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部樓二層,韓承毅家。
經過一晚上的折騰,韓承毅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高末茶水,畢恭畢敬地遞到韓建國麵前。
地毯上的泥印子還沒清理。
韓建國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裏依舊攥著那根黃楊木柺杖。
經過一夜的思考,老爺子對城裏這冷鍋冷灶的做派頗有微詞,但一想到大孫子馬上要去大洋彼岸,心裏的天平又不由自主地偏了過去。
“承毅啊,你那個媳婦脾氣也太大了。”韓建國接過茶缸,吹了吹水麵上的茶葉沫子,“不過這都不打緊。你昨天說要去那個什麽美國,到底是去幹啥?咱們老祖宗留下的地界還不夠你施展的,非跑去給洋人當學生?”
韓承毅正愁找不到機會忽悠,這下算是瞌睡碰上了枕頭。
他趕緊搬了個小馬紮,緊貼著沙發的茶幾坐下。
身子極度往前傾,兩眼冒著極度貪婪與狂熱的光。
“爺爺,您這可是老黃曆的眼光了!”韓承毅雙手在半空中大幅度揮舞,唾沫星子橫飛,開始瘋狂畫大餅。
“那叫公費出國鍍金!您想啊,咱們全縣上萬個幹部,就這一個名額!隻要我跨過那道大洋,迴來這身價直接翻百倍!”
他豎起右手的大拇指,直接懟到韓建國眼前。
“一落地,組織上立刻提拔。起步就是副廳級局長!您在鄉下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個村長吧?我這官,管著十幾個村長都不止!”
韓承毅越吹越收不住,眉飛色舞地繼續加碼:“幹兩年出成績了,直接就是副市長。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進咱們首都的部委大院裏當大官!到時候,給您配專車,四個軲轆的小轎車拉著您在鄉下轉悠,那多有麵子!”
韓建國雖然活了大半輩子,但骨子裏那套封建光宗耀祖的觀念根深蒂固。
被這“副市長”、“進部委大院”的詞匯一刺激。
老頭子原本還半眯著的眼睛登時睜得溜圓。
拿著茶缸的手都在微微發顫,茶水濺落了幾滴在褲腿上。
“這……這麽大出息?”韓建國嚥了口唾沫,幹癟的胸膛挺了起來,連連點頭,“好!好啊!咱們韓家祖墳這是冒了衝天的青煙了!咱們村祖祖輩輩,連個秀才都沒出過啊!”
見火候已經到了頂點。
韓承毅臉上的狂喜瞬間收斂,轉頭換上了一副如喪考妣的悲憤麵孔。
他雙手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地,從指縫裏擠出變調的哭腔。
“可是爺爺……這天大的前途,眼看著就要被人頂了啊!”韓承毅拿開手,紅著眼眶控訴。
“就差最後一筆保證金和上下打點人情的開銷!如果不交錢,人家就把名額給隔壁科長的外甥了!我爹不僅不幫我,還跑來鬧事,這可是把您長孫的命根子給掐斷了啊!”
韓建國一聽,這還得了?
他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怒喝一聲:“他敢!你是長房長孫,他不供你供誰?你告訴爺爺,這筆錢到底差多少!”
韓承毅眼底閃過一絲狠辣的算計。
他壓低了聲音,直接獅子大開口,報出了一個讓人窒息的數字。
“八千塊!”韓承毅吐出這幾個字,定定地看著老爺子。
“吧嗒!”
韓建國手裏的茶缸直接從掌心滑落,重重砸在玻璃茶幾上。
熱水濺了一桌子。
八千塊!
在這個萬元戶都是登報新聞、普通工人一個月隻有三四十塊錢工資的年代。
八千塊,對於一個鄉下老頭來說,無異於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天文數字!
“這……這麽多?”韓建國嚇得聲音都在打哆嗦,連連搖頭。
那股子望子成龍的熱血瞬間涼了一大半。
“承毅啊,這筆錢就算把你爹拆成幾塊,骨頭碾碎了按斤賣,他也湊不齊啊!你這是逼死你爹啊!”
韓承毅怎麽可能放棄這到了嘴邊的肥肉?
