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隊隊長的警棍重重敲擊在大門殘骸上。
斷裂的木茬撲簌簌往下掉。
“把手裏的家夥全放下!貼牆站好!”隊長的怒喝聲蓋過了院子裏的穿堂風。
幾名幹警大步跨入大院。
腰間的手銬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那七八個打手本就是仗勢欺人的市井無賴,見了這陣仗,膽子早就破了。
鐵管、螺紋鋼筋接連丟在青石板上。
刺耳的當啷聲連成一片。
打手們雙手抱頭,十分老實地蹲在牆根底下,連個響屁都不敢放。
趙彪高舉著雙手。
額頭的冷汗順著眉骨流進眼皮裏,醃得他眼珠子生疼。
他用力眨巴了兩下眼睛,根本顧不上擦。
“公安同誌!天大的誤會啊!”趙彪扯開粗啞的嗓門,腳下往後挪了半步,“這是我們私人的債務糾紛!我借給他錢,他欠錢不還,我就是上門來要個說法!”
帶隊隊長冷著臉走上前。
皮鞋踩在滿地的水缸碎片上,發出嘎吱嘎吱的碎裂聲。
他視線掃過滿地的死魚、被踢翻的白菜盆,最後落在那滿地的兇器上。
“討債?”隊長手裏的警棍指著地上那把帶刺的鐵扳手,“帶著管製械具上門踹碎大門,這叫討債?”
趙彪喉結劇烈滾動。
他一指站在堂屋門口的韓明,氣急敗壞地跳腳。
“他坑我!他拿一張破坐標紙騙了我一千二百塊錢!還害得我五艘船撞了暗礁!”趙彪唾沫星子亂飛,手指點著韓明的方向,“我纔是受害者!你們該抓他!”
坐在太師椅上的韓明。
雙手按著八仙桌的邊緣。
剛才那股泰山壓頂、震懾全場的硬氣,瞬間煙消雲散。
他的脊背立刻往下佝僂,肩膀整個塌縮下去。
喉嚨裏擠出幾聲極其痛苦的悶咳。
韓明手掌捂著胸口,腳下踉蹌著跨過門檻。
每走一步,鞋底都在青石板上拖出沉重的摩擦聲。
他彎下腰,膝蓋直接磕在滿是泥水的水泥地上。
粗糙的大手在泥水裏翻找。
把剛才被趙彪撕得粉碎、又被風吹落一地的協議書碎紙片,一張張撿起來。
泥水弄髒了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
韓明雙手捧著那些碎紙片,顫顫巍巍地舉到隊長麵前。
眼眶通紅。
老淚縱橫。
“警察同誌,您要為我們全家做主啊!”韓明嗓音嘶啞,字字泣血,“我一個光榮退休的老工人,為了給老伴湊點看病錢,把家裏傳下來的破船賣給了他!”
韓明手指著紙片上那個殘破的紅手印。
“白紙黑字!紅手印畫押!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他抬起衣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他自己貪心不足,跑去海裏撈不著魚,就把邪火發到我一個老頭子身上!”韓明手背拍打著地麵,濺起一地汙水。“他帶人衝進來,張嘴就要敲詐我五千塊錢!我不給,他就揚言要打斷我的腿,要弄死我全家啊!”
葉海棠站在角落裏,看著老伴這番爐火純青的做派。
她雖然腦子轉得慢,但也知道此刻必須配合。
她雙膝一軟,直接跌坐在那盆翻倒的大白菜旁邊。
雙手拍打著大腿。
“沒天理啦!我們老兩口連買米下鍋的錢都沒有了,哪裏拿得出五千塊給他敲詐啊!”葉海棠扯著嗓子幹嚎,“這日子沒法過了,今天要是沒有同誌們在,我們一家三口就要被他們活活打死在這院子裏啦!”
韓向陽更是握緊雙拳,大步衝到隊長身邊。
“同誌!街坊鄰居全聽見了!”韓向陽指著外頭,“他剛纔拿著鐵棍指著我爸的腦袋,讓我們交出所有轉讓費,一分錢都不留!”
趙彪看著這倒打一耙的一家三口。
氣得天靈蓋都要炸開了。
“韓明!你放屁!你個老王八蛋還要臉不要!”趙彪雙眼血紅,作勢就要撲過去抓韓明的衣領。
旁邊的兩名幹警眼疾手快。
一人一邊,直接扣住趙彪的肩膀,將他死死壓在原地。
“老實點!”幹警厲聲嗬斥。
就在這時。
韓家大院隔壁的牆頭上,探出兩個腦袋。
隔壁王大媽手裏還捏著一把瓜子。
她剛才躲在牆根底下了聽了半天,本來被趙彪砸門的動靜嚇得不敢出聲。
現在看到公安幹警把趙彪控製住了。
這種落井下石、彰顯街坊正義的絕佳機會,她這種衚衕大喇叭怎麽可能放過!
