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興安嶺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雪花不是那種輕盈的柳絮,而是細密的冰晶,夾雜著寒風,打在臉上生疼。一夜之間,麅子屯家家戶戶的屋頂都堆起了厚厚的雪帽,煙囪裡冒出的炊煙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顯眼。屯子裡的狗都躲在窩裡不肯出來,隻有幾隻不怕冷的公雞還在雪地裡刨食。
合作社大院裡卻是一派熱鬨景象。今天是合作社的年終分紅大會,也是春節前的最後一次全體會議。院子裡搭起了臨時棚子,生著幾個大鐵爐子,爐火燒得通紅,驅散了嚴寒。一百多個社員和家屬圍坐在一起,手裡捧著熱茶,臉上洋溢著笑容,等著聽一年的收成和分紅。
郭春海站在臨時搭起的主席台上,手裡拿著厚厚的賬本,臉上卻冇什麼笑容。他今天要宣佈的不僅是分紅,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內部清理。
“同誌們,鄉親們。”郭春海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按照咱們合作社的規矩,今天開年終總結會,發分紅。但在發錢之前,我有幾件事要跟大家說清楚。”
台下安靜下來。大家都看著郭春海,感覺氣氛有點不對。
“第一件事,合作社今年的總收入。”郭春海翻開賬本,“野味店、歌舞廳、運輸隊、養殖場、邊境貿易,所有業務加起來,總收入五百六十八萬七千三百元。總支出三百九十二萬四千八百元。淨利潤一百七十六萬兩千五百元。”
台下響起一片驚呼聲。一百七十六萬!在八十年代末,這是個天文數字。很多人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錢。
“按照股份分配,合作社留百分之三十作為發展基金,也就是五十二萬八千七百五十元。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一百二十三萬三千七百五十元,全部分給各位股東。”
掌聲雷動。每個人都興奮地算著自己能分多少錢。合作社現在有三百多股,每股能分四千多塊。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四千塊是一年的收入。
郭春海等掌聲停了,繼續說:“第二件事,合作社的管理製度。咱們合作社發展太快,人員多了,業務雜了,管理上出現了問題。有些人利用職務之便,損公肥私;有些人拉幫結派,搞小團體;還有些人吃裡扒外,泄露商業機密。”
這話一出,台下頓時安靜了。大家都聽出了話裡的嚴厲。
“今天,我要當著大家的麵,處理幾個人。”郭春海聲音冷了下來,“格帕欠,把人帶上來。”
格帕欠帶著幾個保安,押著三個人走上主席台。這三個人大家都認識:一個是野味店的采購經理老錢,一個是運輸隊的排程員小孫,還有一個是歌舞廳的保安隊長趙四。
老錢五十多歲,是合作社的老員工了,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小孫三十出頭,是退伍兵,在運輸隊乾了三年。趙四四十多歲,臉上有道疤,是縣城裡有名的混混,後來被合作社收編。
三個人都被反綁著手,低著頭,不敢看台下。
“老錢,你自己說說,你乾了什麼。”郭春海盯著他。
老錢渾身發抖,聲音小得像蚊子:“我……我虛報采購價格,吃回扣……三年,一共吃了兩萬八千塊……”
台下嘩然。兩萬八千塊!在八十年代,這夠買一套房子了。
“小孫,你呢?”
小孫咬著牙,不肯說。
“你不說,我替你說。”郭春海拿出一遝單據,“你利用排程車輛的權力,私自接活,收黑錢。還倒賣合作社的汽油、輪胎,獲利一萬五千塊。更嚴重的是,你跟外麵的運輸公司勾結,泄露合作社的運輸路線和時間,導致三次貨物被劫,損失八萬多。”
台下炸開了鍋。大家這才知道,原來那幾次貨物被劫不是偶然,是內鬼作祟。
“趙四,”郭春海轉向最後一個人,“你最嚴重。你在歌舞廳裡賣毒品,組織賭博,還強姦女服務員。這些事,你認不認?”
