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哈爾濱，已經有些夏天的味道了。中央大街上，穿著布拉吉連衣裙的姑娘們撐著陽傘走過，小夥子們穿著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光彩。街邊的老建築在陽光下泛著米黃色的光，俄式麪包房裡飄出剛出爐列巴的香氣。
在道裡區最繁華的地段，一棟三層小樓前圍滿了人。樓是新裝修的，外牆貼了米黃色的瓷磚，大門是仿古的木門，上麵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興安野味旗艦店”。牌匾旁邊還掛著一條紅綢帶，等著剪綵。
今天是興安野味在哈爾濱開的第一家店開業的日子。
郭春海站在店門口，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裡有些感慨。五年前，他重生到興安嶺，還是個帶著媳婦孩子住漏雨房子的窮獵戶。五年後，合作社的野味店開到了省城，還是旗艦店。
“隊長，都準備好了。”金成哲走過來，低聲說，“市商業局的王局長、工商局的李處長、衛生局的張科長都來了，在二樓貴賓室。記者也來了三家，報社、電視台的都有。”
“好，按計劃進行。”郭春海整理了一下西裝——這是他第一次穿西裝，有點不習慣，但烏娜吉說，在省城開店，得穿得體麪點。
十點整，開業典禮開始。主持人是合作社從哈爾濱請的專業司儀，口纔好，會調動氣氛。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朋友們，鄉親們！今天是興安野味哈爾濱旗艦店開業的大喜日子。首先，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
郭春海在掌聲中走上台。他看著台下的人群，有穿西裝打領帶的官員，有扛著攝像機的記者，有看熱鬨的市民，還有特意從麅子屯趕來的鄉親們。烏娜吉帶著兩個孩子站在最前麵，衝他微笑。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郭春海清了清嗓子，“我是興安合作社的郭春海。今天，我們合作社的野味店在哈爾濱開業，這是我們合作社發展史上的一件大事。”
“五年前，合作社還隻是麅子屯的十幾戶獵戶組成的小團體。五年後的今天，我們已經發展成為擁有養殖場、加工廠、運輸公司、娛樂公司、國際貿易的綜合型企業。但我們冇忘記根本——我們是獵人，靠山吃飯。所以，我們把山裡的好東西帶到省城，讓城裡人也嚐嚐興安嶺的味道。”
掌聲很熱烈。
“興安野味旗艦店，不隻是一家店，更是一個視窗。通過這個視窗，我們要展示興安嶺的物產，展示獵人的智慧，展示合作社的誠信。我們的承諾是：所有商品，保證真材實料，保證貨真價實，保證讓顧客滿意。”
剪綵儀式開始了。商業局王局長、郭春海、烏娜吉，還有合作社的老獵手代表托羅布老爺子，四人各執一把剪刀，剪斷了紅綢帶。
“開業！”
大門開啟，人群湧進店裡。一樓是零售區，貨架整齊，商品琳琅滿目。有乾貨區：鹿茸、熊膽、貂皮、各種蘑菇乾、木耳、榛子、鬆子。有鮮貨區：新鮮的野豬肉、麅子肉、野雞肉，都用冰塊保鮮。有熟食區：野味香腸、燻肉、肉乾，可以現買現吃。還有禮品區：包裝精美的禮盒，適合送禮。
二樓是餐飲區，有大廳有包間。主打“全鹿宴”“熊掌宴”，還有各種野味小炒。三樓是辦公區和倉庫。
店員都經過專業培訓，統一穿著墨綠色的工作服，胸前彆著“興安野味”的徽章。他們熱情地向顧客介紹商品，提供免費品嚐。
“同誌，這鹿茸怎麼賣？”一箇中年男人問。
“這是興安嶺的馬鹿茸，分三等。一等茸每克五元，二等四元，三等三元。您看這支，是二等茸，但品質接近一等，價效比高。”店員耐心解釋。
“熊膽呢？”
“熊膽分金膽、菜膽、油膽。金膽最好，每克十元；菜膽八元；油膽六元。我們保證是真貨，假一賠十。”
價格不便宜，但來的人大多是有錢人，或者買來送禮的。在八十年代末，野味是高檔消費品，是有錢人才吃得起的。
開業第一天，生意火爆。到晚上盤點，營業額達到三萬八千元。除去成本，淨利潤一萬多。
“成功了！”金成哲興奮地說，“照這個勢頭，一個月就能收回投資。”
但郭春海很冷靜：“第一天開業，有新鮮感。關鍵是能不能持續。省城的消費水平高，但競爭也激烈。咱們得想辦法站穩腳跟。”
確實，哈爾濱做野味生意的不少。老字號的“國營飯店”就有野味菜，還有一些私人開的野味館。興安野味要想脫穎而出，必須有特色。
郭春海召集管理層開會，研究對策。
“咱們的優勢是什麼？”他問。
“貨源。”烏娜吉首先說，“咱們的貨都是合作社自產自銷，質量有保證，價格有優勢。彆的店要從二道販子手裡進貨，成本高，還可能有假貨。”
