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被摔得震天響,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堂屋裏的冷風夾雜著爐子上的藥味來迴打轉。
媳婦跑了的絕望感,徹底壓垮了韓繼強最後那點理智。
他連滾帶爬地湊到韓明跟前,腦袋像搗蒜一樣在水泥地上瘋狂磕著。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一聲比一聲響,額頭上很快擦破一層皮,滲出殷紅的血絲。
“爸!我求求您了!”韓繼強雙手抓著韓明的褲腿,嗓音嘶啞破裂,理智全無地咆哮,“亞琴不能走啊!她走了我這輩子就毀了!外頭人都在傳,您賣船之前去海裏撈出金子了!你們背著我賺了大錢對不對!把錢拿出來救救兒子吧!”
麵對這個到了現在還隻惦記著榨幹父母骨髓的兒子,韓明心頭連一絲憐憫都找不到了。
他右腿往後一撤,鞋帶著風聲踢了出去。
鞋底正正印在韓繼強的胸口上。
韓繼強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仰倒,重重摔在滿是灰土的地上,沾了滿背的泥土。
“滾出這個門!”韓明手指著院外,額頭青筋直跳,“這輩子別想從我手裏摳出一分錢。向陽,把他給我扔出去!”
站在一旁早就忍無可忍的韓向陽,二話不說大步上前。
他單手揪住韓繼強中山裝的後領,那股在碼頭扛大包練出來的蠻力全麵爆發。
硬生生將一百多斤的二哥像拎小雞一樣拖拽出堂屋。
韓繼強雙腳在地上亂蹬,雙手扒拉著門檻,殺豬般哭嚎:“老三你鬆開我!這是我家!”
韓向陽充耳不聞,一路拖行穿過院子,直接將人甩出門檻。
韓繼強在青石板巷子裏滾了兩圈,滿身狼狽。
“以後再敢來逼爸拿錢,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韓向陽撂下狠話,雙手抓住門板,重重將院門合攏,插上門栓。
將外頭韓繼強的拍門聲徹底隔絕。
韓家大院終於迎來久違的清淨。
屋裏,葉海棠坐在炕沿上,拿著毛巾擦眼淚。
韓向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水盆邊洗手。
韓明拿起一塊抹布,將八仙桌上的碎點心渣子掃進簸箕。
他端著一杯熱水,拉開椅子坐下。深呼吸兩口,將剛才那滿肚子的火氣壓下去。
他知道,解決極品兒女隻是第一步。
要在這個遍地黃金的時代站穩腳跟,必須得有來錢的大買賣。
韓明從兜裏掏出一張舊報紙,攤平在桌麵上。順手拿起一支圓珠筆,在報紙空白處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並在裏麵寫下“餐飲”兩個大字。
他抬起頭,視線在老伴和小兒子身上掃過。
“海裏的活計咱們不能再幹了,風險太大。”韓明手指在桌麵上點了點,筆尖戳在報紙上,“我打算做個新營生。開飯館,賣水煮魚!”
“水煮魚?”葉海棠停下擦眼淚的手,滿臉疑惑,“老頭子,那是個什麽吃法?”
在這個年代的北方沿海縣城,老百姓飯桌上最常見的做法就是鐵鍋燉海魚,或者清蒸大黃魚。
對於發源於川渝地區、要到九十年代後期才會風靡全國的水煮魚,他們聽都沒聽過。
韓明拿筆在報紙上快速勾勒出一條魚的形狀。
“咱們這地方吃海魚多,淡水魚沒人認。特別是那草魚,刺多不說,還帶著一股子濃重的土腥味。”韓明筆尖重重戳在草魚的位置。“城郊國營大魚塘裏,那草魚成堆成堆地翻白肚子,收購價便宜得跟白撿一樣,幾分錢就能買一斤。這就是咱們的機會!”
韓向陽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湊到桌邊,眉頭擰了起來:“爸,那便宜歸便宜,不好吃別人也不買賬啊。人家花錢下館子,誰願意吃那股土腥味?”
韓明扯開嘴角,笑意在眼角蕩漾開。
用筆尖點了點桌麵。
“這就是水煮魚的精妙之處。草魚最大的優點是肉質嫩。咱們把它片成薄如蟬翼的魚片,用澱粉和蛋清上漿。然後在鍋裏倒上重油,加上一把一把的紅辣椒和花椒,配上正宗的豆瓣醬去爆炒底料!”