他徹底撕下了偽善的麵具,露出了隻顧自己的冷血獠牙。
他往前挪了挪馬紮,膝蓋幾乎頂到了沙發邊緣。
“爺爺,怎麽湊不齊!”韓承毅理直氣壯地開始盤算這筆滅絕人性的買賣。
他伸出手指開始一項項算計:“我爹手裏端著國營漁場八級工的鐵飯碗。隻要他去廠裏,把這個工位指標賣給別人,最少能換兩千塊錢!”
“家裏那個老宅院雖然破,但好歹在縣城邊上。拿著房本去信用社抵押,又能換個一千多!”
韓承毅完全沒覺得自己說出的話有多喪心病狂。
“剩下不夠的,讓爹和我媽挨個去親戚家串門。磕頭借錢也行啊!等我當了副市長,我再連本帶利還他們不就行了?”
把爹的活路賣了,把全家的房子抵了,讓父母去當孫子磕頭要飯。
就為了成就他一個人的黃粱美夢。
韓建國坐在那裏,感覺渾身的血液都直往腦門上衝。
他雖然偏心,思想老舊,但他是個在泥地裏刨食、講究傳承和根基的莊稼漢!
把鐵飯碗砸了,把老宅賣了。
那一家子老小以後吃什麽?
喝什麽?
睡大馬路嗎?
這哪裏是光宗耀祖,這分明是要把老韓家幾代人的皮扒幹、骨頭抽淨的滅門勾當!
韓建國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梳著大背頭、衣冠楚楚的長孫。
那張臉此時看起來竟像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
心頭那股子無力與悲涼瞬間漫過全身。
這孫子,算是徹底廢了,養出個什麽沒人味的東西!
韓建國氣得胸口如同拉風箱般劇烈起伏。
幹枯的手指死死攥著柺杖,手背青筋暴突。
就在這屋內氣氛降至冰點、火山即將噴發的前一秒。
“砰”的一聲悶響。
客廳那扇虛掩的門,被一隻滿是黑油汙的手用力推開了。
一股刺鼻的機油味混合著劣質汗臭味,順著樓道裏的冷風灌進屋裏。
韓明來了。
他左手緊緊摳著門框,指節用力到泛白。
右手捂著後腰。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張老臉上抹滿了黑色的殘炭和油泥。
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被扯出一條巨大的口子,髒兮兮的棉絮翻卷在外麵,像是一隻被人丟棄在泥坑裏的破麻袋。
最淒慘的是.....
韓明右腿打著晃,腳尖點地,腳跟根本不敢著力。
整個人歪斜著身子,彷彿隨時都會脫力摔倒在地。
他這一身慘絕人寰的裝扮,與屋裏鋪著碎花地毯、穿著羊毛衫的韓承毅,形成了足以刺瞎人眼的強烈對比!
“爸……”韓明扯著嘶啞幹裂的嗓子,艱難地發出一聲呼喚,眼眶裏適時地擠出兩滴被煤灰染黑的濁淚。
“老大……”韓明拖著那條殘腿,一步一挪地跨進客廳。
“我剛下班,為了給大房多攢點出國和過日子的錢,我又去機械廠偷偷接了扛鐵錠的黑活。”
他伸出那雙全是油汙、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這不,剛才沒留神,讓一截槽鋼把腿給砸了.......我尋思著先來看看爸在這邊住得慣不慣,連衛生所都沒捨得花錢去包紮啊。”
看著親生兒子累得幾乎脫相,衣服破成這樣。
為了多掙幾塊錢,甚至冒著終身殘廢的風險去黑煤窯幹苦力。
再聯想到僅僅一分鍾前,大孫子還在那裏算計著要賣掉兒子的鐵飯碗和房子。
這極致的對比,像是一柄掄圓了的重錘,直挺挺地砸在韓建國的心窩子上。
“兒啊!”韓建國眼眶驟然通紅。
一滴渾濁的老淚直接從眼角砸了下來。
那股子排山倒海的愧疚與心疼,瞬間淹沒了老爺子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轉過頭。
原本看向長孫那種期冀的目光,頃刻間化作了兩道燃燒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