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承毅看著那個像乞丐一樣拖著殘腿爬進門的親爹,大腦當場宕機。
他前兩天剛在機關大院門口領教過韓明的底氣十足。
那個一巴掌掀翻周曉燕、一腳踹斷他退路的老頭子,怎麽可能跑去黑煤窯扛鐵錠?
這是裝的!
這絕對是故意演給老頭子看的!
“爺爺!您別信!”韓承毅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從馬紮上直接跳了起來。
他手指著韓明的鼻子,五官因為焦急而變得扭曲。
“他哪去幹什麽苦力了!這騙您的!前天中午,他親手在單位門口,把我存摺裏一千四百多塊錢的積蓄全搶走了!他手裏有的是錢!”
韓承毅為了自證清白,直接把自己壓箱底的私房錢數目抖了出來。
此言一出。
韓建國滿臉錯愕地轉過頭,視線在滿身油汙的兒子和衣冠楚楚的孫子之間來迴遊走。
這又是怎麽一出戲?
韓承毅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破綻,挺直了腰板,準備看著父親原形畢露。
誰知,韓明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撲通!”
韓明那條裝殘的右腿一軟,順勢整個人跌坐在周曉燕最心疼的碎花地毯上。
滿是油泥的工裝在白色羊毛上蹭出大片刺眼的黑漬。
他雙手抱頭,爆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慟哭聲,肩膀劇烈聳動。
“我搶錢?老大啊,你真是有臉說出這句話啊!”韓明一邊捶打著自己的胸口,一邊將手伸進那件破棉襖的內口袋。
他摸索出幾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那是他還清高利貸後,特意讓郵局營業員蓋了紅戳的匯款迴執影印單,還有一張按了手印的舊欠條底子。
韓明手臂揚起,直接將那幾張薄薄的紙片摔在茶幾的玻璃麵上。
紙張發出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響亮。
“爸!您戴上老花鏡好好看清楚!”韓明指著那幾張紙,字字泣血,聲淚俱下地開始算總賬。
“那一千四百多,我是拿去還債了啊!”
他雙手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指縫裏的黑灰全抹在了布料上。
“五年前!老大非要擺城裏幹部的譜。娶周曉燕給的八百彩禮,加上擺酒席置辦三大件。家裏不僅掏空了底子,還在外頭借了九百塊錢的高利貸!”
“九百塊啊!”韓明的聲音嘶啞破裂,帶著極具感染力的悲憤。“這五年來,利滾利,就像一座大山壓得我們老兩口喘不過氣。”
他猛然抬起頭,怒視著僵在原地的韓承毅。開始一層層扒下大房這層人皮。
“你們兩口子工作五年!吃家裏的米,燒家裏的煤!連一個水龍頭滴出來的水費都沒掏過一毛錢!”
“這還不算!”韓明直接爆出終極猛料。
“周曉燕不僅把高工資全倒貼給了孃家弟弟買自行車,還在家裏擺闊太太的譜,辱罵天天在碼頭扛大包賺血汗錢的老三向陽!甚至要逼著老四未過門的農村媳婦跳河!”
韓建國坐在沙發上,聽著這一樁樁驚世駭俗的畜生行徑。
隻覺得後腦勺一陣陣發麻,老臉從蒼白迅速漲成了紫紅色。
韓明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伸出顫抖的食指,戳向韓承毅的心窩。
“老大,你們兩口子兜裏揣著一千四百多塊錢的钜款裝窮!卻眼睜睜看著你媽大半夜點燈熬油糊火柴盒,手指頭爛了血水流進漿糊裏,隻為了給家裏多湊幾毛錢煤球費!”
“你還是個人嗎!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最後這一聲怒吼,如同雷鳴般在客廳裏炸響。
把大房那些見不得光、敲骨吸髓的自私爛賬,徹徹底底地掀翻在太陽底下。
韓承毅臉色煞白。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往下掉。
他張著嘴,卻發現喉嚨裏像塞了幹海綿,連一個狡辯的字都擠不出來。
鐵證如山,親爹那泣血的控訴根本無懈可擊!
沙發上的韓建國,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雙手撐著沙發扶手,艱難地站起身。
滿肚子的心疼與愧疚,在認清長孫真麵目的這一刻,全部化作了焚江煮海的暴怒!
“畜生……”韓建國嘴唇哆嗦著,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緊接著,他揚起那根常年不離手的黃楊木柺杖。
柺杖帶著呼嘯的破空風聲,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砰!”
結結實實地一棍子,直接抽在韓承毅的後背上。
“啊!”韓承毅慘叫一聲。身體前傾,金絲眼鏡直接從鼻梁上飛了出去,撞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我打死你這個喝爹媽血的畜生!”韓建國根本不停手。
柺杖如雨點般落下。敲在肩膀上、抽在腿肚子上,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悶響聲。
“你還要賣你老子的鐵飯碗!你還要把你全家逼上大街去討飯!我老韓家怎麽出了你這麽個連禽獸都不如的東西!”
韓承毅被打得抱頭鼠竄,滿地找牙。他在自己家華麗的客廳裏來迴翻滾,鬼哭狼嚎。
“爺爺!別打了!我錯了!我不敢了!”
韓建國一腳踹在韓承毅的膝蓋彎上,逼著這個長房長孫直挺挺地跪在地毯上。
老爺子柺杖尖直接頂住韓承毅的咽喉。渾濁的老眼裏射出刀子一樣的兇光。
“跪下!給我發毒誓!”韓建國氣急攻心,咳嗽了兩聲。
“從今天起,徹底斷了你那個去美國當漢奸的念想!每個月,雷打不動把你工資的一半交給你爹當養老錢!少一分錢。老頭子我親自迴老家開祠堂,把你的名字從族譜上用黑墨塗了!把你永遠趕出老韓家的大門!”
被開除族譜。
對於這個年代的人來說,那是比坐牢還要可怕的社會性死亡。
韓承毅在柺杖的壓製下,徹底沒了脾氣。
他屈辱地將頭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牙齒死死咬破下唇,腥甜的血液在口腔裏蔓延。
“我發誓......我發誓每個月上交一半工資.......再也不提出國的事了......”韓承毅聲音顫抖著,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咽進肚子裏。
目的徹底達到。
坐在地上的韓明眼底掠過一抹得逞的精光。
他見好就收,動作極其連貫地從地上爬起來,連裝瘸都省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攙扶住搖搖欲墜的老頭子。
“爸,別打了。當心氣壞了身子。隻要老大知道錯了,就行了。”韓明裝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慈父模樣,硬生生把這把火給撲滅。
隨後。
韓明撿起地上的影印件揣進兜裏,也不管老頭子今晚在這住得舒不舒坦,直接轉身走向大門。
“老大,好好照顧爺爺。我迴煤窯繼續幹活去了。”
大門敞開,韓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腳步穩健,哪裏還有半點殘廢的影子?
趴在地毯上的韓承毅抬起頭。
沒有眼鏡的遮擋。他眼皮半拉著。
看著父親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
他終於明白過來。
那個被他拿捏了二十多年的老實父親,不知何時換了個人!
不僅滿身都是心眼,手段更是毒辣到了極點!
濃稠的陰毒與怨恨,在韓承毅的心底瘋狂滋生、生根發芽。
老東西,這筆賬,早晚要連本帶利地討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