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滿是油汙的案板。
那根透明試管裏的黑紫色液體還在冒著細密的泡沫。
惡臭味順著冷風鑽進所有人的鼻腔。
在這逼仄的街道上彌漫開來。
“你剛才說什麽毒?”一個穿著國營棉紡廠製服的胖工人擠到了最前麵。
胖工人雙手死死捂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
他的臉色煞白。
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化驗員同誌,你把話說清楚,這到底是什麽油?”胖工人聲音發顫。
化驗員把試管舉高了一些。
他看著那個胖工人。
“酸價超標上百倍的泔水廢油。”化驗員語氣凝重。
“裏麵含有大量的黃曲黴素等劇毒致癌物。”化驗員又補充了一句。
“這東西吃下去會在肚子裏爛腸子,毒性比砒霜還要大。”
胖工人的眼珠子瞪得溜圓。
他喉結上下滑動了兩下。
雙手在胃部用力按壓。
“嘔!”
胖工人直接轉過身。
他趴在馬路牙子上瘋狂幹嘔起來。
吐出來的全是一灘灘泛著酸腐氣味的苦水。
“我昨天晚上還帶著我兒子吃了他家兩碗炒麵啊!”胖工人一邊吐一邊哭嚎。
一個牽著小女孩的大姐衝了出來。
大姐手裏還提著半袋子雞蛋。
“劉刀疤!”大姐指著跪在地上的劉刀疤。
“你這個喪盡天良的活畜生!”
大姐把手裏的雞蛋直接砸在劉刀疤的腦袋上。
蛋液混合著碎裂的蛋殼糊了劉刀疤一臉。
“我前天帶我家閨女在你那吃了一碗小餛飩!”大姐眼淚奪眶而出。
“孩子迴去就上吐下瀉發高燒!”
“你竟然拿這種下水道裏的垃圾毒害我們老百姓!”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憤怒的聲浪把夜市的鐵皮棚子都要掀翻了。
“打死這個賺黑心錢的王八蛋!”
“這種爛心肝的東西就該拉去吃槍子!”
“砸了他的攤子!”
幾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抄起旁邊的折疊木凳。
有人抓起了地上的空啤酒瓶。
大批群眾發瘋一般朝著劉刀疤湧過去。
劉刀疤嚇得三魂丟了七魄。
他顧不上擦臉上的黏糊糊的蛋液。
雙手在泥水地裏胡亂抓了一把。
連滾帶爬地站起身。
劉刀疤撞開旁邊一個瘦小的老頭。
他拚了老命朝著沒有路燈的暗巷深處逃竄。
“別讓他跑了!”
“抓住這個殺人犯啊!”
躲在暗巷口的老李和張寡婦早就嚇癱了。
兩人貼著冰冷的磚牆。
看著劉刀疤像隻瘋狗一樣跑過來。
張寡婦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老李轉頭就想跑。
一道高大的黑影如同黑熊出林。
張衛東大跨步從攤位側麵追了出去。
退伍老兵的爆發力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不過三個呼吸的功夫。
張衛東就追到了劉刀疤的身後。
“跑得掉嗎你!”張衛東大喝一聲。
他右腿向後拉伸蓄力。
帶著呼嘯的風聲。
一記剛猛無匹的軍體拳掃堂腿橫掃而出。
粗糙的鞋底重重踢在劉刀疤的腳踝骨上。
“哎喲我的親娘哎!”
劉刀疤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他整個人失去平衡。
像個破麻袋一樣在半空中翻滾了半圈。
臉朝下重重砸在滿是汙水的泥坑裏。
摔得鼻青臉腫,滿嘴都是黑泥。
王建軍緊跟其後大步邁過來。
他像拎小雞仔一樣。
大手一把揪住劉刀疤的後衣領。
將一百六十多斤的劉刀疤半提了起來。
“骨頭挺硬啊。”王建軍冷笑一聲。
他抬起那隻穿著黃膠鞋的大腳。
一腳結結實實地踩在劉刀疤的後背上。
巨大的力道壓得劉刀疤胸口貼緊在地麵上。
劉刀疤連氣都喘不勻。
“兩位大哥饒命啊!”劉刀疤嘴裏吐出兩口泥水。
“我再也不敢了,我賠錢!”
“你去跟閻王爺賠錢吧!”王建軍腳下加重了力道。
帶隊隊長領著幹警快步走上前。
“把他拷起來。”隊長下達指令。
兩名幹警走上前去。
銀色的手銬從腰間解下。
金屬圈釦住了劉刀疤粗壯油膩的手腕。
發出清脆的鎖扣聲。
劉刀疤像一條死魚一樣被架了起來。
旁邊的小幹事一看這陣仗。
他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一樣。
小幹事偷偷摸摸地把手裏的橡膠警棍藏在身後。
他低著頭想順著人群邊緣溜走。
“站住。”
韓明渾厚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
他背著手走到小幹事麵前。
擋住了去路。
小幹事抬起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這位大叔,誤會,全是誤會。”
“這事跟我可沒半點關係啊。”小幹事趕緊擺手。
“我就是接到群眾舉報來夜市正常巡邏執法的。”
隊長轉過身。
目光如刀子一樣刮在小幹事的臉上。
“正常執法?”隊長質問。
“你的執法證件呢?扣押公文呢?”隊長往前逼近一步。
小幹事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他哪裏有公文。”韓明伸手端起一杯涼茶。
“隊長同誌,你摸摸他上衣右邊的口袋。”韓明看著小幹事。
“看看裏麵是不是塞著一卷帶血的黑錢。”
小幹事慌忙捂住自己的口袋。
隊長直接上前一步。
大手一把扯開小幹事的手臂。
手探進口袋裏。
掏出了一卷皺巴巴的大團結和零鈔。
“你這錢是怎麽迴事?”隊長拿著錢在小幹事眼前晃了晃。
“我自己的工資!”小幹事還在狡辯。
韓明冷笑了一聲。
“工資會剛好是十五塊錢的零整鈔票?”韓明走迴案板前。
“那裏麵還有兩張粘著蔥花的五毛錢紙幣。”
“那是劉刀疤剛從賣麵條的錢盒子裏抓出來的。”韓明指著劉刀疤。
劉刀疤心虛地低下了頭。
鐵證如山。
隊長麵色鐵青。
他一把扯下小幹事胳膊上的紅袖標。
將那個印著糾察兩個字的袖標扔在地上。
又把那根警棍繳了下來。
“你這種公職隊伍裏的蛀蟲,簡直是敗類!”隊長大罵。
幹警上前。
同樣一副手銬將小幹事鎖了個結實。
“帶迴局子裏連夜審問!”隊長揮手。
“等待你的將是革職查辦!”
