剛,這兩個傢夥還老實吧?沒再鬧騰吧?”
陳小虎走上前去,從懷裏又掏出那包中華,抽出一根遞向那個挺拔的背影。
那人聞聲,身體微動。
他轉過身來,一邊伸手接煙,一邊回答道:“陳少,放心,這兩個傢夥還算老實。
剛才那個傻大個有點不服氣,還想掙紮,被我順手又‘教育’了一下,現在消停了……”
他的話說到一半,目光掠過陳小虎,落在了後麵緩步走來的葉少風身上。
剎那間,他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後麵的話也卡在了喉嚨裡,臉上閃過一絲愕然和難以置信。
“啊……葉,葉少?”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驚訝。
葉少風也看清了對方的麵容,同樣愣了一下。
隨即,臉上綻開了真正愉悅的笑容。
“好傢夥!”
葉少風笑著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發出結實的聲音。
“我說呢,怎麼看著你這背影這麼眼熟,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原來是你啊,‘師兄’!這可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站在麵前的這位“高手”,不是別人。
正是當初在“聚福園”有過一麵之緣的李大剛。
當時兩個人交手,還合夥演了一齣戲,可謂是相當有默契。
而葉少風對他也一直是印象深刻,所以才一眼認了出來。
李大剛被葉少風這一聲“師兄”叫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臉上露出憨厚又尷尬的笑容,連連擺手,手裏的煙都忘了點。
“葉少,您可千萬別這麼叫!折煞我了,折煞我了!”
他忙不迭地說道,語氣誠懇,“我李大剛算什麼,哪能跟您葉少稱兄道弟,更別提‘師兄’了,不敢當,實在不敢當!”
葉少風卻不以為意,笑著問道:“聚福園一別,也有些日子了。
後來你去哪兒了?怎麼又跟小虎碰到一起了?”
李大剛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窘迫和滄桑。
他撓了撓剃得短短的頭髮,嘆了口氣:“嗐,葉少,不瞞您說,還能去哪兒?瞎混唄,討口飯吃。”
他點燃了手裏的煙,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緩緩說道:
“從聚福園出來,我也沒啥門路,就在天橋底下等活,跟一群苦力混在一起。
什麼扛麻袋、搬磚頭、卸貨……隻要是能掙錢的力氣活,不管多臟多累,我都乾。
就想著先餬口,走一步看一步。”
他彈了彈煙灰,繼續說道:
“大概兩個多星期前吧,我在一個碼頭上卸貨。
不小心跟一個工頭手底下的人發生了點摩擦。
那傢夥嘴賤,還先動了手。
我一時沒忍住,就……就還手了。
下手可能重了點,不小心把對方胳膊給弄折了。”
李大剛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沒想到,那工頭有點來頭,好像是跟陳少……呃,跟陳老闆手下的人有點關係。
然後陳少就親自帶了一幫兄弟來找我‘算賬’。
我那會兒也不認識陳少啊,看他們人多,來勢洶洶,以為要狠狠收拾我。
心一橫,想著反正也跑不了,就打唄!”
說到這裏,陳小虎插嘴了,笑著補充道:“葉少,大剛兄弟這話說得太謙虛了。
什麼‘打唄’,他那叫一個猛!
我當時帶了差不多二十號人過去,想著怎麼也能把他擺平。
結果呢?好傢夥,被他一個人放倒了七八個!
要不是我們人多,手裏還帶著傢夥,真不一定能把他怎麼樣。
我看他這身手,是真了得。
而且路子正,像是部隊裏出來的,就動了心思,問他願不願意跟著我乾。
大剛兄弟估計也是累了,想了想,就點頭答應了。
嘿嘿,沒想到,他竟然跟葉少您早就認識!這緣分,真是沒得說!”
陳小虎說完,自己也點上了一根煙。
“哈哈,原來是不打不相識!”
葉少風聽完,朗聲笑了起來,“看來都是自家人,這就更好了。”
他看著李大剛手裏夾著煙卻一直沒抽,便說道:“大剛,別光拿著,點上啊。
咱們也算故人重逢,一起聊聊。”
李大剛這才“哎”了一聲,有些拘謹地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火柴。
——相比陳小虎時髦的打火機,這顯得樸實很多。
他劃燃一根火柴,用手小心地攏著,點燃了香煙,深吸了一口。
緊繃的神經似乎隨著煙霧放鬆了一些。
三個人就這樣站在廢棄廠房的角落裏,吞雲吐霧。
氣氛比剛才隨意了些。
“葉少,您是不知道,”
陳小虎用腳尖點了點地上那個昏昏沉沉的李大壯,“這個傻大個,看著憨,力氣是真大,跟頭牛似的。
我好幾個兄弟一起上都按不住他,最後還是大剛出手,一個漂亮的擒拿鎖喉,直接把他摁地上了,這才老實。”
葉少風點點頭,目光轉向地上那兩個“罪魁禍首”,眼神變得冷淡下來。
“行了,閑話等會兒再敘。”
他彈掉煙灰,語氣轉為嚴肅,“小虎,說正事。
這兩個人,到底交代了什麼?那個‘幸福家電’,還有那個‘飛哥’,到底是什麼來路?他們還有什麼後手?”