“服務。”金成哲說，“咱們的店員都培訓過，懂商品，會介紹。彆的店就是簡單的買賣。”
“特色。”二愣子說，“咱們有‘全鹿宴’‘熊掌宴’，彆的店冇有。”
“還有信譽。”托羅布老爺子說，“合作社的名聲在外，大家都知道咱們的東西真。”
“好，”郭春海總結，“那就發揮這些優勢。第一，保證貨源質量，所有商品必須有檢驗合格證。第二，提高服務水平，顧客進門有迎聲，出門有送聲。第三，打造特色菜品，請好廚師，研發新菜。第四，加強宣傳，讓更多人知道興安野味。”
措施一條條落實。合作社從哈爾濱請了三位名廚，專門研發野味菜。不僅有傳統的燉、烤、炒，還創新了中西合璧的做法：比如鹿排配黑胡椒汁，野雞胸肉做沙拉，熊掌燉紅酒。
服務員培訓更嚴格了。每天早上上班前，要集體練習微笑、站姿、禮貌用語。郭春海親自監督，不合格的重新培訓。
宣傳也跟上了。在報紙上打廣告，在電視上做專題報道，還印了宣傳冊，在各大賓館、機關單位發放。
效果很明顯。開業一個月，營業額穩定在每天一萬元左右，月營業額三十萬，淨利潤十萬。
興安野味在哈爾濱打響了名號。有錢人請客吃飯，首選興安野味；外地人來哈爾濱，也要來嚐嚐野味宴；機關單位接待重要客人，也常訂這裡的包間。
但樹大招風。興安野味的火爆，引起了同行的嫉妒。
最先發難的是“國營飯店”。這家飯店是哈爾濱的老字號，曆史悠久，背景深厚。經理姓錢，外號“錢胖子”，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官僚。他看興安野味搶了自己的生意，很不高興。
“一個農村合作社，也敢在省城開店？”錢胖子在辦公室發脾氣，“還搞什麼‘全鹿宴’‘熊掌宴’，那是違法的知不知道？野生熊、鹿是保護動物，不能隨便吃。”
手下人提醒：“經理，人家有養殖許可證，養的鹿和熊。”
“那也不行！”錢胖子拍桌子，“去，舉報他們。就說他們以養殖為名，實際賣野生的。讓工商局、林業局去查。”
很快，工商局、林業局、衛生局聯合檢查組來到了興安野味。
“郭老闆，有人舉報你們非法經營野生動物製品。”工商局的人出示證件，“請配合檢查。”
郭春海很鎮定：“歡迎檢查。我們的所有手續都是齊全的。”
檢查組查了營業執照、衛生許可證、林業部門頒發的野生動物養殖許可證和經營許可證。又查了進貨台賬、銷售記錄、庫存清單。還隨機抽檢了商品，送到檢驗部門檢測。
查了一天，冇查出問題。
“郭老闆，你們的手續確實齊全。”工商局的人語氣緩和了些，“但有人舉報，我們得走程式。這樣，你們寫個情況說明，我們帶回去。”
“可以。”郭春海親自寫了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附上所有證件的影印件。
檢查組走了，但事情冇完。冇過幾天，報紙上出現了一篇文章，標題是《野味消費背後的生態危機》。文章冇點名，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在說興安野味。文章說，野味消費助長了偷獵行為，破壞了生態平衡，呼籲市民抵製野味。
這篇文章影響很大。一些環保組織到興安野味店門口抗議，舉著“保護野生動物”“拒絕野味”的牌子。還有人在店裡吃飯時故意找茬，說肉不新鮮，有異味。
生意受到了影響。日營業額從一萬降到了五千。
“這是有人故意搞我們。”金成哲氣憤地說，“肯定是錢胖子乾的。”
“先彆急。”郭春海很冷靜，“清者自清。咱們要做的，是把事實說清楚。”
他做了幾件事：第一，邀請記者和環保組織代表參觀合作社的養殖場，讓他們親眼看看，合作社的鹿、熊、野豬都是人工養殖的，不是野生的。第二，在店裡設定宣傳欄，介紹合作社的養殖情況和生態保護理念。第三，公開承諾，合作社絕不收購野生保護動物，所有商品都來自養殖場。
同時，郭春海也意識到，光是防守不行，還得主動出擊。
他找到哈爾濱大學生物係的教授，提出合作意向：“教授，我們合作社想跟學校合作，成立一個野生動物保護研究中心。我們出資金，出場地，學校出人才，出技術。研究如何人工養殖野生動物，如何保護野生種群。”
教授很感興趣。當時國內對野生動物保護研究還不深入，有這樣的合作機會，很難得。
雙方很快達成協議。合作社出資二十萬，在麅子屯建了一個研究基地。學校派專家和學生常駐，開展研究工作。
這個訊息上了報紙，標題是《企業與高校合作，探索野生動物保護新路》。文章詳細介紹了合作社的養殖模式和研究成果，讚揚了合作社的社會責任感。
輿論一下子反轉了。原來抗議的人，現在變成支援者。環保組織還送來了錦旗，上麵寫著“保護生態，造福子孫”。
生意恢複了，而且比以前更好。人們覺得，在興安野味消費，不僅是在享受美食，也是在支援生態保護。
但錢胖子還不死心。他又想了個陰招——挖牆腳。
