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興安嶺,已經是銀裝素裹的世界。
第一場大雪過後,山林完全變了模樣。鬆樹的枝杈上堆滿了雪,像一個個巨大的;白樺林光禿禿的樹乾上掛著冰淩,在陽光下閃著七彩的光;所有的溝壑都被雪填平了,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坑。
這樣的天氣,對大多數人來說,是躲在屋裡圍著火爐貓冬的時候。但對獵人來說,卻是最好的狩獵季節——尤其是獵紫貂。
紫貂的皮毛,在冬天最厚最密,油光水滑,是做皮草的上等材料。一張上好的紫貂皮,在國際市場上能賣到兩千元以上。而合作社的皮草加工廠,正急需原料。
“這雪下得好。”托羅布老爺子站在合作社大院的屋簷下,看著外麵紛紛揚揚的雪花,“雪厚了,貂的腳印就好找了。”
郭春海往手上哈著熱氣:“老爺子,這次咱們得抓活的吧?養殖場那邊等著種貂呢。”
“活的可不好抓。”老爺子搖搖頭,“紫貂精得很,跑得快,還會上樹。雪地裡的陷阱,它們一眼就能識破。”
“那怎麼辦?”
“得用老法子。”托羅布說,“雪地追蹤,踩夾。但夾子要特彆處理,不能讓貂聞出人的氣味。”
狩獵隊很快就組織起來了。十個人,都是雪地追蹤的好手。除了常規的獵槍、刀具,還帶了五十個特製的踩夾,都是用開水煮過,又用鬆針熏過,去除了人的氣味。
“這次咱們去老林子溝。”格帕欠攤開地圖,“那裡紫貂多,去年我去看過,光腳印就看到十幾處。”
老林子溝在麅子屯北邊三十裡,是一片原始的針闊混交林。溝深林密,平時很少有人去。但那裡的紫貂種群儲存得比較好。
隊伍淩晨四點就出發了。雪很深,冇過膝蓋,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勁。大家穿著羊皮襖,戴著狗皮帽子,臉上用圍巾包得嚴嚴實實,隻露出眼睛。即便如此,寒風還是像刀子一樣,透過縫隙往裡鑽。
走了三個小時,天矇矇亮了。雪也停了,天空像一塊洗過的藍布,乾淨得冇有一絲雲彩。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必須戴上墨鏡,不然會得雪盲症。
“到地方了。”格帕欠停下腳步,“分兩組,一組往東,一組往西。仔細找貂的腳印。”
紫貂的腳印很小,像貓的腳印,但更細長。它們常在雪地上留下一條細長的痕跡——那是尾巴拖過的印子。
“這兒有!”二愣子首先發現了蹤跡。
眾人圍過去看。雪地上確實有一串小腳印,從一棵倒木下出來,往樹林深處去了。腳印很新鮮,應該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跟上去。”郭春海下令。
追蹤開始了。這是獵人最考驗耐心的活。要彎著腰,仔細分辨雪地上的每一個細節:腳印的深淺、方向、間距,還要注意周圍有冇有樹枝被碰過,有冇有雪從樹上掉下來。
紫貂很狡猾,它們會故意繞圈子,會從倒木下鑽過,會跳到樹上,再從另一處跳下來,以迷惑追蹤者。
隊伍跟著腳印走了一個小時,腳印突然消失了。
“上樹了。”托羅布指著旁邊的一棵紅鬆,“看,樹乾上有爪印。”
果然,在離地一米多高的樹乾上,有幾個小小的爪印。紫貂爬樹了。
“怎麼辦?”有人問。
“等。”老爺子說,“它總要下來的。咱們在樹下週圍布踩夾。”
踩夾佈置得很講究。以樹乾為中心,半徑十米的範圍內,佈置了二十個踩夾。每個夾子都用雪偽裝好,隻露出中間的機關。機關上放一小塊凍肉做誘餌。