“公安同誌!我作證!”王大媽半個身子趴在牆頭上,手裏的瓜子殼直接吐在院牆外。
她伸出那根短粗的手指,直直戳著趙彪那顆光頭。
“這個光頭叫趙彪!是碼頭上出了名的惡霸!平時就靠著敲詐勒索散戶漁民過日子!”王大媽嗓門洪亮,生怕別人聽不見。
住在另一邊的劉寡婦也搬了個長凳踩在牆根底下。
露出半個頭,大聲附和。
“對對對!我們全聽見了!他剛才踹碎了老韓家的大門,還把那麽大一個水缸踹炸了!”劉寡婦滿臉憤慨,“他還喊著要出人命呢!要不是你們來得快,老韓今天交代在這兒了!”
牆外圍觀的衚衕街坊越來越多。
指指點點的罵聲匯聚成一股聲浪,直接把趙彪淹沒在裏頭。
“抓他!這種禍害早該送進去了!”
“青天白日拿著鐵棍搶劫,這就是土匪!”
群眾的怒火徹底點燃。
帶隊隊長將手裏那幾張拚湊出來的協議書看了一遍。
上麵的白紙黑字和紅印泥清清楚楚。
再加上滿地的管製兇器、被破壞的私人財產,以及數十位群眾的當場指證。
性質已經極其惡劣。
“證據確鑿!”隊長收起紙片,揣進口袋。
他從後腰解下那副銀亮的手銬。
手腕一甩。
精鋼打造的鎖扣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光。
“哢嚓!哢嚓!”
兩聲幹脆利落的脆響。
手銬死死鎖在趙彪粗壯的手腕上。
“趙彪!你涉嫌糾集社會閑散人員,持械私闖民宅,尋釁滋事,並企圖實施敲詐勒索與入室搶劫!”隊長聲音冷硬,不留絲毫餘地。“現在依法對你進行抓捕!”
趙彪雙手被反剪在背後。
手腕上傳來的冰涼觸感,終於讓他明白了一個事實。
這迴栽大跟頭了。
而且是栽在一個連初中都沒畢業的國營廠退休老頭手裏!
幾名幹警推搡著趙彪和他那群小弟,朝著院門外走去。
趙彪腳下突然停住。
他迴過頭。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三角眼,死死鎖住院子裏的韓明。
牙齒咬碎了往肚子裏咽。
“韓明。你行。你真行。”趙彪胸膛劇烈起伏,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這筆賬我記下了!你別以為進去了我就弄不死你!你給我等著!”
威脅的話語在冷風中盤旋。
韓明站在原地。
他慢慢挺直了那剛剛還佝僂著的脊背。
伸手拍了拍中山裝膝蓋處的泥水。
他大步走到八仙桌旁,端起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茶缸。
手指撥弄了一下杯蓋。
“當!”杯蓋敲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韓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
視線越過碎裂的門框,看著即將被押上警車的趙彪。
“你這輩子。”韓明吐出一片茶葉沫子,“再也沒有機會來我家串門了。”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
透著掌控全域性的絕對自信,將趙彪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擊潰。
趙彪雙腿一軟,直接被幹警塞進了警車後座。
警笛聲再次響起。
呼嘯著駛出衚衕,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
滿院的狼藉依舊在太陽下泛著腥氣。
大院外看熱鬧的街坊也漸漸散去。
韓家大院重新恢複了安靜。
韓明放下茶杯,轉過身。
看著站在長條凳旁邊、手裏還握著半截碎玻璃瓶子的張衛東。
再看看攥著大號扳手、滿頭大汗的王建軍。
這兩位老戰友。
在剛才那種命懸一線的絕境裏,沒有半點退縮,直接拿命擋在自己前麵。
這份過命的交情。
值千金。
韓明大步走下台階。
從張衛東手裏拿過那半個危險的碎玻璃瓶,隨手扔進角落的垃圾堆裏。
“戲看完了。”韓明拍了拍張衛東那僵硬的肩膀,“酒也砸了一瓶。剩下的那瓶,該開蓋了。”
韓明拉過一張還算幹淨的折疊小木桌。
擺在院子中央沒沾上泥水的地方。
“海棠,去把剛才沒切完的魚片下鍋!多放辣椒多放花椒!”韓明扯著嗓門吩咐,“今天咱們就在這院子裏,邊吃水煮魚邊談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