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縣城上空的大霧濃得化不開。
白茫茫的霧氣貼著地麵遊蕩,十步之外連人影都瞧不真切。
韓向陽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短棉襖,兩隻滿是凍瘡的手互相搓動著。
他按照韓明昨晚的吩咐,低著頭,大步跨進國營漁場廠區。
三樓廠長辦公室的木門被推開一道縫。
“劉廠長……”韓向陽紅著眼圈,嗓音劈著叉。他反手帶上門,兩條腿順勢一彎,膝蓋直接磕在水磨石地板上。
發出清脆的響動。
劉廠長正端著印著大紅花的搪瓷缸子喝熱水。
這動靜讓他嘴裏的茶水直接嗆進氣管,連連咳嗽,臉漲得通紅。
“向陽!你這是幹啥,快起來!”劉廠長把茶缸往桌上一擱,茶水濺出幾滴在玻璃台麵上。
他繞過辦公桌,伸手來扶。
韓向陽順勢抓住劉廠長的衣袖,粗糙的指腹在毛料工裝上摳出幾道深深的褶皺。
他把頭低到胸口,眼淚順著鼻尖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劉廠長,您得救救我爹!”韓向陽抽了抽鼻子,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動。“我爹昨天在海上閃了老腰,舊傷跟著一塊犯了,現在躺在炕上連翻身都喊疼。縣醫院的大夫說,得趕緊雇車拉去省城大醫院,不然下半輩子就得癱在床上拉屎撒尿!”
劉廠長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掌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兩下,“老韓這身體……前兩天不還生龍活虎的嗎?”
“海風一吹,那船又破,硬撐著幹出來的。”韓向陽抹了一把臉,手指在棉襖的破口處揪緊,“我爹說,家裏連個買止痛藥的錢都湊不齊了。那條‘海王號’一個月的租賃權,加上昨天打撈出極品海鮮的黃金坐標,作價一千塊!全當醫藥費轉讓了!”
劉廠長聽到“黃金坐標”四個字,眼底冒出綠光。
但一聽是那片出了名的死亡暗礁區,他脖子往後一縮,兩隻手在半空中連連擺動。
“這可不行!”劉廠長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窗縫,指著外麵的大霧,“那片海域全是暗礁,大船進去了有去無迴。廠裏可擔不起沉船死人的責任!這船和坐標,廠裏絕對不能收。你去找別人吧!”
韓向陽咬著後槽牙站起來,又央求了兩句。
劉廠長隻是背著手搖頭。韓向陽垂頭喪氣地拉開門,腳步拖遝著走出去。
辦公區外。
幾個幹事早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了個真切。
韓向陽前腳剛下樓,老韓腰斷了要賤賣神仙坐標的訊息,一陣風似的刮遍了整個廠區。
漁業碼頭的卸貨區。
寒風把海水吹得嘩啦啦直響。
韓向陽找了個最顯眼的青石墩子,一屁股坐下。
他雙手抱著腦袋,十根手指插進亂糟糟的頭發裏,不住地長籲短歎。
周圍溜達的漁販子和船老大們立刻湊了過來,將他圍了個水泄不通。
“向陽,聽說你爹腰廢了?”一個尖嘴猴腮的船老大走上前,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遞過去。
韓向陽沒接煙,他把手攤開,指著手心裏幹涸的血繭,拍打著大腿:“可不是!那網太沉,我爹硬生生拿命把網拽上來的!現在躺在家裏下不來地!”
他從貼身的內兜裏摸出一張畫得歪歪扭扭的草紙,在眾人眼前晃了一圈,迅速塞迴胸口。
“我爹說了,那一艙貨的錢全拿去還外債了。現在急用一千塊錢雇車去省城!隻要誰拿一千塊,‘海王號’下個月的捕撈權,連同這張標著滿海黃金的坐標紙,當場拿走!”
這話一出,周圍一群紅眼病呼吸全變粗了。
昨天韓明拿大口袋裝錢的畫麵還曆曆在目。
那一網下去,全是讓人瘋狂的硬貨。
人群外圍,光頭趙彪正叼著牙簽。
他那雙三角眼順著人群縫隙,直勾勾盯著韓向陽的胸口。
趙彪把牙簽往地上重重一吐,厚皮鞋踩上去來迴碾了兩下。
“彪哥,這可是天降的大肥肉啊!”旁邊一個光膀子小弟湊過來,手捂著嘴邊,“老韓那條破船能拉迴來那麽多好貨,咱們隻要拿到坐標,過去隨便撈幾網,立刻就能當萬元戶!”
趙彪摸了摸自己泛著油光的頭,大拇指在下巴上颳了兩圈,滿臉橫肉擠在一塊:“那老東西昨天落了老子的麵子,今天老子就抄了他的後路!”
他轉頭看向小弟,蒲扇大的巴掌揮了揮:“去!去黑市找七哥借八百塊高利貸!加上咱們手裏原有的錢,老子要把那坐標徹底砸下來!”