佈置完,隊伍退到五十米外的一處窪地,用白色的偽裝布蓋在身上,靜靜等待。
雪地裡的等待是最難熬的。不能動,不能出聲,甚至不能大聲呼吸。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溫,很快就把人凍透了。雖然穿著厚衣服,但寒氣還是無孔不入。
郭春海看看手錶,已經等了兩個小時了。手凍得發麻,腳凍得冇了知覺。但他不敢動,怕驚動了貂。
突然,樹上有動靜。一個紫黑色的身影從枝葉間探出頭來,警惕地四下張望。
是紫貂!體型比貓小,毛色紫黑,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顯眼。它的眼睛很亮,像兩顆黑豆,滴溜溜地轉。
紫貂在樹上觀察了很久,確定冇有危險,才小心翼翼地爬下來。它的動作很輕盈,在樹乾上如履平地。
下到地麵後,它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繞著樹乾轉圈,鼻子不停地抽動,嗅著空氣中的氣味。
“彆動。”郭春海用極低的聲音說,“它在試探。”
紫貂轉了幾圈,似乎放鬆了警惕。它看到了踩夾上的凍肉,慢慢走過去。但走到離踩夾還有半米的地方,又停住了。它歪著頭,盯著那塊肉,像是在思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紫貂終於動了。但它不是直接走向肉,而是繞了個彎,從踩夾側麵接近。走到肉前,它冇有立刻吃,而是用前爪碰了碰肉,又迅速縮回。
“太精了。”二愣子小聲嘀咕。
紫貂試探了幾次,確定冇有危險,纔開始吃肉。它吃得很小心,吃一口,抬頭看看四周;再吃一口,再抬頭。
終於,在它吃第三口的時候,爪子踩到了機關。“啪”的一聲,踩夾合攏,夾住了它的一條後腿。
紫貂受驚,拚命掙紮,發出“吱吱”的尖叫。但踩夾很結實,它掙脫不了。
“快!”郭春海第一個衝過去。
其他人也圍上來。紫貂看到人來,掙紮得更厲害了,牙齒齜著,發出威脅的聲音。
“小心,彆讓它咬了。”托羅布提醒,“紫貂的牙齒很尖,咬住就不鬆口。”
郭春海戴上厚皮手套,慢慢靠近。紫貂驚恐地看著他,身體縮成一團。就在郭春海伸手要抓它的時候,它突然一躍,拖著踩夾往旁邊竄去。
“追!”
幾個人追上去。但雪太深,跑不快。紫貂雖然拖著踩夾,但依然靈活,在雪地上左衝右突。
眼看就要追丟了,二愣子急中生智,解下腰間的繩子,打了個活套,像套馬一樣甩出去。繩子準確地套住了紫貂的脖子。
“拉!”
兩人一起拉繩子,紫貂被勒得喘不過氣,掙紮漸漸弱了。郭春海趁機撲上去,用布袋罩住它,然後小心地開啟踩夾,把它的腿取出來。
“腿傷了。”他檢查傷口,“夾子夾得太緊,骨頭可能斷了。”
“能治嗎?”格帕欠問。
“試試看。”郭春海從揹包裡拿出急救包,給紫貂的腿消毒、上藥、包紮。紫貂在布袋裡掙紮,但已經冇力氣了。
第一隻紫貂到手,雖然受了傷,但總算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隊伍用同樣的方法,又抓到了六隻紫貂。但問題也來了——紫貂越來越警惕,踩夾的成功率越來越低。
“這樣不行。”在臨時營地的帳篷裡,郭春海總結,“咱們抓了七隻,附近的紫貂都驚了。得換個地方,換個方法。”
“什麼方法?”二愣子問。
“用煙燻。”托羅布說,“找到紫貂的洞穴,用煙燻,把它們逼出來,然後用網抓。”
“能找到洞穴嗎?”
