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家的木門剛被風吹得合上。
門外立刻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
隔壁“大喇叭”王大媽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碗,碗裏盛著半碗炒糊的葵花籽,腳尖踮著,扒在門框邊探頭。
她那雙被眼袋擠得狹長的眼睛,越過門檻,直往堂屋裏踅摸。
試圖在那張缺腿的炕桌上,翻找出一千二百塊钜款的影子。
“哎喲喂,老韓這腰真是折啦?”王大媽磕著瓜子,嘴唇一碰,吐出一片瓜子殼。
她假惺惺地拔高嗓門,“剛那幫煞神可是來搶錢的?我可聽說,他們扔了一大筆轉讓費呢!”
韓明坐在炕上,脊背立刻往下佝僂了幾分。
肩膀塌縮。
他衝著正在收拾爐子的葉海棠使了個眼色,下巴往外點了點。
老夫老妻幾十年,葉海棠連腦子都沒轉,身體就先做出了反應。
她把手裏的火鉗往地上一扔,“當啷”一聲脆響。
火花從煤球縫裏竄起。
隨後,葉海棠雙手在大腿上用力一拍,雙膝一軟,直接跌坐在滿是煤灰的水泥地上。
“我的親娘老天爺啊——”葉海棠扯開嗓門,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聲音淒厲得能穿透三條衚衕,“這日子沒法過了啊!為了去海裏賺兩個辛苦錢,這把老骨頭算是交代在船上了啊!”
她雙手捶打著地麵,手指縫裏全沾著黑灰。
“那一千二百塊錢有個屁用啊!省城醫院一開口就是個無底洞!救護車拉過去要錢,做那個什麽開刀手術更要錢!弄不好下半輩子還得癱在床上,連個翻身都得人伺候!我們老韓家這是作了什麽孽啊!”
韓明極其配合地躺迴被窩,從喉嚨裏擠出一聲比一聲淒慘的悶哼。
手掌摳著床單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
那哼聲斷斷續續,配上屋裏刺鼻的中藥味,把一個為了家庭落得半身不遂的苦命老頭形象演繹到了極致。
門外的王大媽倒吸了一口冷氣,手裏的瓜子抖落了兩顆在鞋麵上。
她連手裏的瓜子都不嗑了。
這麽一大筆钜款,居然全得拿去填醫院的窟窿,弄不好人財兩空!
她把瓷碗往胳膊底下一夾,裝模作樣地抹了抹幹打雷不下雨的眼角。
“海棠啊,你放寬心!我這就去廠裏問問有沒有大夫認識省城的人!”
說完,她扭著水桶腰,腳底抹油似的溜出院子。
這等驚天的大八卦,要是不趕緊傳出去,能把她活活憋死。
不到半天光景。
韓明出海受重傷、巨額轉讓費不夠看病填窟窿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的麻雀,嘰嘰喳喳傳遍了整個家屬院和街道。
縣城南邊,一家掛著“紅星”牌子的國營照相館裏。
韓家老二韓繼強穿著一件不大合身的灰色中山裝,縮著脖子站在櫃台前,雙手插在兜裏。
“拍個兩寸的結婚照,怎麽要三十塊錢?搶錢啊這是!”林亞琴塗著劣質紅嘴唇的臉扭曲著,手指重重戳在玻璃櫃麵上。
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她一把擰住韓繼強的耳朵,用力往旁邊一扯。
“疼疼疼……亞琴你輕點……”韓繼強哎喲連聲,踮起腳尖跟著她的力道轉圈。
林亞琴鬆開手,塗著粉霜的食指點在韓繼強的腦門上,戳得他連連後退。
“三十塊錢你都掏不出來,你拿什麽娶我?你們家那死老頭子不是在漁場端鐵飯碗嗎?找他要去啊!難道還要我孃家倒貼錢給你拍照片?”
韓繼強雙手搓著衣角,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舊皮鞋。
“我爹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結婚掏空了家底,現在哪還有錢給我……”
正扯著皮。
王大媽提著個菜籃子從照相館門前路過,正跟隔壁的修鞋匠唾沫橫飛地八卦。
“老韓算是徹底廢了!腰都斷成兩截了!賣船得的那一千二百塊轉讓費,全得送去省城醫院燒掉!造孽啊!”
這句話,一字不落地飄進照相館。
韓繼強渾身打了個哆嗦。
他抬起頭,那張老實木訥的臉上,第一反應根本不是擔心親爹的死活。
“完了完了!”韓繼強雙手抱頭,急得直跺腳。皮鞋在水門汀地板上踩出亂響,“老頭子要是真癱了,每個月還得花藥費。那我買新房的錢找誰掏去?我的彩禮誰給辦啊!”
站在一旁的林亞琴,耳朵卻準確地捕捉到了那一串數字。
一千二百塊!
她那雙精明算計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手裏的花布包攥得死緊。
林亞琴一把拽住韓繼強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的肉裏。
“你個沒出息的窩囊廢!光在這兒叫喚有什麽用!”她壓低聲音,語氣急促,牙齒咬在一起,“一千二百塊的現金就放在你們家炕頭!要是去晚了,那錢真被拉去省城醫院打水漂,或者被大房、四房那兩個截了胡,咱們連口湯都喝不上!”
韓繼強嚥了口唾沫,六神無主地看著她:“那……那咱們咋辦?”
“還能咋辦!趕緊買點東西迴去探虛實!隻要老頭子真癱了,這筆錢我說什麽也得扣下來,給你買新房辦酒席!”
兩人從照相館衝出來,直奔衚衕口的供銷社。
林亞琴眼睛在貨架上掃了一圈,專挑那種落了灰、硬得能砸核桃的廉價槽子糕。
她指著角落,“就那個,稱兩包。”
兩包硬邦邦的槽子糕包上一層薄薄的紅紙,拎在手裏。
兩人裝出一副火急火燎、滿臉焦急的孝順模樣,一路快步趕迴韓家大院。
一跨過韓家的門檻。
林亞琴那一雙賊眼,就像探測器一樣在堂屋裏四處踅摸。
牆角那堆破爛掃了三眼,炕尾疊著的舊棉被盯了兩次。
就連葉海棠剛塞進木櫃底下的一塊用來墊桌腳的破布,她都恨不得拿眼神剜出個大洞,試圖找出藏錢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