陳小虎也立刻收斂了笑容,正色道:“葉少,根據這個王衛東交代的,還有我們之前掌握的情況拚湊起來,事情大概是這樣的。”
他踢了踢離得近一些、穿破西裝的王衛東。
“這小子,是跟著一個叫‘阿飛’的人混的。
這個阿飛,以前在道上也就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
平時偷雞摸狗的,收點保護費,我都沒怎麼聽說過他。
但最近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或者是攀上了哪棵高枝,竟然搖身一變,成了那個‘幸福家電’的副經理,算是管點事了。”
陳小虎語氣裏帶著不屑。
“這個阿飛,估計是急於在新主子麵前表現,鬼點子倒不少。
他一方麵安排人手,幾乎是一比一地模仿、抄襲咱們‘和平家電’的裝修和佈局,想照貓畫虎。
另一方麵,更陰損的是,他派出了兩撥人,專門潛入咱們的‘和平家電’搞破壞,製造混亂,敗壞名聲。”
葉少風聽到這裏,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眼神更冷。
“兩撥人?除了這個王衛東,還有另一撥?”他沉聲問道。
“是的,葉少。”
陳小虎肯定地點頭,“王衛東交代,阿飛一共派了兩隊人馬。
一隊就是他帶的這個,手法比較糙。
就是進去偷偷的散發傳單,造謠生事,吸引其他顧客的注意力。
他們這隊算是‘明子’。”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另一隊,領頭的是個叫‘阿波’的傢夥。
這個阿波,據王衛東說,比他要精明狡猾得多。
手段也更‘高明’,更隱蔽。
不過他跟阿波的交流並不多,並不知道阿波會採取什麼樣的措施。
但是據王衛東交代,阿波這個人很善於做偽裝,屬於扔在人群裡都找不出來的那種。
他們可能裝作普通顧客,偷偷損壞商品,或者在電器上做點不易察覺的手腳,甚至可能散佈謠言……目的是一樣的,搞垮我們,但方式更陰險,更不容易被發現。
王衛東說,阿波那隊人,好像到現在還沒暴露。
應該還在‘和平家電’裏麵或者附近活動。”
葉少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手指無意識地撚滅了煙頭。
“這麼說,在我們說話的時候,那個阿波和他的人,很可能還在‘和平家電’裡繼續他們的破壞工作?”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和平家電可是他葉少風的產業,容不得別人半點糟蹋。
“回葉少,從時間上推斷……應該是的。”
陳小虎臉色也變得凝重,“那個阿波行事更謹慎,我們之前也沒收到‘和平家電’那邊報告有另一批可疑人物。
他們很可能還在潛伏,等待機會,或者已經得手了幾次而我們沒察覺。”
葉少風沒有再問陳小虎,而是邁步走到了躺在地上的王衛東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王衛東雖然身上帶傷,腦子還算清醒。
他感受到葉少風的目光,嚇得渾身一哆嗦。
掙紮著想爬起來磕頭,卻又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葉……葉少!葉少饒命啊!”
王衛東哭喪著臉,聲音帶著哭腔,“是我有眼無珠,是我豬油蒙了心!
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宰相肚裏能撐船,饒了小的這一回吧!
我發誓,以後我再也不敢去‘和平家電’搗亂了,看見‘和平家電’的門我都繞著走!”
他語無倫次地求饒,顯然是被陳小虎和李大剛的手段嚇破了膽。
葉少風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等他說完,才淡淡開口:“饒你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王衛東聞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連聲道:“謝謝葉少!謝謝葉少!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別急著謝。”葉少風打斷他,“我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你把那個阿波,還有他手下的人,給我一個個指認出來。
能做到嗎?”
“阿波?”
王衛東一愣,隨即明白了葉少風的意思。
他忙不迭地點頭,像是小雞啄米。
“能!能能能!我認識阿波,跟他一起喝過酒!
雖然他手下的人我不一定全認得,但阿波和他那幾個骨幹,我肯定認得!隻要葉少肯饒過我,小的願效犬馬之勞。
您讓我指認誰,我就指認誰!”
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在自身安危麵前,所謂的“道上義氣”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
“行。”
葉少風直起身,不再看他,轉向陳小虎,乾脆利落地吩咐道:“小虎,帶上他,我們現在就去‘和平家電’。
我倒要看看,這個藏得更深的阿波,到底是何方神聖。”
“是,葉少!”
陳小虎精神一振,立刻應道。
他轉身對李大剛和門口那兩個大漢招呼:“大剛,你們倆,把這傢夥架起來,弄到車上去!手腳乾淨點!”
李大剛應了一聲,和另一個大漢上前,像拎小雞一樣把癱軟的王衛東從地上拽了起來。
王衛東腿腳發軟,幾乎是被拖著走。
葉少風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個依舊昏迷不醒的李大壯,對陳小虎道:“這個傻大個,先關在這裏,別讓他跑了。
等處理完阿波那邊,回頭再說。”
“明白,葉少!”
陳小虎點頭,隨即示意另一個手下留下看守。
一行人不再耽擱,迅速離開了這座荒涼的廢舊廠房。
虎頭奔再次發動,載著葉少風。
陳小虎、李大剛以及另外的一個手下。
帶著被控製在手的王衛東,上了一輛麵包車。
兩輛車調轉車頭,向著市區“和平家電”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荒涼的景色迅速後退。
城市的輪廓再次出現在前方。
窗外變幻的景色倒映在葉少風的臉上。
男人的臉色有些陰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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