“能,但得花時間。紫貂的洞穴很隱蔽,多在樹洞或岩石縫裡。”
說乾就乾。隊伍開始尋找紫貂洞穴。這在雪地裡更難,洞穴的入口可能被雪蓋住了,要一點一點地找。
找了三天,終於在一處懸崖下的岩石縫裡發現了一個洞穴。洞口有紫貂的腳印和糞便,應該是它們的窩。
“就是這裡了。”格帕欠很肯定。
準備煙燻。砍來濕柴和鬆枝,堆在洞口下方。用帆布扇著,把煙往洞裡灌。
很快,洞裡傳來騷動聲。有動物在咳嗽,在抓撓。
“準備網!”郭春海下令。
兩個隊員拿著捕獸網守在洞口兩側。網是用細尼龍繩編的,很結實。
煙燻了十分鐘,洞裡突然竄出幾個小黑影——不是一隻,是三隻!一隻大的,兩隻小的,是一家子。
三隻紫貂被煙燻得暈頭轉向,但動作依然敏捷。它們躲過了第一個網,但被第二個網罩住了。
“抓到了!”隊員們歡呼。
但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那隻大紫貂,可能是母貂,為了保護幼崽,做出了驚人的舉動——它用牙齒咬破了網,帶著兩隻小貂衝了出去。
“追!”
大家追上去。但紫貂在雪地上跑得飛快,而且專往灌木叢裡鑽。追了半個小時,還是追丟了。
回到洞口,大家都很沮喪。煮熟的鴨子飛了。
“彆灰心。”托羅布說,“至少證明瞭煙燻法有效。咱們總結經驗,下次改進。”
總結經驗時,發現幾個問題:第一,網不夠結實,被紫貂咬破了;第二,洞口冇完全封死,讓紫貂跑了;第三,冇有預備方案,一旦失手就冇辦法。
“這樣,”郭春海重新部署,“第一,用鋼絲網,紫貂咬不破;第二,洞口用鐵絲網封住,隻留一個出口;第三,在出口處佈置兩重網,雙重保險。”
改進後的方法果然有效。接下來幾天,又找到了四個洞穴,抓到了十一隻紫貂。加上之前的七隻,總共十八隻。
但離養殖場需要的三十隻種貂,還差十二隻。而且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月,大家的體力都到了極限。
雪原上的生存很艱苦。雖然帶了足夠的食物和燃料,但寒冷是無時無刻不在的敵人。晚上睡覺,即使生著火,帳篷裡的溫度也在零下十度以下。早晨醒來,鬍子、眉毛上全是冰霜。
更麻煩的是,有人凍傷了。二愣子的腳趾凍傷了,腫得像胡蘿蔔;一個年輕獵手的手凍傷了,起了水泡。
“不能再待下去了。”郭春海看著大家疲憊的臉,“咱們已經抓了十八隻,夠養殖場用一段時間了。剩下的,明年再來。”
這個決定很明智。在野外,懂得適可而止,比盲目堅持更重要。
隊伍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返回。但就在這時,天氣突然變了。
本來晴朗的天空,突然陰雲密佈。風越來越大,捲起地上的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雪霧。能見度迅速下降,五米外就看不清了。
“暴風雪!”托羅布臉色大變,“快,找地方躲起來!”
但已經晚了。暴風雪來得太快,太猛。狂風捲著雪片,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溫度急劇下降,估計到了零下三十度。
“手拉手,彆走散了!”郭春海大喊。
十個人手拉著手,在風雪中艱難地移動。但根本分不清方向,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
走了半個小時,大家都累癱了。二愣子的凍傷腳疼得厲害,幾乎走不動了。
“這樣不行,”郭春海說,“得找個地方避風。”
可是哪裡有地方?四周都是樹林,但樹木在狂風中劇烈搖晃,隨時可能折斷。
就在絕望的時候,格帕欠突然指著前麵:“那兒有個山洞!”
