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夜市擺攤?”
葉海棠手裏那個盛滿涼水的水杯劇烈一晃。
水花直接潑在她的粗布褲腿上。
她不僅沒去擦,反而像觸電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在這個八十年代初期的北方小縣城。
雖然改革春風已經吹起,但絕大多數老百姓的腦子裏,依舊焊死著舊時代的陳規陋習。
在這些端著國營廠鐵飯碗的職工眼裏。
那些推著小車在街頭賣東西的個體戶,根本不叫生意人。
那叫“二道販子”、“投機倒把的盲流”。
是上不得台麵、要被街坊四鄰戳脊梁骨罵不要臉的下賤行當!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葉海棠雙手在胸前像風車一樣亂搖。
連連後退了兩步。
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寫滿了極度的抗拒和恐慌。
“老頭子,你是不是想發財想瘋魔了啊!”
她急得直跺腳,指著門外大院的方向。
“咱們老韓家在這個大院裏住了幾十年。你端著國營漁場的鐵飯碗,我端著紡織廠的飯碗。”
“雖然窮點,但好歹是光榮的工人階級!”
葉海棠聲音拔高,唾沫星子亂飛。
“咱們要是推著車去夜市要飯、去伺候別人吃飯。這要是讓王大媽那幫長舌婦瞧見了,還不把我那張老臉撕下來踩在泥地裏啊!”
她越說越覺得憋屈。
“以後走在衚衕裏,街坊鄰居都要指指點點。我這臉往哪擱?我還怎麽抬得起頭!”
韓向陽站在旁邊。
原本因為吃到美味而興奮發紅的臉頰,此刻也跟著白了幾分。
他搓著手,也跟著附和了兩句。
“爸……媽說得也有道理。擺地攤確實讓人看不起。而且那夜市裏全是一些閑散人員,魚龍混雜的……”
韓明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
他沒有立刻反駁。
隻是伸手摸進口袋,掏出半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咬在嘴裏。
“嚓。”
火柴劃過砂紙。
一簇火光跳躍。
他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在指尖繚繞,模糊了他那雙洞悉時代的眼睛。
等葉海棠把那通抱怨倒幹淨。
韓明吐出一口濃煙。
他將抽了半截的煙頭按在缺了口的煙灰缸裏,用力一碾。
火星熄滅。
韓明豁然站起。
高大的身軀帶起一陣勁風,在狹窄的堂屋裏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他大步走到葉海棠麵前。
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一把抓住她那條打滿補丁的圍裙帶子。
“臉麵?工人階級的光榮?”
韓明聲音如鐵,帶著足以砸碎一切舊觀唸的重量。
他轉頭一指東廂房的方向。
“老大兩口子兜裏揣著一千多塊錢裝窮。看著你半夜糊火柴盒糊到手指流血,不肯掏一分錢的煤球費。那個時候,你的臉麵在哪?”
韓明腳步前逼。
手指轉而指向大門外。
“老二那個窩囊廢!帶著媳婦上門逼宮。要搶咱們的正房,要剋扣老三的彩禮錢。甚至指望我癱在床上換他辦酒席!”
“更別提老四那兩個了!”
韓明胸膛大幅度起伏,字字誅心。
“那個時候,你的光榮在哪!”
這兩通質問,好比兩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抽在葉海棠最痛的心坎上。
葉海棠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連半句反駁的話都擠不出來。
韓明收迴手。
在破舊的八仙桌上用力拍打著節奏。
“砰!砰!”
“丟人?我告訴你什麽叫真正的丟人!”
韓明扯開大嗓門,那股在海浪中搏擊的底氣全麵爆發。
“兜裏沒錢,連買兩斤白菜都要看供銷社售貨員的臉色,那叫丟人!”
“生病了拿不出買命錢,隻能躺在炕上等死,那叫丟人!”
他雙手按在桌沿上。
目光掃過葉海棠和韓向陽,擲地有聲地砸出那句屬於這個時代的真理。
“把錢實實在在地賺進自己兜裏!吃香的喝辣的,纔是真正的硬道理!”
韓明手指在半空中用力一劃。
“現在的社會在變!你們信不信,不出三年。到了萬元戶滿街走、開著四個軲轆小轎車的時候。”
“沒人會管你當年是擺地攤的還是倒泔水的!他們隻會看你兜裏的票子厚不厚!誰有錢,誰纔是大爺!”
這番振聾發聵、極具前瞻性的洗腦金句。
在這個壓抑封閉的堂屋裏傳開。
把葉海棠和韓向陽腦子裏那些腐朽的麵子觀念,砸了個粉碎。
葉海棠眼底的抗拒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狠勁。
她咬著牙,用力一拍大腿。
“老頭子,你罵得對!麵子值幾個錢!”
葉海棠把圍裙一解,往長條凳上一扔。
“從今天起,我不端著那啥破架子了!不就是擺攤嗎?我這就去把鍋碗瓢盆全都洗刷幹淨。咱們去賺錢!”
看著老伴徹底開竅。
韓明嘴角往上扯開一個滿意的弧度。
他拍了拍韓向陽的肩膀。
“去準備車!咱們第一把火,就在今晚徹底燒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