一直躲在旁邊看戲的蛇哥早就冒了一身冷汗。
他看見局勢徹底逆轉。
連管理處的人都被抓了。
蛇哥連個屁都沒敢放。
他朝著幾個手下使了個眼色。
五個人夾著尾巴。
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鑽進人群。
溜得無影無蹤。
兩輛警車呼嘯著駛離了紅星夜市。
壓抑了整整一個晚上的南街。
終於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好!”
“抓得好!”
“把這些黑心肝的全關進大牢裏去!”
掌聲和口哨聲響成一片。
韓明看著沸騰的人群。
他知道這是韓記水煮魚打響名號的絕佳時機。
前世幾十年商海沉浮的經驗告訴他。
危機就是最大的商機。
韓明大步走到三輪車攤位的最前方。
他伸手抓住案板底下那塊遮灰的白帆布。
用力一掀。
大塊帆布落地。
幾個大肚子透明玻璃罐和四個大鐵桶出現在眾人眼前。
燈光照在玻璃罐上。
裏麵裝著清澈透亮金黃誘人的純正菜籽油。
鐵桶裏則是雪白凝固沒有半點雜質的豬大油。
“各位街坊鄰居!”韓明嗓門洪亮。
他雙手撐在案板上。
“都把眼睛擦亮了往這兒看!”
人群的注意力瞬間被他吸引過來。
韓明擰開一個玻璃罐的蓋子。
純正的菜籽油香氣立刻散發出來。
“大家都是過日子的人,懂行的自己來聞聞。”韓明招了招手。
前麵幾個大媽湊過鼻子去聞。
“哎喲,這油真香啊。”大媽點頭稱讚。
“色澤透亮,一點沉澱渣子都沒有。”另一個大爺說道。
“這是上好的頭道菜籽油啊。”
韓明扯開嘴角笑了笑。
他拿起長柄勺子在豬油桶裏颳了一大勺。
雪白的膏體展現在燈光下。
“我韓明今天把話撂在這裏!”韓明環視四周。
“我韓記水煮魚,做的是幹幹淨淨的良心買賣!”
“我們用的每一滴油,都是從供銷社正規渠道拉迴來的底價好油!”
“每一條草魚,都是活蹦亂跳現殺現片!”
他把勺子裏的豬油丟進滾燙的熱鍋裏。
白煙升騰。
誘人的香味再次彌漫整條街。
“別人賺昧心錢,我韓明賺的是本分錢!”韓明拍了拍胸脯。
“如果有人在我韓家的鍋裏,吃出一滴來路不明的廢油。”
“吃出一塊發臭的死魚肉。”
韓明伸出兩根手指。
“我韓明當場砸鍋賣鐵,假一賠十!”
“這攤子我永遠退出紅星夜市!”
這番擲地有聲的承諾。
配合著眼前這極具衝擊力的視覺對比。
直接擊穿了所有食客的心理防線。
剛才親眼見證了毒油的恐怖。
現在看到如此透明幹淨的真材實料。
老百姓心裏的那桿秤立刻有了最明智的偏向。
這種在絕境中坦蕩反擊的硬骨頭作風。
徹底打響了韓記水煮魚的良心招牌。
信任度在這一刻呈幾何倍數爆棚。
“韓老闆硬氣!”胖工人豎起大拇指。
胖工人擦了擦嘴角的酸水。
“就衝你這人品,你這油!”
“今天給我來三大盆水煮魚,我帶迴去給我老丈人下酒!”
胖工人直接拍出一張大團結在桌上。
“我要兩盆!”那個牽著小女孩的大姐也掏出錢。
“我就認準你家的味道了!”
“別擠啊,我先排的隊!”
人群如同潮水般再次湧向韓記的攤位。
隊伍瞬間拉長了一倍。
直接排到了街口拐角處。
生意如同烈火烹油般再次引爆。
甚至比剛才還要火熱三分。
韓向陽滿臉通紅。
他趕緊把那個裝錢的白麵口袋重新抱在懷裏。
手裏的零錢找得飛快。
“王叔,張叔,上菜啦!”韓向陽大聲吆喝。
王建軍重新係上那條沾著紅油的圍裙。
他把鐵扳手往後腰一別。
“好嘞!”王建軍端起兩個大瓷盆。
張衛東手裏的寬背大菜刀再次在案板上飛舞起來。
雪白的魚片落入盆中。
葉海棠站在後麵洗著碗。
她看著眼前這排起長龍的隊伍。
眼角的淚花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那是激動和劫後餘生的淚水。
韓明站在三口大鐵鍋前。
火光映紅了他的側臉。
他手腕翻轉。
一勺勺滾燙的熱油澆在辣椒上。
麻辣鮮香的味道霸占了整個南街的夜空。
今天這一仗。
韓家贏得很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