順著他指的方向,確實有一個黑乎乎的山洞,在一處懸崖下麵。洞口不大,但足夠容身。
大家拚儘全力,挪到山洞裡。山洞不深,大約十米,但很乾燥,能擋住風雪。
“生火,快生火!”郭春海命令。
但問題來了——柴火都在外麵,被雪打濕了。而且山洞裡冇有引火物。
“用這個。”托羅布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鐵盒,裡麵是火絨和打火石。這是老獵人隨身帶的寶貝,關鍵時刻能救命。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生起了一小堆火。火苗很弱,但給了大家希望。
圍坐在火堆旁,烤著手腳,慢慢恢複體溫。外麵,暴風雪還在怒吼,但山洞裡暫時安全了。
“咱們帶的食物夠吃幾天?”郭春海問。
“省著點,夠三天。”金成哲清點了一下,“但燃料不夠,柴火濕了,燒不了多久。”
“那就省著用。”郭春海說,“輪流睡覺,保持體溫。等暴風雪停了,再想辦法。”
這一等就是兩天。暴風雪絲毫冇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山洞口的雪已經堆了一米多高,把洞口堵了一半。
食物快吃完了,燃料也用光了。火堆熄滅後,山洞裡的溫度迅速下降。大家擠在一起,靠體溫互相取暖。
“隊長,咱們會不會死在這兒?”一個年輕獵手問,聲音裡帶著恐懼。
“不會。”郭春海很堅定,“咱們都是老獵人,什麼場麵冇見過?一定能挺過去。”
但說實話,他心裡也冇底。這樣惡劣的天氣,這樣孤立無援的處境,確實很危險。
第三天早上,暴風雪終於小了。但新的問題來了——山洞被雪完全封住了,出不去了。
“挖出去!”郭春海說,“輪流挖,不能停。”
冇有工具,就用獵刀,用手。十個人輪流上陣,一點一點地挖雪。雪很厚,很實,挖起來很費勁。挖了三個小時,才挖出兩米。
就在大家筋疲力儘的時候,外麵突然傳來狗叫聲。
“是狗!咱們的獵狗!”二愣子興奮地喊。
果然,是合作社的獵狗。出發時,帶了五條獵狗,但在暴風雪中走散了。冇想到,它們找來了。
狗在外麵扒雪,人在裡麵挖雪。裡外配合,速度加快了。
又挖了一個小時,終於挖通了。陽光照進來,雖然很微弱,但給了大家生的希望。
爬出山洞,外麵的雪停了,但積雪深達一米多。五條獵狗圍上來,親熱地舔著主人的手。
“好狗,好狗。”郭春海撫摸著狗頭,“你們救了我們的命。”
有了獵狗帶路,回去的路就好走了。狗能識彆方向,能避開危險。雖然走得很慢,但至少不會迷路。
又走了兩天,終於回到了麅子屯。當看到屯子裡冒出的炊煙時,所有人都哭了。
十八隻紫貂,裝在特製的籠子裡,都還活著。雖然經曆了暴風雪,但郭春海一直把它們保護得很好。
這次雪原追蹤,曆時二十天,經曆了生死考驗,但最終完成了任務。十八隻紫貂,為養殖場的種群繁殖,奠定了基礎。
更重要的是,這次經曆讓狩獵隊的隊員們更加團結,更加珍惜生命。他們知道了,在大自然麵前,人類是多麼渺小;但也知道了,隻要團結,隻要不放棄,就冇有過不去的坎。
總結會上,郭春海說:“這次雪原追蹤,咱們完成了任務,但也付出了代價。二愣子的腳凍傷了,得養三個月;老張的手凍傷了,得養兩個月。但我想說,值!不是因為抓到了紫貂,而是因為咱們證明瞭,合作社的獵人,是打不垮的!”
掌聲響起,熱烈而持久。
托羅布老爺子很感慨:“我打了一輩子獵,這樣的暴風雪遇到過三次。前兩次,都死了人。這次,一個冇死,都活著回來了。春海,你帶得好。”
是啊,帶得好。不僅僅是帶隊伍,更是帶心。讓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才能在絕境中求生。
紫貂養殖場建起來了。十八隻種貂在專家的指導下,開始繁殖。預計明年,就能產下第一批幼貂。三年後,就能形成規模,為皮草加工廠提供穩定的原料。
而雪原追蹤的故事,在合作社裡流傳開來。成為後來新獵手培訓的教材,告訴他們:打獵不僅是技術,更是意誌;不僅是收穫,更是對生命的尊重。
郭春海站在養殖場外,看著籠子裡活潑的紫貂,心裡很平靜。
這次經曆,讓他更加理解了狩獵的真諦——不是征服,是共存;不是索取,是感恩。
他要帶著合作社,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
雪化了,春天來了。但雪原上的足跡,永遠印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