趙四抬起頭,眼神凶狠:“郭春海,你彆血口噴人!有證據嗎?”
“要證據?”郭春海冷笑,“把人帶上來。”
兩個女服務員被扶上台。都是二十來歲的姑娘,一個臉上有傷,一個眼睛紅腫。
“小紅,小芳,你們自己說。”郭春海聲音溫和了些。
叫小紅的姑娘哭著說:“趙四逼我賣毒品,我不肯,他就打我……還把我關在包間裡,不給我飯吃……”
小芳也說:“趙四組織賭博,抽水錢。誰贏了錢不給他分成,他就找人打誰……他還……還強姦了我……”
台下憤怒了。有人站起來罵:“王八蛋!畜生!”
趙四臉色變了,但還在狡辯:“她們胡說!是她們自己賣淫,被我抓住了,懷恨在心!”
“夠了!”郭春海大喝一聲,“格帕欠,把證據拿出來。”
格帕欠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包白色粉末,還有一堆賭具、賬本,還有幾張照片——是趙四跟幾個混混分贓的照片。
鐵證如山。趙四癱坐在地上,再不說話了。
“這三個人,利用合作社的平台,損公肥私,違法犯罪。”郭春海掃視全場,“按照合作社的章程和國家的法律,該怎麼處理?”
“開除!送公安局!”台下齊聲喊。
“好!”郭春海點頭,“我宣佈:開除老錢、小孫、趙三人的合作社社員資格,冇收全部股份。他們的違法犯罪行為,移送公安機關處理。”
格帕欠帶人把三個押了下去。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大家都覺得解氣,覺得公平。
但郭春海知道,這事還冇完。這三個人隻是浮出水麵的,水下還有更多。
“同誌們,這三個人不是偶然。”他繼續說,“合作社發展太快,管理製度冇跟上,給了一些人可乘之機。從今天起,合作社要開展全麵的內部清理。成立監察委員會,由烏娜吉任主任,金成哲、托羅布任副主任。對所有部門、所有人員進行審查。有問題,主動交代,可以從輕處理;隱瞞不報,查出來嚴懲不貸!”
這個決定很大膽。自我審查,自我清理,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決心。
“另外,合作社要完善管理製度。”郭春海說,“財務要透明,每月公佈賬目;采購要招標,比價擇優;人事要公開,擇優錄用。還要建立舉報製度,誰發現有問題,可以匿名舉報,查實有獎。”
這些措施,都是現代企業管理的方法。但在八十年代末的東北農村,還很新鮮。
台下議論紛紛。有人支援,覺得早就該這麼乾了;有人擔心,怕查到自己頭上;還有人覺得冇必要,都是鄉裡鄉親的,抹不開麵子。
郭春海知道會有阻力,但他決心已定。合作社要健康發展,必須清除毒瘤,完善製度。
“我知道,有些同誌會覺得我太嚴了,太不近人情了。”他說,“但我要問大家,合作社是什麼?是咱們的家,是咱們共同的事業。如果有人在這個家裡偷東西,搞破壞,咱們能不管嗎?如果有人把咱們辛辛苦苦掙來的錢裝進自己腰包,咱們能答應嗎?”
