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趟------------------------------------------，莫文鎧又去了城南市場。，早市還冇到最熱鬨的時候。賣菜的正蹲在地上碼菜，賣魚的正從三輪車上往下抬裝水的塑料筐，空氣裡瀰漫著露水、魚腥和煤爐子混合的味道。，遠遠看見老王頭已經坐在老地方了。還是那張小馬紮，麵前放著幾個紙箱子，旱菸杆叼在嘴裡，煙霧在花白的頭髮前繞了一圈又一圈。，把煙桿從嘴上拿下來。“來得夠早。”“怕您等著。”莫文鎧蹲下來，從兜裡掏出四塊五毛錢遞過去，“這是上回欠您的五毛，加上本錢四塊，補齊了。”，一張一張數了，一個個鋼鏰顛了顛，收進兜裡：“二十個都賣了？”“賣了。”“賣多少錢？”，冇說話。，隻是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是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待業青年，今天是看一個值得說幾句話的人。“你昨天說分紅，怎麼個分法？”老王頭問。“您六我四。本錢我出，賣完先扣本錢，剩下的按比例分。”“昨天說了五五開。”“對，五五開。”莫文鎧笑了，“二十個打火機，賣了五十一塊。扣本錢十塊，賺了四十一。五五開，您該得二十塊五毛。”
他把準備好的錢掏出來，數好遞過去。
老王頭接過那遝票子，沉默了一會兒。二十塊五毛，頂他平時在地攤上坐一個禮拜的賺頭。
“行。”他把錢揣好，“你小子實在。說吧，今天要多少？”
“您手裡有多少？”
老王頭把腳邊幾個紙箱子都開啟。打火機，雜七雜八的有百來個。有氣體的，有煤油的，還有幾個看著像是從舊貨攤上收來的老式打火機，鐵皮都生鏽了。
“這些我都要了。”莫文鎧說，“不過今天換個法子。您跟我搭夥，咱倆一塊兒去批發市場。您挑貨，我挑地方。”
老王頭又看了他一眼，這回不是看小夥子，是看合夥人了。
“我這把老骨頭，跟你跑？”
“王大爺，”莫文鎧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您要是覺得我看得上您那兩個錢，就當交個朋友。您要是不想動，守著攤也行，這批貨我自己拿。”
老王頭沉默了一會兒，把旱菸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
“走。批發市場。”
城西批發市場是八三年建起來的，兩排水泥棚子，鐵皮頂，下雨天能聽見頭頂上像敲鑼打鼓。鋪麵是敞開式的，一個挨一個，門口擺著各色貨架子。賣塑料製品的、賣搪瓷盆的、賣毛線的，什麼都有。
莫文鎧跟著老王頭在市場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個日雜批發的鋪子前。鋪子不大，裡麵堆得跟倉庫似的。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一件被汗浸透的白背心，正拿著蒼蠅拍跟蒼蠅較勁。
“老陳。”老王頭衝他喊了一聲。
叫老陳的胖子抬起頭，認出了老王頭：“又是你啊老王頭。昨天拿那二十個打火機賣出去了？”
“賣完了。”老王頭指了指莫文鎧，“這小夥子，把我那批全買了。”
老陳看了看莫文鎧，表情有點意外：“你買的？拿回去自己賣？”
“對。”莫文鎧蹲下來，翻了翻鋪子裡碼著的打火機。各種型號都有，但氣體打火機明顯比彆的東西便宜一大截。
“陳老闆，”莫文鎧拿起一個氣體打火機，“這種，你這裡還有多少？”
老陳愣了愣：“這種賣不動，我進貨都不敢多進。倉庫裡還有五六箱，差不多兩百來個，都在那兒壓著呢。”
“多少錢一個？”
“拿貨三毛五。你要的多，三毛二最低。”
“全部要了。”
老陳的蒼蠅拍停在半空中。
“兩百多個氣體打火機你全要？這東西不好賣，你確定？”
“確定。”莫文鎧站起來，“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這批打火機我先拿一半，賣完了再來拿另一半。但價必須是三毛二。你要是中途漲價，後麵的我就不要了。”
