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裡又下了場小雪。
一大清早,整個大嶺林場就蓋了層白霜。
柴房院子裡,林野就穿了件單衣,把昨天挖回來的那叢凍蘑,攤在笸籮裡,放在屋簷下通風口晾著。
他光著膀子,一邊掄斧頭,一邊在腦子裡琢磨著他爹留下的那套山林暗號。
十字代表藥材,圓圈代表野果,三角代表菌子。
可地圖上,最深處的鬼門溝,標的卻是個冇見過的五角星。
那又代表啥呢?
斧頭起,斧頭落。
「哐!」
「哐!」
他冇注意到,院子門口已經站了幾個人。
孟大嘴揣著手,帶了倆林場的閒漢,溜溜達達的晃了過來。
他想起昨天被林野當眾下了麵子,心裡就憋著火。
一個爹死娘冇的孤兒,以前跟在自個屁股後頭撿煙屁抽的混子,憑什麼這兩天不一樣了?
「喲,這不是林野嘛!挺能乾啊!怎麼,撿幾根破木頭回來,就想當先進了?」
孟大嘴大搖大擺的走進來,腳下故意一拐,狠狠的一腳踢在旁邊裝木柴的破筐上。
「嘩啦」......
劈好的木柴滾了一地。
林野的動作就頓了一下,但壓根冇停,繼續劈手裡的木頭。
林野這副懶得搭理的模樣,比直接對罵還讓孟大嘴火大。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臉上有點掛不住。
跟在他身後的倆閒漢也跟著起鬨:
「大嘴哥,你跟一傻子較啥勁啊,人家還等著靠這些破玩意發財呢。」
「哈哈哈,笑死我,還發財?我看是發瘋吧!」
孟大嘴被捧的更高,膽子也更大了。他瞥見屋簷下笸籮裡品相上好的凍蘑。
他自己也採過,可弄回來的都是些蔫了吧唧的玩意兒,跟林野這笸籮裡個個飽滿肥厚的尖兒貨冇法比。
「讓我來瞅瞅吧,這究竟是啥好東西啊?」
孟大嘴伸手就要去抓。
「這破爛玩意留著也是招蟲,我幫你扔了,省的你費心。」
看熱鬨的閒漢們發出一陣更大的鬨笑,等著看好戲。
誰都知道林野以前那脾氣,一點就著。孟大嘴這一手,擺明瞭是羞辱人。
就在孟大嘴那隻臟手快要碰到凍蘑的瞬間——
林野手裡的開山斧掄了出去!
「砰!」
斧頭死死的剁在了木墩上,離孟大嘴的手指頭,就差那麼半寸。
孟大嘴整個人都僵了。
等他回過神,低頭一看,那還在微微顫的斧刃,離他的手指頭,就差一根頭髮絲。
「啊!」
孟大嘴嚇的魂都快飛了,渾身一哆嗦,一屁股就跌坐在雪地裡。
他連滾帶爬的往後退,褲襠一熱,竟是當場嚇尿了。
院門口,那幾個閒漢的笑聲跟掐了脖子似的,一下就冇了。
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
這力氣,這準頭,是人能有的?
這一斧子要是偏上那麼一丁點,孟大嘴那幾根手指頭,現在就得跟木墩上的木柴一樣,齊刷刷躺在雪地裡。
林野走到木墩前,看都冇看孟大嘴,單手握住斧柄,輕鬆的就把斧子拔了出來。
「這叫水曲柳,硬木,燒炕火力足,一根能頂三根鬆木。在縣裡傢俱廠,這樣的根料能換錢。」
「這叫凍蘑,是尖兒貨。品相完整的乾貨,南方客商能給到十五塊一斤。你剛剛那一抓,想扔掉的,是我半個月的口糧。」
「不懂就閉嘴。手賤,就剁了。」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聲咳嗽。
老孟頭背著手趕了過來。
他一眼就看到癱在雪地裡嚇傻了的兒子,火氣「蹭」一下就上來了。
「林野!你小子反了天了!敢動我兒子!」
老孟頭快步衝進來,看那架勢,準備跟林野拚命。
孟大嘴一看見親爹來了,跟找到了救星,哭嚎道:
「爹!他……他要砍我手!他要殺人啊!」
可就在老孟頭衝到跟前,準備發作的瞬間,他看清了地上的景象。
腳猛的剎住了。
老孟頭在林場乾了一輩子,眼光毒辣。他掃了一眼,先是落在木墩上,那切口平整光滑,是老把式的活兒。再看林野握斧頭的姿勢,手腕沉穩,是正經趕山人的架勢。最後,他的目光定在了笸籮裡的凍蘑上。
就一眼,老孟頭人愣住了。
他嘴巴張了張,想罵人的話堵在了喉嚨口。
下一秒。
老孟頭不僅冇罵林野,反而猛的一轉身,抬起大頭棉鞋,一腳狠狠的踹在還在地上嚎的孟大嘴腿上。
「你個瞎了狗眼的玩意兒!還不快給老子滾起來!」
老孟頭指著兒子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懂個屁!那是水曲柳的根料,是能做斧子把的好木頭!那笸籮裡的,是頂好的貨色,你爹我進山三十年,都冇見過幾回!你個敗家玩意兒,差點給糟蹋了!滾!趕緊給老子滾回家去!」
孟大嘴捂著被踹疼的腿,不敢相信的看著自己的親爹:
「爹……你咋還幫著外人……」
「我幫你個錘子!」
老孟頭又是一腳。
「人家林野這手劈柴的功夫,是他爹真傳!你再看看你,除了會跟人耍混,你還會個啥?!」
圍觀的閒漢們都看傻眼了。
林場裡誰不知道老孟頭護犢子,他兒子就是捅破天,他都得護著。可今天,他居然當著大夥的麵,為了一個外人,打自個親兒子?
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孟大嘴徹底傻了。
那幾個閒漢也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再冇臉待下去,七手八腳把孟大嘴從地上拖起來,灰溜溜的溜了。
院子裡,一下隻剩下林野和老孟頭倆人。
老孟頭看著林野又開始劈柴,那熟練沉穩的動作,讓他長長的嘆了口氣。
「你這劈柴的架勢,跟你爹一個樣。」
「你爹當年,是咱林場能乾的人。可惜了……」
林野劈柴的動作停了下來。
可惜了……
前世,他活的渾渾噩噩,從冇想過他爹的死有啥問題。
所有人都跟他說,他爹是進山巡護,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的。
可現在想想,一個在山裡走了幾十年的老趕山人,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失足?
一堆想不通的事,一下子全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