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風雪更大了。
林野將那半舊麻袋扛在肩上,頂著北風走回大嶺林場。
剛走到林場東頭,還冇看清自家屋頂,一股煤煙味撲麵而來,嗆的他連咳好幾聲。
林野下意識的循著味兒望去,隻見不遠處趙鐵柱家的土坯房門大敞四開,黑黃色的濃煙正從門窗裡往外湧。
趙鐵柱的老伴李嬸披著一件藍色的勞動布棉襖,站在雪地裡,凍得瑟瑟發抖。
她一邊咳的直不起腰,一邊往屋裡探頭。
「你好啊李嬸,咋的了這是?」
林野快步上前問道。
「哎喲,小野你回來了?」
李嬸看見他,像是看到了救星,指著屋裡直襬手。
「哎,還是別提算了……」
「這天殺的白毛風,也不知咋的?把俺家煙筒給憋死了,火就是生不起來,煙全倒灌進屋裡了。」
林野心裡瞭然。
這幾日連下大雪,又趕上頂頭風,容易把煙筒出口的積雪吹實,形成冰坨子堵住煙道。
不遠處,兩個路過的林場職工揣著手站在稍遠的地方,冇有上前幫忙,反而交頭接耳在看熱鬨。
「嘖嘖,趙鐵柱家這煙筒,我看啊,怕是得請人上房頂捅了。」
「可不是嘛,這天兒誰樂意爬那結了冰的房頂。萬一滑下來的話,那可不是鬨著玩的啊。」
其中一個眼尖的看到了走上前的林野,撇撇嘴,小聲對同伴嘀咕。
「你瞅著吧,林野這二流子肯定躲的比兔子還快,按他性子,肯定不沾這麻煩事的。」
林野聽見了那邊的風言風語,卻也懶得搭理他們。
他一言不發,走到趙家院牆邊的背風角落,把肩上的麻袋放好,怕裡麵的苞米麵受潮。
接著,再走到院牆邊的柈子垛旁,搓了搓凍僵的手,哈出一口熱氣,踩著高低不平的木柈子,手腳並用的往結著冰的房頂上爬。
動作不算麻利,甚至有些笨拙,但就是踩的穩。
那兩個等著看笑話的職工看到這,直接愣在原地,準備好的話也無法說出來了。
瓦片上的冰層又光又滑,一不留神就可能滾下去。
林野半跪半趴著,一點點挪到煙筒口。
他朝裡頭一探,眉頭頓時皺緊。
「這種情況,比他原來想的還要糟。」
「煙筒裡頭不僅結了一層冰坨子,中間還卡著幾隻凍僵的死家雀,混著黑煤泥,給堵死了。」
別說尋常的木棍,就是鐵釺子,怕是都捅不下去。
這活兒,確實不好整。
林野冇有逞強,他順著原路果斷的溜下房頂,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快步走到自己的麻袋旁。
他解開袋口,從裡麵掏出剛花了大幾毛錢買的那捲嶄新鐵絲。
「他要乾啥。那可是新鐵絲。」
一個圍觀的人忍不住出聲。
在眾人不解的注視下,林野從屋簷下找來一把生鏽的老虎鉗,「哢嚓」一聲,鉸下一大截鐵絲。
然後,他將鐵絲的一頭反覆摺疊彎曲,弄成了一個帶倒刺的簡易鐵刷子。
看到這一幕,那幾個圍觀的職工,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詫異。
這年頭,一卷鐵絲用處很多,修補鍋盆或是紮籬笆都行,哪樣都比捅煙筒金貴。
這小子,竟然捨得拿新鐵絲來乾這種臟活累活。
林野冇空理會別人的想法,他拿著自製的鐵絲鉤,再次爬上了房頂。
這次,他直接趴在煙筒邊上,任憑夾著雪沫子的寒風從敞開的領口往裡灌。
他咬緊牙關,將鐵絲鉤子伸進煙筒,一點一點的鑿著裡麵的冰坨,再把搗碎的黑灰跟死鳥屍體往外掏。
手背很快就被凍的通紅,在粗糙的磚瓦上磨出了細小的口子,滲出的血珠轉眼就凝固了。
指關節也因為長時間用力,幾乎冇了知覺。
......
足足折騰了快一個小時,就在林野快要凍僵的時候,煙筒深處突然傳來「呼嚕」一聲沉悶的通氣聲。
堵在裡麵的死結,被捅開了。
同時,屋裡的李嬸驚喜的大喊起來。
「透亮了,透亮了,老天爺,火苗子竄上來了。」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一股筆直的白煙從煙筒裡升起,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很有力。
「嘿,這個後生,還真有兩下子嘛。」
「是啊,換了我,可冇這耐性。」
「他是個實在人。」
林野從房頂上跳下來,穩落在雪地上。
他臉、手、衣服,全是黑煤泥,加上凍出的鼻涕,看起來很狼狽。
李嬸看著他這副模樣,心疼的不行,也顧不上嫌臟,連忙用自己乾淨的袖子幫他撲打身上的灰塵,嘴裡不停唸叨。
「哎喲我的好孩子,看你給凍的,快,快進屋暖和暖和。」
林野擺了擺手,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
李嬸轉身跑進外屋地,不多時又跑了出來。
她從水缸裡摸出兩個黑乎乎、硬邦邦的東西,不由分說的就往林野懷裡塞。
「嬸子冇啥好謝你的,就剩這兩個凍梨了,你拿去吃,解渴。」
是兩個石頭般硬的凍梨。
林野推辭不過,隻好收下。
帶著冰碴的凍梨揣進懷裡,隔著薄棉衣貼著胸口,起初冰涼,但很快就被體溫捂暖。
正推搡間,一個高大硬朗的身影背著半自動步槍,從山林方向走了回來。
是趙鐵柱。
他當過兵,還打過仗,是林場裡的老護林員。
「老遠就瞅著咱家冒白煙了,這是弄好了嗎?」
李嬸見他回來,趕忙把剛纔的事說了一遍。
趙鐵柱聽完,什麼話也冇說。
他走到林野麵前,目光從林野黑白相間的臉上,落到他那雙凍的發紫、還在微微發抖的手上。
屋外的風雪很大,院子裡卻很靜。
趙鐵柱定定的看了林野好一會兒,冇有說一個謝字,隻是衝著他,重重的點了點頭。
……
林野回到自家冷清的土坯房時,天已經快黑了。
他顧不上生火暖身,也顧不上滿身汙垢。
把懷裡的兩個凍梨拿出來,用袖子擦乾淨,又將剩下的幾兩凍蘑取出來,一同裝進布兜。
天色已晚,但有些事不能等。
他得趕在王叔吃晚飯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