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剛把韓家大院的青石板照亮,後院偏房裏就傳出一陣淒厲的幹嚎。
林亞琴雙手捂著胃部在土炕上左右翻滾,兩條腿把那床硬邦邦的破棉被蹬得亂作一團,臉上的五官全都擰到了鼻梁骨中間。
韓繼強跪在炕沿邊上配合著揉肚子,嘴裏哼哼唧唧叫個不停,還不忘拿眼角餘光往窗戶外頭瞟。
韓明披著那件舊中山裝站在偏房門口,手裏端著那個印著紅五星的搪瓷茶缸,水麵上的熱氣模糊了他那張猶如古井般深沉的臉。
“爸。”林亞琴扯著嗓子大喊。
她伸出一隻手在半空中胡亂抓撓了兩下,指甲縫裏還殘留著昨天掏魚腸子留下的黑泥。
“我和繼強昨天晚上怕是吃壞了肚子,這會兒腸子絞著疼,今天是真幹不動那些力氣活了......”她把頭埋在枕頭底下裝出一副馬上就要咽氣的可憐樣。
韓明吹了吹茶缸裏的浮葉,仰起脖子喝了一口溫水,喉結在冷空氣中上下滑動了兩下。
他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在林亞琴那張塗了劣質白粉的臉上掃過,心裏早就把這對蠢貨的算盤摸了個底朝天。
“既然病得起不來床。”韓明把茶缸穩穩擱在窗台上。
他伸手把中山裝的釦子係到最上麵一顆,語氣裏沒有半分做作的關切。
“今天就給你們放一天假,待在屋裏好好養著,夜市那邊不用你們去了。”韓明丟下這句話後轉身就走。
他腳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大步流星跨出院門,帶著王建軍和張衛東推車直奔南街夜市。
聽到大門上鎖的喀嚓聲,躺在炕上裝死的林亞琴立刻像安了彈簧的螞蚱一樣彈坐起來,順手就把身上的破棉被掀到了炕尾。
“別裝了趕緊起來。”林亞琴一巴掌拍在韓繼強的後腦勺上,力道大得讓韓繼強往前栽了個跟頭。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裝著全部家當的花布包,用手指蘸著唾沫把裏麵的零錢點了一遍,兩隻眼睛裏直冒綠光。
“死老頭子今天被我騙過去了,咱們現在就去把配料備齊,今晚去北街當老闆賺大錢。”她套上那件沾著油汙的的確良襯衫,催促著韓繼強出門。
兩人像聞著腥味的耗子一樣溜出家屬院,順著衚衕抄近路直奔城郊的大魚塘。
魚塘邊上的風颳得像刀子一樣冷,水麵上飄著一層綠油油的死水沫子。
幾十條肚皮翻白的大草魚,順著水流擠在岸邊的爛泥地裏,魚鰓呈現出一種腐敗的灰褐色,散發著刺鼻的惡臭。
魚塘老闆正拿著長竹竿把這些死魚往外挑,嘴裏罵罵咧咧嫌這些死物占了地方。
林亞琴踩著高跟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鞋跟陷進淤泥裏也顧不上拔,滿臉堆著自以為聰明的笑。
“老闆。”林亞琴指著那一堆被挑上來的死魚。
她那雙被利益矇蔽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在心裏盤算著這穩賺不賠的買賣。
“這些死魚看著也不招人待見,我全包圓了,半分錢一斤你全賣給我當飼料得了。”她直接開口壓到了一個讓人連連搖頭的跳樓價。
魚塘老闆放下竹竿打量著這個穿著打扮還算體麵的女人,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鼻子。
“半分錢一斤你打發叫花子呢,這魚剛死沒多久拿迴去醃鹹魚也是好肉。”老闆連連擺手拒絕。
林亞琴撇了撇嘴往前湊了半步,鞋尖直接踩在那條最大的死草魚尾巴上。
“你少蒙我,這魚眼珠子都凹下去了,除了我誰還會花錢買這破爛玩意兒,你留著也是發臭長蛆!”她雙手抱在胸前擺出一副吃定對方的架勢。
老闆抽了一口旱煙權當清空垃圾,揮揮手同意了這筆荒唐的買賣。
林亞琴興奮地讓韓繼強把帶來的麻袋撐開,親手把那些散發著腐爛氣息的死魚一條條往裏塞,彷彿塞進去的不是垃圾而是一疊疊大團結。
買完死魚兩人又馬不停蹄地趕到,農貿市場最深處的那條小巷子。
這地方專門批發些過期變質的下腳料,平時根本沒有正經館子會來光顧。
林亞琴走到一個賣調料的攤位前,直接略過那些色澤鮮亮的幹紅辣椒,手指向角落裏幾個發黑的麻袋。
“把你們這最便宜的花椒和大料拿出來給我瞧瞧!”林亞琴敲了敲案板。
攤主是個精瘦的老頭,從底下拽出一個滿是灰塵的破塑料袋,解開繩子露出一堆表麵結著白毛的黴辣椒和受了潮發黑的花椒殼。
