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的薄光才剛從雲縫裏漏出來。
天邊依舊蒙著一層洗不掉的鉛灰色。
國營漁場家屬院的青石板路麵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直打滑。
韓向陽肩膀上橫跨著一隻鼓囊囊的白麵麻袋。
麻袋那粗糙的紋路,隔著衣料磨得他那件舊棉襖咯吱響。
那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腰身下沉,每一步邁出去都顯得有些吃力。
他每踩在結了霜的石板上,都會留下一個輪廓分明的腳印。
從紅星夜市一路走迴來,這兜子裏裝著的幾千塊錢零鈔,震得他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
鈔票特有的油墨味混合著還沒散幹淨的紅油辣氣,順著麻袋縫隙,悄悄往外頭鑽。
才剛走到大院門口,隔壁那扇虛掩的木門就被人從裏麵拉開了一道窄縫。
王大媽那張被褶子堆滿的長臉,冷不丁地從門後探了出來。
她手裏緊緊抓著一把沒剝殼的生花生。
那雙放著光的眼睛,死死釘在了韓向陽肩膀上的那個大布口袋上。
麻袋的四個角被裏麵的東西頂得棱角分明。
這觀感絕對不是什麽裝粗糧的動靜。
王大媽把花生往圍裙口袋裏一塞。
她直接從門檻裏跨了出來,扯開那穿透力極強的嗓門,在衚衕裏嚷嚷開了。
“哎喲喂,老韓家這迴可是真的要發了大財了!”
王大媽踮起腳尖,恨不得把眼睛貼在麻袋口上看個究竟。
她那兩隻手在半空中誇張地比劃了一個大圓圈。
“看那口袋撐得這麽圓,怕是得裝了好幾千塊的現錢吧!”
這嗓子嚎出去,立刻引得幾個剛起床生煤爐的街坊探出了半個腦袋。
韓向陽沒去理會這些眼紅的議論。
他低著頭加快了步子,跨進自家大門後,迴手用腳後跟將門死死抵上。
那些探究的目光被這一道厚實的木板全關在了外頭。
衚衕拐角的一處背風牆根底下。
韓繼強和林亞琴正縮在那兒,凍得兩手直往袖管裏鑽。
剛才王大媽那聲喊,一個字都沒漏掉地鑽進了他們的耳朵裏。
林亞琴臉上抹著厚厚一層白粉,這會兒被心裏的酸勁兒熏得完全走了樣。
她手指用力抓著那個碎花布包,骨節捏得都沒了血色。
布包的帶子被她扭得發出輕微的聲響。
一想到剛才那一麻袋的錢,她覺得自己的心肝肺都在跟著一起疼。
要是之前沒鬧那一出,這些錢裏本該有她的一份。
林亞琴把頭轉過去。
她那塗著紅膏的嘴巴湊到了韓繼強耳邊,聲音裏全是壓不住的算計。
“那一千二百塊錢的轉讓費,現在看算個什麽東西!”
林亞琴伸出食指,在剝落的牆皮上使勁摳了一下,指縫裏全是灰。
“這賣魚一天賺迴來的數,怕是能頂咱們在廠裏幹上一整年。”
她伸手一把揪住韓繼強的衣領子,把男人拉到了自己跟前。
“咱們這婚事絕對不能就這麽算了。”
林亞琴咬著後槽牙,語氣發狠地下了決定。
“必須得想法子把這棵搖錢樹,死死抓在咱們二房的手裏。”
韓繼強縮了縮脖子,兩隻手死死插在褲兜裏。
他那張木訥的臉上,此刻全是不知所措和難看。
“昨天我爸可是當著全衚衕的麵把我趕跑的。”
韓繼強腳底板蹭著地麵上的霜。
“現在再迴去低頭,那不是自己把臉伸過去讓人家打嗎?”
林亞琴直接鬆開了手,一個巴掌重重拍在韓繼強的後腦勺上。
“麵子能讓你住上大瓦房嗎?”
林亞琴扭著腰朝前頭走去。
“跟我走,先去肉攤子買點東西!”
兩人來到了衚衕口那個滿是油漬的豬肉攤子前麵。
林亞琴挑挑揀揀。
她的目光在肉案上橫掃,專挑那塊掛著血水和淋巴的下腳料。
這東西平時都是屠戶留著給看門狗吃的。
一斤隻要幾分錢。
林亞琴掏出幾毛錢,把這塊肉拿油紙包了。
兩人拎著這份廉價的物件,踩著晨間的露水,一溜小跑到了韓家大院。
林亞琴閉上眼使勁揉,把眼眶揉得通紅。
她用胳膊肘用力頂了一下韓繼強的後腰。
韓繼強吃疼地叫了一聲。
他嘴巴一張,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幹嚎。
沉悶的響聲裏,韓繼強雙膝直接砸在了門檻外的泥水裏。
汙水四濺,把他那條平時最愛惜的灰色褲子弄得全是黑點。
韓繼強扯著脖子大喊。
“媽!”
他兩隻手把油紙包舉過了頭頂。
鼻涕和眼淚一起抹在了臉上,看著確實有些淒涼。
“兒子知道錯了!”
他像個犯了事的人一樣,拿頭去撞木頭門檻。
門框被撞得咚咚作響。
“兒子是被邪火衝了心,才幹出那些糊塗事來。”
韓繼強繼續背著林亞琴教給他的那些話。
“我今天特意買了您最愛的豬肉,迴來給您跪下認罪了!”