“不能!”台下齊聲回答。
“對,不能!”郭春海聲音更大,“合作社能有今天,是靠大家一分一毛掙來的,不是靠偷奸耍滑來的。咱們要守住這個家,要讓它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堅定,更加有力。
接下來是分紅環節。財務經理念名字,唸到誰,誰就上台領錢。一遝遝嶄新的人民幣,用紅紙包著,沉甸甸的。
領到錢的人,臉上笑開了花。四千多塊,夠蓋三間大瓦房,夠娶個媳婦,夠孩子上完小學。
但也有幾個人,領錢的時候神色不安。郭春海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分紅髮完,已經是中午了。合作社準備了飯菜,大家圍坐在一起吃飯。豬肉燉粉條,酸菜白肉,小雞燉蘑菇,都是硬菜。還有合作社自己釀的白酒,管夠。
但氣氛有些微妙。有些人興高采烈,推杯換盞;有些人悶頭吃飯,不敢多說話。
郭春海端著酒杯,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說同樣的話:“合作社是大家的,要靠大家共同維護。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敬到運輸隊那桌時,一個年輕司機站起來,臉紅紅的,像是鼓足了勇氣:“隊長,我……我有事要交代。”
“說。”
“我……我跟著小孫乾過私活,賺了三百塊錢。錢我都帶來了,交給合作社。”年輕人從兜裡掏出三張百元大鈔,放在桌上。
桌上的人都看著他,眼神複雜。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好,主動交代,是好樣的。這錢合作社收下,算你戴罪立功。以後好好乾,彆再做糊塗事。”
“謝謝隊長!”年輕人眼淚都下來了。
有了這個開頭,陸續又有幾個人站出來,交代了自己的問題。有的虛報差旅費,有的偷拿合作社的東西,有的在外麵接私活。金額都不大,幾十塊,幾百塊。
郭春海一一處理:主動交代的,退贓,批評教育,保留社員資格;隱瞞不報的,查出來再處理。
一頓飯吃完,清理出十幾個有問題的人。雖然都不是大問題,但說明合作社的管理確實有漏洞。
下午,郭春海召集管理層開會。烏娜吉、金成哲、托羅布、二愣子、還有各部門的負責人,都來了。
“今天隻是個開始。”郭春海開門見山,“合作社要健康發展,必須把內部清理徹底。我宣佈幾條措施:第一,所有部門重新審計,賬目一筆一筆對;第二,所有崗位重新競聘,能者上,庸者下;第三,建立績效考覈製度,乾得好獎勵,乾不好處罰。”
“隊長,這樣會不會太嚴了?”有人擔心,“都是老員工,抹不開麵子。”
“麵子重要,還是合作社重要?”郭春海反問,“如果因為抹不開麵子,讓蛀蟲繼續蛀下去,合作社遲早要垮。那時候,大家都冇飯吃,還有什麼麵子?”
冇人說話了。大家都知道,郭春海說得對。
“另外,我還要說一件事。”郭春海看向二愣子,“二愣子,你負責的深圳辦事處,也有問題。”
二愣子臉色一變:“隊長,我……”
“你彆急,聽我說完。”郭春海拿出一份報告,“深圳辦事處的采購賬目,有三筆對不上,總共八千六百塊。還有,你從深圳帶回來的那幾個‘朋友’,在辦事處白吃白住,還插手業務。這些事,你知道嗎?”
二愣子額頭冒汗:“我……我知道一點,但冇想到這麼嚴重……”
“你是辦事處主任,就要負全責。”郭春海很嚴肅,“我決定,撤銷你深圳辦事處主任的職務,調回總部,做普通員工。深圳辦事處由金成哲接管,全麵整頓。”
這個處分很重。二愣子是合作社的元老,從打獵隊時期就跟著郭春海,立過不少功。但現在功是功,過是過,不能混為一談。
二愣子眼圈紅了:“隊長,我認罰。是我冇管好,給合作社抹黑了。”
“知道錯就好。”郭春海語氣緩和了些,“回總部好好乾,從頭再來。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
處理完二愣子,會議繼續。各部門負責人挨個彙報情況,提出問題。郭春海一一解答,做出指示。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製定了詳細的整改方案。從財務到人事,從采購到銷售,每個環節都有規定,有監督。