一股刺鼻的黴酸味,混合著灰塵直衝腦門。
韓繼強被這味道嗆得連打三個噴嚏,伸手扯了扯林亞琴的袖子試圖阻止。
“亞琴,這玩意兒都長毛了,吃到人肚子裏怕是要出事,要不咱們還是買點好的吧?”韓繼強小聲嘟囔著,目光四處躲閃。
林亞琴一把甩開他的手,轉頭就啐了一口,手指頭差點戳到韓繼強的鼻子上。
“你懂個屁!”林亞琴壓低聲音罵道。
她彎腰抓起一把發黴的花椒在手裏搓了搓,幹癟的外殼碎成渣子掉在地上。
“放進滾燙的熱油裏一炸,什麽樣的黴菌炸不死,隻要味道辣就能蓋住一切,成本壓到最低咱們賺的錢才最多!”她的算盤打得精響。
她花了不到兩塊錢把這堆發酸的垃圾全買了迴去,腦子裏全是被鈔票淹沒的萬元戶幻夢。
夜幕降臨,紅星夜市南街已經人聲鼎沸,韓記水煮魚的攤位前排起了幾十米長的長龍。
林亞琴和韓繼強刻意避開南街,推著那輛偷來的破三輪車來到了燈光昏暗的北街拐角處。
冷風夾雜著落葉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打轉,周圍隻有幾個賣大白菜和烤紅薯的老實攤販。
韓繼強喘著粗氣把那口幾十斤重的大黑鍋從車鬥裏抱下來,重重砸在用兩塊破木板拚成的簡易灶台上,震得木板咯吱作響。
林亞琴從布包裏掏出一塊硬紙板和一根黑色粗記號筆,在地上趴著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她站起身把紙板用鐵絲綁在三輪車的車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退後兩步欣賞自己的傑作。
紙板上赫然寫著韓記正宗水煮魚二分店幾個大字,堂而皇之地企圖吸韓明總店的血。
“等會客人來了你少說話,光收錢就行,切魚的活我來包攬。”林亞琴指揮著韓繼強把生煤球的爐子點著。
北街這會兒漸漸有了些閑逛的工人,幾個嫌南街總店排隊太長餓得饑腸轆轆的食客走到拐角處停下了腳步。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小夥子看著那塊紙板,狐疑地湊上前去聞了聞還沒燒開的清湯寡水。
“老闆娘。”小夥子指著招牌。
他拍了拍自己空癟的肚子,滿懷期待地問。
“你們這兒真是南街那個韓記開的分店,味道跟那邊的一樣正宗嗎?”小夥子從兜裏掏出一張五塊錢的紙幣捏在手裏。
林亞琴一見著錢眼睛就發亮,立刻換上一副無比熱絡的笑臉迎上前去。
“那還有假。”林亞琴扯開嗓門大聲吆喝。
她伸手拿起案板上的那把生鏽菜刀在空中比劃了兩下,裝出一副老師傅的派頭。
“那個攤子是我公公開的,現在忙不過來特意讓我們夫妻倆在這邊分流,方子全是一脈相承的老味道。”她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著彌天大謊。
小夥子聽完放下了戒心,轉頭招呼後麵幾個同伴在矮腳馬紮上坐下,直接點了一大盆水煮魚。
林亞琴得意忘形地走到案板前,抓起一條肚子發脹的死草魚按在木板上。
刀刃剛切開魚腹,一股濃烈的腐屍臭味立刻順著刀縫竄了出來,熏得林亞琴自己都皺起了眉頭。
她強忍著惡心把變黑的內髒隨便扒拉到一邊,胡亂切了幾刀,原本應該緊實雪白的魚肉因為死亡時間太長直接爛成了漿糊一樣的碎塊。
韓繼強在旁邊看著那堆爛肉,心裏直打鼓,縮著脖子不敢往鍋裏看。
爐子裏的煤球燒得通紅,鍋裏的底油開始冒出青煙。
林亞琴學著韓明顛勺的動作,抓起一把那發黴長毛的幹辣椒和碎花椒,看也不看直接扔進了熱油裏。
沒有預想中那種霸道絕倫的麻辣鮮香衝天而起,反而響起了一陣讓人牙根發酸的劈啪聲。
滾燙的油鍋裏立刻騰起一股刺鼻的黃煙。
發黴受潮的大料被熱油一逼,瞬間散發出一股極嗆人的中藥苦澀味,混合著陳年灰塵的土腥氣在街道上蔓延開來。
林亞琴被煙熏得連連咳嗽,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還不忘端起那盆爛成了糊糊的死魚肉一股腦倒進鍋裏。
死魚片接觸到滾油直接散碎成無數黑色的殘渣,在渾濁不堪的湯底裏上下翻滾。
魚肉內部腐敗的氣息被高溫徹底激發,那股難以掩蓋的土腥與腐臭味像毒氣一樣撲向了四周的食客。
坐在桌前等候的小夥子抽了抽鼻子,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