院子裏。
葉海棠正蹲在水井邊上。
她手裏拿著鐵刷子,正費力地刷著鍋底的油垢。
外頭這叫聲順著門縫鑽進來,正撞在她那顆和稀泥的心坎上。
葉海棠手上的動作停了。
鐵刷子掉進盆裏,濺起一攤涼水打濕了她的圍裙。
她急急忙忙地站起來。
雙手在身上隨便抹了兩把。
她跑過去把大門拉開了一道細縫。
林亞琴見著門開了。
她順勢也雙膝一彎,跟著跪在了泥漿裏頭。
那條新買的長褲,瞬間被地麵上的積水弄得一片烏黑。
林亞琴連爬帶滾地湊了過去。
她兩隻手死勁抱住葉海棠的小腿,哭聲比韓繼強還要大。
“媽呀!”
林亞琴把臉死死貼在葉海棠的褲腿上。
“我想了整整一個晚上,心裏實在是捨不得二哥,更捨不得您這份情分。”
她一邊幹嚎,一邊順著眼角偷看老婆子的臉色。
“哪怕是往後讓我洗大碗,或者是幹那些倒殘羹剩飯的粗活。”
她用力捶著自己的心口。
“我也得守在您身邊伺候著,好歹把這分孝心盡到家。”
衚衕裏的街坊鄰居聽見動靜。
一個個端著飯碗圍了上來。
王大媽站在最前麵,嘴裏嚼著花生米,正看入神了。
林亞琴見著看戲的人多了。
她故意拔高了調門,把委屈的樣子演了個十足十。
“媽,我迴去就跟我孃家人把話說死了。”
林亞琴伸出三根手指指著房簷。
“往後彩禮錢我一分都不要了。”
她擠出了幾滴眼淚。
“隻要能讓我迴老韓家這個大門,哪怕頓頓喝稀粥我也認了。”
這話一出來,周圍看熱鬧的街坊都開始跟著動容。
在這年月,不要彩禮的媳婦確實少見。
王大媽頭一個倒了戈。
她把手裏的花生殼隨手一扔,湊過來開始勸。
“老葉啊,孩子知道改了就是好事。”
王大媽指著泥水裏的兩個人。
“你看看他們凍得直打哆嗦,親骨肉哪能記一輩子仇啊。”
幾個鄰居也跟著幫腔。
勸著葉海棠趕緊把人領進屋裏去,別在外頭遭罪。
葉海棠本就是個經不起人勸的。
被這麽多人一圍,她那軟弱的心思立刻就上來了。
她彎下腰去拽韓繼強的胳膊。
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迴來就行,迴來就行。”
她說話的聲音都在抖。
“都是一家人,有什麽坎是過不去的。”
就在葉海棠要把人往院子裏拉的時候。
堂屋的門簾子被人使勁挑開了。
韓明手裏端著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
他步子走得很穩,從屋裏邁了出來。
他身板挺得平直,看著就像是一根立在院子裏的鐵樁子。
腳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韓明走到了老伴身後。
那目光像兩把剛磨好的尖刀。
穿透了清晨的霧氣,直接刮在了林亞琴那張滿是粉渣的臉上。
這眼神冷冰冰的,不帶半點熱乎氣。
林亞琴被看得後背直冒冷汗。
她心虛地嚥了下唾沫。
抓著葉海棠褲腿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撒開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撞著肋骨響。
林亞琴趕忙變了副臉色,滿臉堆著討好的樣子。
“爸。”
林亞琴仰著頭,看著一言不發的韓明。
她繼續賣力地表著決心。
“往後晚上出攤洗碗掃地的那些髒活,全交給我們二房來幹。”
她用力拍了一下身邊的韓繼強。
“我們一分錢工錢都不要,隻要能給您和媽盡一點孝心就成。”
韓明站在台階上一動不動。
他心裏明白得很。
前世活了那麽大歲數,他什麽牛鬼蛇神沒見過。
這兩人是什麽德行,他看得比誰都透。
說是來盡孝,眼裏盯著的分明是那一口袋錢。
他們是想借著幹活的名義,摸進灶房去偷那份水煮魚的底料方子。
這套把戲在韓明眼裏,透著一股子可笑。
韓明不緊不慢地舉起茶缸。
他放在嘴邊吹了吹飄在上頭的碎葉子。
他仰脖喝了一口茶。
滾燙的水順著嗓子眼下去,他這才把茶缸放下來。
他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露出個帶著幾分玩味的笑。
既然這兩人非要把臉湊上來受罪。
他要是不成全一下,倒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既然想賣力氣幹活,那成.....”
韓明語氣聽著挺平靜,也沒帶什麽火氣。
他把茶缸穩穩地擱在了旁邊的石磨上。
他居高臨下地瞧著這兩個跪在泥裏的東西。
“留下可以,但必須得守你老子定的死規矩。”
韓明伸手點著地上的青石板。
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冷勁兒。
“往後在這個院子裏幹活,誰要是敢偷懶耍滑。”
他冷笑了一聲。
“我立馬抄起大掃帚把你們轟出去,以後這道門檻,你們連邊兒也別想沾。”
林亞琴和韓繼強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兩人眼睛裏都露出了那種得逞後的貪婪。
隻要能先進了這道門,那方子早晚能到手。
林亞琴從泥水裏爬起來。
她連連點頭哈腰。
“爸,您放心,我們肯定把活幹得好好的。”
她心裏已經開始算計著,等偷著了方子,該去哪裏搶這紅火的生意。
一場貓鼠遊戲,在這寒風裏的院門前,正式拉開了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