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哈爾濱,冰雪開始消融,鬆花江的冰麵上出現了裂紋。但對於“興安運輸公司”來說,這卻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候——冬季積壓的貨物要趕緊運出去,春季的生產原料要趕緊運進來。
公司總部設在哈爾濱開發區的一棟五層樓裡,樓是新蓋的,外牆貼著白色瓷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樓頂豎著四個紅色大字——“興安運輸”,老遠就能看見。
五樓會議室裡,正在召開季度總結會。長條會議桌兩邊坐滿了人,有穿西裝的經理,有穿工裝的排程,有風塵仆仆的車隊長。主位上坐著金成哲——他現在是興安運輸公司的總經理。
“同誌們,先看資料。”金成哲翻開麵前的檔案夾,“一季度,公司完成貨運量五萬噸,總收入二百八十萬元,淨利潤七十萬元。車輛增加到五十輛,其中卡車四十輛,冷藏車五輛,油罐車五輛。新增線路三條:哈爾濱—天津,哈爾濱—上海,哈爾濱—廣州。”
資料很漂亮,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語聲。在八十年代末,一個運輸公司能有這樣的規模,這樣的效益,很了不起。
但金成哲話鋒一轉:“但是,問題也不少。這個月發生了三起事故,損失貨物價值八萬元。有五輛車在路上拋錨,耽誤了交貨時間。還有兩起司機違規操作,被交警罰款。”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大家都知道,金成哲管理嚴格,眼裡揉不得沙子。
“老李,你先說。”金成哲看向安全部經理,“三起事故,原因查清楚了嗎?”
老李是個退伍軍人,做事一板一眼:“查清楚了。第一起是疲勞駕駛,司機連續開車十八個小時,睡著了,撞上了護欄。第二起是超載,車軸斷了,貨物散落。第三起是車輛保養不到位,刹車失靈。”
“怎麼處理?”
“疲勞駕駛的司機,開除;超載的車隊隊長,降職;車輛保養的責任人,罰款五百元。”
金成哲點點頭:“處理得對。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從今天起,所有司機必須配雙班,連續駕駛不得超過八小時。所有車輛必須定期保養,建立檔案。超載的,發現一次,隊長撤職;兩次,車隊解散。”
這話說得很重,但冇人反對。運輸行業,安全就是生命。
“老王,排程那邊有什麼問題?”金成哲又問排程部經理。
老王推了推眼鏡:“主要是資訊不暢。車在路上,不知道具體位置,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有時候貨主催得急,我們隻能乾著急。”
“對講機不是配了嗎?”
“配了,但距離有限,出了省就聯絡不上了。”
這是個技術難題。八十年代末,手機還冇普及,長途通訊主要靠電話。但車在路上,冇辦法打電話。
金成哲想了想:“這樣,在主要線路上設立聯絡點。每五百公裡一個,配電話,配值班人員。車到聯絡點,必須打電話報告位置和車況。”
“那得增加不少人手和成本。”
“該增加就得增加。”金成哲很堅決,“資訊暢通,才能提高效率,才能避免損失。這筆錢,花得值。”
接下來,各部門一一彙報,金成哲一一指示。會議開了三個小時,解決了幾十個問題,製定了十幾條新規定。
散會後,金成哲回到辦公室。他的辦公室很大,但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一排檔案櫃,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上麵用紅藍綠三種顏色的線標出了公司的運輸線路。
紅色是南北乾線,從哈爾濱到廣州,貫穿半箇中國;藍色是東西乾線,從滿洲裡到大連,連線邊境和港口;綠色是跨境線路,通往俄國、蒙古、朝鮮。
這就是興安運輸公司的“運輸帝國”——雖然還隻是雛形,但已經初具規模。
但金成哲知道,這還不夠。運輸行業競爭激烈,不進則退。要想站穩腳跟,必須不斷創新,不斷改進。
他拿起電話,打給郭春海。
“隊長,一季度總結會開完了。情況就是這樣。”
電話那頭,郭春海在合作社的辦公室:“成績不錯,問題也不少。你怎麼打算?”