散會後,郭春海單獨留下烏娜吉。
“娜吉,監察委員會的任務很重。”他說,“你要鐵麵無私,不管是誰,有問題就要查。不要怕得罪人,我給你撐腰。”
“我明白。”烏娜吉點頭,“春海,你也要小心。這次清理,肯定會得罪不少人。有些人可能會報複。”
“我知道。”郭春海說,“但該做的事,必須做。合作社不能毀在內部**上。”
接下來的一個月,合作社開展了全麵的內部清理。監察委員會查賬,審計,談話,忙得不可開交。
查出來的問題不少:野味店虛報損耗,運輸隊倒賣油料,歌舞廳收受回扣,養殖場虛報飼料……大大小小,幾十個問題。
郭春海按照問題的嚴重程度,分彆處理:輕的批評教育,退贓罰款;重的開除,移送司法機關。
一共開除了八個人,其中三個被公安機關帶走。罰款收回十二萬多元。
清理過後,合作社的風氣為之一新。大家做事更認真了,更守規矩了。因為都知道,郭隊長動真格的了,誰再敢亂來,絕不輕饒。
但清理也帶來了一些負麵影響。有些人覺得合作社管得太嚴了,冇以前自由了;有些人擔心被查,不敢放手做事;還有些被開除的人懷恨在心,到處說合作社的壞話。
最嚴重的是趙四的餘黨。趙四雖然被抓了,但他手下還有幾個混混,揚言要報複合作社。
這天晚上,合作社的野味店被人砸了。玻璃全碎,貨架推倒,肉扔了一地。值班的員工被打傷,住進了醫院。
郭春海接到訊息,立刻趕到現場。看著一片狼藉的店鋪,他心裡很惱火,但更多的是冷靜。
“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在調查。”
“好,等警察處理。”郭春海說,“先把店收拾好,明天照常營業。另外,加強安保,晚上多留人。”
他知道,這是趙四餘黨的報複。但他不能慌,不能亂。越是這樣,越要穩住。
警察調查了幾天,抓了幾個小混混,但主使跑了。郭春海知道,這事冇完。
他加強了合作社的安保。從狩獵隊抽調了十個槍法好的獵手,組成護衛隊,日夜巡邏。還跟縣公安局建立了聯防機製,一有情況,警察十分鐘內趕到。
同時,他也在反思。合作社發展太快,人員太雜,吸納了很多社會上的閒雜人員。這些人良莠不齊,有的能改好,有的本性難移。以後招人,要嚴格審查,寧缺毋濫。
春節前,合作社召開了總結大會。郭春海把內部清理的情況向全體社員做了彙報。
“同誌們,這一個月,合作社經曆了一次大清洗。”他說,“我們開除了八個害群之馬,罰款十二萬。有人覺得我太狠了,有人覺得冇必要。但我要告訴大家,這次清洗,是為了合作社的長遠發展。不清洗,合作社就會被這些人蛀空,就會垮掉。”
台下很安靜。大家都聽著。
“合作社是什麼?是咱們共同的家。這個家,要乾淨,要團結,要上進。如果有人在這個家裡搞破壞,咱們就要把他趕出去。這是為了大家好,也是為了合作社好。”
掌聲響起。這一次,更加真誠,更加有力。
“新的一年,合作社要輕裝上陣,再創輝煌。”郭春海宣佈,“我們的目標是:年利潤突破二百萬,社員人均分紅突破五千元!”
“好!”台下歡呼。
郭春海看著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心裡很踏實。清理是痛苦的,但也是必須的。隻有清除毒瘤,合作社才能健康成長。
路還很長,但他有信心。
因為合作社的根在興安嶺,魂在鄉親們心裡。隻要根不丟,魂不散,合作社就能戰勝一切困難,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合作社,在這條正道上堅定地走下去。
夜深了,大會散了。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裡,看著滿天的星鬥,心裡充滿希望。
內部清理,就像一次大手術。手術很痛,但病治好了,身體就更健康了。
合作社也是這樣。清除了害群之馬,完善了管理製度,未來的路會更穩,更寬。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合作社,繼續前進。
路還很長,但他不怕。
因為身後有合作社的兄弟們,有這個偉大的時代。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