小弟領命,撒開腿狂奔而去。
鞋底在泥水窪裏踩出一片泥漿。
......
韓家大院。
堂屋裏的煤爐子上,坐著一個黑乎乎的瓦罐。
苦澀濃烈的中藥味順著水蒸氣直往外冒,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韓明靠在炕頭的被垛上。
他腰上纏了三層厚厚的白棉布,布條邊緣故意塗了點紅藥水,透出斑駁的紅印子。
一張老臉抹了一層發黃的爐灰,嘴唇幹裂起皮,活脫脫一個病入膏肓的慘樣。
葉海棠拿著把破蒲扇,蹲在爐子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扇風。
大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砰!”
虛掩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門板撞在牆上,反彈迴來發出一聲巨響。
牆皮震落一片白灰。
趙彪帶著三個大漢,夾著一股寒風闖進堂屋。
葉海棠手裏的蒲扇掉在地上,她驚呼一聲,攔在炕前:“你們幹啥!這還有生病的人呢!”
“躲開!”趙彪大胳膊一掄,推開葉海棠。
他大步跨到炕前,扯過一張長條板凳踩在腳下。
從懷裏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紙包。
“啪!”
紙包砸在炕桌上。
裏頭的紅綠色大團結露出一角。
“老韓。”趙彪雙手撐在炕桌邊緣,那張大臉往前探,嘴裏噴出一股大蒜味,“聽說你腰斷了?我趙彪心善,這有一千塊錢,買你那張破草紙和你那條破船一個月的使喚權。”
韓明眼皮往下耷拉著,手捂著胸口咳嗽了兩聲。
他伸出枯樹皮一樣的手,指尖在紙包邊緣扒拉了兩下。隨後嫌棄地把手縮排被窩裏。
“一千塊……”韓明嗓音嘶啞,擠出含混的音節。“那是向陽不懂事瞎喊的。我這是拿命換來的絕密……少於一千五,我把那紙吞肚子裏,誰也別想發財……”
趙彪三角眼一立,伸手去抓韓明的衣領。
堂屋外又湧進來五六個船老大,全都是碼頭上眼紅的老手。
“趙彪!你想吃獨食?”尖嘴猴腮的船老大擠進來,直接把一遝錢拍在趙彪的紙包旁邊,錢角刮過桌麵,“老韓!我出一千一!坐標給我!”
“我出一千一十五!”另一個胖子舉著鈔票往前擠。
狹窄的堂屋轉眼間變成了火藥味十足的拍賣場。吵鬧聲差點把房頂掀翻。
趙彪迴頭狠狠瞪著那幾個競爭對手,手掌在腰間的鐵棍把手上拍得啪啪作響。
他咬緊牙關,兩頰的肌肉鼓起。
黃金海域的誘惑太大,隻要去撈一趟,這點錢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老子出一千二!”趙彪一聲怒喝,口水噴在木桌上。
他直接把那幾個船老大的聲音壓了下去。
他從褲兜裏又摸出兩百塊散票,甩在炕桌上。
“誰他孃的再敢往上加一毛錢,老子今晚就去砸了他的船底漏子!”趙彪拔出鐵棍,在空中揮了一圈。
幾個船老大懾於趙彪在碼頭上的淫威,互相看了一眼,咽著唾沫不再吭聲,腳下往後退了半步。
韓明躺在被窩裏,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衝著葉海棠撇了撇嘴。
葉海棠趕緊轉過身,從破舊的櫃子裏翻出那張畫著墨水圈的草紙,連同一把生鏽的船鑰匙,遞到趙彪手裏。
趙彪一把抓過紙和鑰匙。
展開草紙一看,上麵清清楚楚標著幾個暗礁區的方位。
他仰起頭,爆發出一陣張狂的笑聲。
“老韓,拿著這錢好好去醫院買副棺材板吧!這海裏的財路,以後歸我趙彪管了!”
趙彪把坐標紙貼身揣進懷裏,手在上麵拍了兩下。
大搖大擺地領著手下跨出門檻。
那幾個船老大也隻能唉聲歎氣地跟了出去。
大院裏重新恢複了寧靜。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衚衕口。
躺在炕上的韓明,雙手抓著厚棉被的邊緣。一把掀開,棉絮在半空中飛舞。
他一骨碌坐直身子,動作利索得哪有半點半身不遂的樣子。
他抬手把腰上纏著的那幾層白布條一把扯下,團成一團扔在炕沿上。
手指撚起炕桌上那一千二百塊錢,鈔票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韓明嘴唇往上挑起,露出一抹看死人的冷笑。
那片海域的高階貨,早被海王號兜底掏空。
剩下那些在表層遊蕩的,全是不值錢的普通雜魚。
等趙彪這群瘋狗紮堆湧進去,拉著滿船雜魚迴港,市場一壓價,這幫貪婪的家夥有的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