“我想做幾件事。”金成哲說,“第一,引進計算機管理係統。我在深圳看到過,用電腦管理車輛和貨物,效率能提高幾倍。第二,建立全國性的貨運網路。咱們現在主要做東北到南方的線路,但西北、西南還冇涉及。第三,發展多式聯運——公路、鐵路、水路結合。”
“想法很好,但需要多少錢?”
“初步估算,計算機係統要二十萬,網路建設要五十萬,多式聯運要三十萬。總共一百萬。”
一百萬,在八十年代末是钜款。但郭春海冇猶豫:“該投就投。運輸是合作社的命脈,必須做好。錢不夠,可以從其他業務調。”
“謝謝隊長信任。”
掛了電話,金成哲開始行動。他派了兩個年輕的技術員去深圳學習計算機管理,又親自去北京、上海考察貨運市場。
一個月後,計算機係統開始采購。那時候的計算機還很原始,286處理器,10M硬碟,單色顯示器。但在運輸行業,已經是先進技術了。
係統安裝除錯花了兩個月。除錯成功那天,金成哲召集所有管理人員到機房參觀。
技術員小陳在電腦前操作,鍵盤劈裡啪啦地響。螢幕上顯示著車輛位置、貨物資訊、司機狀態。
“看,這輛黑A-,現在在河北保定,裝載十噸服裝,目的地廣州。預計後天到達。”小陳邊操作邊講解,“如果路上有情況,司機可以在聯絡點打電話報告,資訊立即錄入係統。”
“這玩意兒真神了。”老王感歎,“以前咱們用本子記,容易錯,還慢。現在一目瞭然。”
“不光這些,”小陳繼續說,“係統還能自動排班,自動排程,自動計算運費和利潤。能生成各種報表,分析經營狀況。”
金成哲點點頭:“好,從今天起,所有管理都要上係統。不會用的,學;學不會的,換崗。”
這話一說,大家都緊張起來。但冇人敢反對,因為這是趨勢,跟不上就要被淘汰。
計算機係統的引進,確實提高了效率。以前排程一輛車要半個小時,現在五分鐘搞定;以前對賬要一天,現在兩小時完成;以前分析資料要一週,現在實時檢視。
效率提高,成本下降,利潤上升。二季度,公司利潤比一季度增長了百分之三十。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有些老員工不適應新技術,有牴觸情緒;有些司機覺得被監控,不舒服;還有些管理人員擔心被取代,有危機感。
金成哲很清醒。他知道,技術是雙刃劍,用好了能提高效率,用不好會傷到人。必須在引進技術的同時,做好人的工作。
他做了幾件事:第一,組織培訓,讓所有員工學習計算機基礎知識;第二,調整崗位,把不適合新技術的人調到適合的崗位;第三,建立激勵機製,鼓勵員工學習新技術,掌握新技能。
慢慢地,牴觸情緒消退了。大家發現,新技術確實讓工作更輕鬆,收入更高。而且公司冇有拋棄老員工,而是幫助他們轉型。
計算機係統成功後,金成哲開始推動貨運網路建設。
興安運輸公司現在有五十輛車,但主要是跑固定線路。很多偏遠地區,貨物量小,線路長,成本高,冇人願意去。但那裡有需求,有市場。
金成哲的想法是:建立覆蓋全國的貨運網路,通過資訊化手段,整合資源,提高效率。比如,從哈爾濱到昆明的貨,可以在武漢中轉;從上海到烏魯木齊的貨,可以在西安中轉。通過合理的中轉,降低成本,提高時效。
但這不是一家公司能完成的。需要合作夥伴,需要聯盟。
金成哲開始了漫長的談判之旅。他跑遍了全國主要城市,跟當地的運輸公司談合作。有的願意,有的不願意;有的真誠,有的敷衍。
最困難的是在西北。那裡的運輸公司規模小,觀念舊,不願意改變。金成哲在蘭州待了一個月,跟三家公司的老闆談了十幾次,才終於談成一家。
“金總,我佩服你的眼光和毅力。”蘭州那家公司的老闆姓馬,是個回民,“但我們小公司,經不起折騰。萬一虧了,幾十號人冇飯吃。”
“馬老闆,我理解。”金成哲很誠懇,“這樣,咱們先試點。你出三輛車,我出三輛車,跑蘭州到西安的線路。利潤按投入比例分配,虧損我承擔百分之七十。”
這個條件很優厚。馬老闆想了想,答應了。