韓明雙手在半空中比劃著顛勺的動作。
“那滾燙的熱油一澆在魚片上。‘次啦’一聲!辣味和麻味瞬間鑽進魚肉裏,能把那點土腥味蓋得幹幹淨淨。吃進嘴裏,隻剩下滑嫩、香辣、過癮。這一大盆端上桌,那些吃膩了清湯寡水的老少爺們,聞著味都能多幹三碗米飯!”
一番描繪,聲情並茂。
葉海棠和韓向陽聽得直嚥唾沫,腦子裏已經飄起了紅油翻滾的香氣。
“一斤草魚成本幾分錢,配上幾毛錢的大料。咱們做成一大盆水煮魚,賣個三塊五塊的。”韓明豎起三根手指,報出那個讓人心跳加速的利潤比,“這裏麵的利潤,高達十倍!這叫廢品變黃金,降維打擊!”
韓向陽眼睛徹底亮了,雙拳一擊掌:“爸!這買賣絕了!我這就去借個大板車!”
韓明滿意地點頭,立刻開始分配任務。
他從內兜裏摸出一把零錢,抽出兩張五元的票子,遞給葉海棠,“海棠,你拿這錢去一趟南街最大的供銷社。一定要買最好的幹紅辣椒,還要成色最好的大紅袍花椒,再整兩大罐正宗的郫縣豆瓣醬迴來。這三樣,是水煮魚的魂!”
葉海棠捏著錢,還是有些心虛:“老頭子,十塊錢買調料,這萬一魚要是砸在手裏……”
“去買!”韓明打斷她,下達不容反駁的指令,“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錢半天就能賺迴來。買完順便去肉攤割兩斤肥豬肉,迴家把大油熬出來!”
轉頭,韓明看向韓向陽,從兜裏數出兩張大團結拍在桌上。
“向陽,你拉著板車,帶幾個大木桶去城郊魚塘。按統貨價,以最低的價格,把他們塘裏所有達到兩斤半以上的草魚,給我包圓了拉迴來!不管別人怎麽看笑話,一條都不許落下!”
韓向陽把錢緊緊攥在手心,揣進貼胸口的口袋裏,胸膛挺得筆直,“爸您放心,我這就去,保證一條不漏!”
爺倆雷厲風行,轉身各自出門奔赴戰場。
屋裏隻剩下韓明,他拿過大茶缸,猛灌了一口水,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陸地上的財富之門,正等著他一腳踹開。
視線切轉。
與此同時。狂風肆虐的黑夜海麵上。
幾十米高的海浪像一座座移動的黑山,狠狠拍打著鐵皮船身,砸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光頭趙彪穿著厚重的防水皮大衣,雙手抓住駕駛艙的把手,隨著船身劇烈搖晃。
他透過被海水打花的擋風玻璃,死死盯著前方。
在他身後,四艘同樣破舊的鐵殼漁船呈扇形排開。
為了湊齊這五艘船去搶奪那片神仙海域,趙彪不僅又借了黑市裏高額的高利貸,還把手底下兄弟買命的錢全砸了進去。
駕駛台上那張花了一千二百塊錢買來的坐標草紙,被重物壓著邊角,隨風嘩嘩作響。
“彪哥!雷達上有反應了!”旁邊的小弟指著那台老舊的探魚雷達,扯著嗓子大喊。
趙彪轉頭看去。
那幽綠的螢幕上,無數密密麻麻的紅點正在瘋狂閃爍,連成一片紅色的光斑。
這等驚人的魚群密度,讓趙彪眼底的貪婪瞬間燃燒到了頂點。
他腦子裏全是碼頭那幫老闆爭相加價、成遝大團結砸向他的畫麵。
萬元戶的美景就在眼前!
“發財了!老子要當萬元戶了!”趙彪拔出腰間的鐵棍,在駕駛台上瘋狂敲擊著,發出刺耳的當當聲。
他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迎著能夠割破臉皮的狂風,聲嘶力竭地下達指令。
“兄弟們!拋錨!下網!給老子狠狠地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