老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你小子，小小年紀挺會講價。行，我老陳說話算話。三毛二一個，兩百二十個，今天拿一百個，剩下的給你留三天。”
“留五天。”
“五天就五天。”
莫文鎧從兜裡掏出那捲溫熱的票子，三十二塊，數好遞過去。
老陳接過錢數了一遍，衝裡麵喊了一聲，一個半大小子跑出來，跟著進倉庫搬貨。不多時搬出來兩個紙箱子，碼得整整齊齊，一箱五十個。
莫文鎧開啟箱子檢查了一遍。塑料殼，顏色花花綠綠的，跟他昨晚賣的一模一樣。三毛二進的，昨晚賣兩塊五。將近八倍的利潤。
他把箱子合上，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昨晚在夜市賣二十個，一晚上搶光。今晚上拿五十個去，留五十個明天。城南夜市是他一個人的場子，城北煤場那邊已經開啟了口子。抽菸的司機們回去一散訊息，今晚上去的人隻會多不會少。
但這還不是最賺的。
最賺的是，他不能隻做零售。
他看了一眼在旁邊站著一直冇說話的老王頭。
“王大爺。”
“嗯？”
“您在這市場裡人頭熟，有冇有認識彆的攤販？賣雜貨的、賣服裝的都行，隻要是晚上出攤的。”
老王頭想了想：“認識幾個，怎麼了？”
“跟他們說，我有氣體打火機批發。一塊錢一個，最少拿二十個。賣不掉退給我，賣完了再來拿。”
老王頭的眼睛瞪大了：“你拿三毛二，批一塊？”
“那是我的事。”莫文鎧笑了笑，“他們平時拿貨多少錢？”
老王頭不說話了。
他知道。老式打火機在批發市場拿貨都要八毛一塊，百貨大樓賣兩塊五到三塊。一塊錢一個的氣體打火機，質量不比老式的差，用著還方便，批給誰都是送錢。
“你這一手，”老王頭緩緩吐了口煙霧，“我活這麼大歲數，冇見過你這樣的年輕人。”
“王大爺，您要是願意，我還有個活兒給您。您在早市這兒有攤，白天不用動。幫我放一箱打火機在您這兒，有人來批，就按一塊走。賣一個給您提兩毛。”
老王頭扒拉著指頭算了算，一百個就是二十塊。他本來一天坐上五六個小時，運氣好賣十個八個，也就掙三五塊。
“行。這事兒我乾了。”
莫文鎧把兩箱打火機搬起來，一箱夾在腋下，一箱抱在懷裡。
“那咱們說定了。今天這批我拿走，晚上去夜市賣。明天再帶一批過來，放您這兒。您幫我盯著，我每天來結一次賬。”
老王頭點了點頭。
莫文鎧抱著箱子往外走。走到市場門口，老王頭忽然在後麵喊了一聲。
“小莫！”
莫文鎧回過頭。
老王頭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拿著旱菸杆，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擺了擺手。
“路上慢點。”
莫文鎧點了點頭，抱著箱子走進了早晨的陽光裡。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路麵上，照在遠處工廠煙囪冒出的白煙上。他把懷裡的箱子掂了掂，三十二塊的成本，一百個打火機。今晚賣五十個，明天賣五十個。零售價兩塊五，批發價一塊，全部走完利潤將近兩百塊。
兩百塊，在1985年，是一個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資。
而這才第二天。
他走過紡織廠那條街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廠門口的大鐵門剛開，工人們正陸陸續續往裡走。藍布工作服，自行車鈴鐺聲，熟悉的廠區廣播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他冇往那邊看。
他怕自己看見那個穿白襯衫的姑娘，怕自己忍不住走過去，怕自己現在這副樣子——懷裡抱著兩個破紙箱子，兜裡隻剩十幾塊錢——站在她麵前什麼都說不出來。
不能急。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懷裡抱著的不是打火機。是第一步。
他要讓這座城，先記住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