試點很成功。蘭州到西安的線路,以前兩家公司各跑各的,經常空載。現在整合起來,統一排程,滿載率提高了百分之五十,利潤翻了一番。
有了成功的案例,接下來的談判就順利多了。到年底,興安運輸公司在全國二十個主要城市有了合作夥伴,初步形成了貨運網路。
網路的效果很快顯現。以前從哈爾濱到昆明,要十天,運費每噸八百元。現在通過武漢中轉,隻要七天,運費降到六百元。貨主滿意,公司賺錢,雙贏。
但金成哲還不滿足。他開始謀劃多式聯運。
多式聯運就是公路、鐵路、水路多種運輸方式結合。比如,貨物從哈爾濱用汽車運到大連,再用船運到廣州,最後用汽車運到目的地。這樣能發揮每種運輸方式的優勢,降低成本。
但多式聯運的難度很大。要協調不同運輸方式,要解決中轉問題,要統一單據和標準。當時國內還冇有成熟的多式聯運體係,一切都要摸索。
金成哲決定從最簡單的開始——公路加水路。
哈爾濱到大連有鐵路,但鐵路運力緊張,而且不夠靈活。而大連到廣州有海運,運量大,成本低。如果能把公路和海運結合起來,效益會很可觀。
他親自去大連考察港口,跟船運公司談判。又回哈爾濱協調車隊和貨源。花了三個月,終於開通了第一條多式聯運線路:哈爾濱—大連—廣州。
第一批貨物是合作社的皮貨和山貨,十噸,裝在兩個集裝箱裡。汽車把集裝箱運到大連港,吊裝到船上,運到廣州港,再用汽車運到客戶倉庫。
全程用了八天,比純公路運輸快兩天,成本低百分之二十。
成功了!金成哲很興奮。多式聯運的路子走通了,接下來可以複製,可以推廣。
到第二年春天,興安運輸公司已經形成了完整的運輸體係:計算機管理係統提高了效率,全國貨運網路擴大了覆蓋,多式聯運降低了成本。
公司的規模也擴大了:車輛增加到一百輛,員工增加到五百人,線路覆蓋全國三十個省會城市,年營業額突破千萬,利潤三百萬。
運輸公司成了合作社的支柱產業,利潤貢獻超過野味店和夜總會。
但金成哲冇有驕傲。他知道,這一切來之不易,必須珍惜。
在公司的年會上,他說:“同誌們,咱們運輸公司能有今天,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團結,靠的是創新,靠的是服務。但我要提醒大家,成績隻能代表過去。運輸行業競爭激烈,今天咱們領先,明天就可能落後。所以,咱們不能停步,要繼續前進。”
他宣佈了新的計劃:第一,引進GPS定位係統,實現車輛實時監控;第二,發展冷鏈物流,滿足生鮮食品的運輸需求;第三,開拓國際運輸,把業務做到國外去。
這些計劃很大膽,很超前。但大家有信心,因為金成哲帶著他們,已經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奇蹟。
會後,金成哲站在公司樓頂,看著樓下停車場裡整齊排列的車輛,心裡很感慨。
五年前,他還是個退伍兵,跟著郭春海跑運輸,開著一輛破卡車,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五年後,他管理著一個擁有一百輛車、五百人、覆蓋全國的運輸公司。
這變化太大了。但金成哲知道,這不僅是他的功勞,是合作社所有人的功勞,是這個時代的功勞。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運輸公司,繼續前進,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樓下,一輛輛卡車陸續出發,駛向全國各地。車身上的“興安運輸”四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是希望的光,是夢想的光,是一個新時代的光。
運輸帝國的車輪,正在滾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