興安野味的廚師長姓劉，是郭春海高薪從哈爾濱請來的特級廚師，月工資五百元，在當時是天文數字。錢胖子找到劉師傅，開出了月薪八百元的條件。
“劉師傅，你在一個農村合作社乾，有什麼前途？”錢胖子循循善誘，“來我們國營飯店，不但工資高，還有編製，是鐵飯碗。將來退休了，有退休金，有醫療保障。”
劉師傅心動了。但他是個講信用的人，冇有立刻答應，而是先跟郭春海說了。
“郭隊長，錢胖子找過我，想挖我走。”劉師傅很坦誠，“他開價八百，還答應給編製。”
郭春海冇有生氣，而是問：“劉師傅，你怎麼想？”
“我……我還冇決定。”劉師傅實話實說，“我家裡條件不好，老母親有病，需要錢。八百塊的工資，對我誘惑很大。”
“這樣，”郭春海說，“我給你漲到六百，雖然比八百少，但合作社可以給你分股份。年底分紅，至少能分兩千。另外，你母親的醫藥費，合作社可以報銷一半。”
這個條件很優厚了。工資雖然少了二百，但加上分紅和福利，實際收入可能超過八百。更重要的是，股份意味著劉師傅成了合作社的主人，而不隻是打工的。
劉師傅想了想，答應了：“郭隊長，你對我這麼信任，我不能對不起你。我留下。”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好，咱們一起乾。”
挖牆腳失敗，錢胖子又生一計。他聯合幾家老字號飯店，搞起了價格戰。野味菜普遍降價百分之二十，想用低價擠垮興安野味。
這招很狠。興安野味的成本本來就高——養殖成本、運輸成本、人工成本，都高於普通飯店。降價空間有限。
“隊長，咱們降不降？”金成哲問。
“不降。”郭春海搖頭，“價格戰是雙刃劍，傷人也傷己。咱們不跟他們比價格，比品質，比服務。”
他推出了新的營銷策略：會員製。消費滿一千元，成為銀卡會員，享受九五折優惠；滿五千元，成為金卡會員，享受九折優惠；滿一萬元，成為鑽石會員，享受八五折優惠，還有專車接送、私人廚師等服務。
同時，開發高階定製服務。顧客可以提前預訂，指定要什麼野味，什麼做法，甚至可以要求廚師到家裡現場烹飪。價格當然不菲，但有錢人願意花錢買享受。
這些策略很有效。有錢人不在乎多花點錢，他們在乎的是麵子，是獨特的體驗。興安野味的定製服務，正好滿足了他們的需求。
價格戰打了三個月，錢胖子撐不住了。降價導致利潤大幅下降，而興安野味的生意卻越來越好。他不得不認輸，恢複了原價。
經此一役，興安野味在哈爾濱站穩了腳跟。不僅站穩了，還成了行業標杆。其他野味店紛紛學習興安野味的經營模式，但學不到精髓——合作社的自產自銷體係，彆人複製不了。
到年底，興安野味哈爾濱旗艦店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年營業額三百六十萬，淨利潤一百二十萬。這個數字，超過了哈爾濱大多數飯店。
更重要的是，興安野味打響了品牌。在省城成功，為向其他城市擴張奠定了基礎。
郭春海開始規劃連鎖店。第二步，在長春開店；第三步，在瀋陽開店。計劃用三年時間，在東北三省主要城市都開起興安野味連鎖店。
“同誌們，”在年終總結會上，郭春海說，“哈爾濱旗艦店的成功，證明瞭咱們的路子是對的。但這不是終點，是新的起點。明年，咱們要開長春店、瀋陽店。後年，要開到北京、天津。咱們要讓全國人民都嚐嚐興安嶺的味道。”
掌聲雷動。每個人都充滿信心。
烏娜吉看著丈夫，眼裡滿是驕傲。五年前，她嫁給這個窮獵戶時，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今天。但她知道，這一切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丈夫和合作社的兄弟們用汗水、用智慧、用勇氣拚出來的。
夜深了，散會後，郭春海和烏娜吉走在哈爾濱的街頭。中央大街的霓虹燈閃爍，俄式建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迷人。
“春海，累不累？”烏娜吉問。
“累，但值得。”郭春海握住她的手，“娜吉，謝謝你。冇有你管財務，冇有你支援，合作社走不到今天。”
“咱倆還說這些。”烏娜吉笑了，“對了，安子說想學做菜，將來當廚師。小雪說想學管理，將來管飯店。你說，讓他們學不？”
“學，當然學。”郭春海說，“合作社是咱們的，也是孩子們的。他們願意學，是好事。”
夫妻倆慢慢走著，說著家常，說著未來。街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興安野味的招牌在夜色中閃閃發光。那不僅是一家店，是一個夢想，是一個時代。
而這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