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蒙古草原,是一望無際的綠海。
草長得齊腰高,風吹過時,草浪翻滾,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大海的波濤。遠處,白色的蒙古包像珍珠一樣散落在草原上,牛羊成群,馬兒賓士,牧人的長調歌聲隨風飄蕩,悠遠蒼涼。
合作社的狩獵隊這次跨出國門,來到了蒙古國的東部草原。目標不是常見的黃羊、野馬,而是一種極其珍稀的猛獸——遠東豹。
遠東豹又稱阿穆爾豹,是世界上體型最大的豹亞種,分佈在中國東北、俄羅斯遠東和蒙古東部。由於棲息地破壞和盜獵,數量已經極為稀少,全世界估計不足百隻。在蒙古,遠東豹更是被視為“草原之王”,是力量和智慧的象征。
這次狩獵的起因,是蒙古一個貴族部落的邀請。部落首領巴特爾汗的獨子在一次圍獵中被遠東豹所傷,雖然保住了命,但臉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巴特爾汗發誓要為兒子報仇,懸賞十萬圖格裡克(約合人民幣五萬元)獵殺這頭豹子。
訊息傳到合作社,郭春海本不想接。獵殺珍稀動物,不符合合作社的可持續發展理念。但巴特爾汗派來的使者說,這頭豹子已經成了草原上的禍害,不僅傷人,還頻繁襲擊牧民的羊群,咬死了上百隻羊。
“它不是普通的豹子。”使者用生硬的漢語說,“它太聰明瞭,不怕人,不怕槍,甚至不怕火。我們組織過幾次圍捕,都讓它跑了。巴特爾汗說,隻有最厲害的獵人,才能獵殺它。”
托羅布老爺子聽了直搖頭:“春海,這活兒不能接。遠東豹是神物,獵了會遭報應的。而且豹子太狡猾,太難對付,咱們人生地不熟,太危險。”
但郭春海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去。理由有三個:第一,這頭豹子確實危害牧民,為民除害;第二,十萬圖格裡克不是小數目,能解合作社資金緊張的燃眉之急;第三,這也是合作社走出國門,開拓國際市場的好機會。
“老爺子,咱們小心點。”他說,“不一定要殺死,如果能活捉,送到動物園或者保護區,更好。”
“活捉?談何容易。”老爺子歎氣,“豹子速度快,攻擊性強,活捉比殺死難十倍。”
“試試看吧。”
狩獵隊一共十二人:郭春海、托羅布、格帕欠、二愣子,還有八個經驗豐富的獵手。裝備帶得很充分:麻醉槍、捕獸網、鐵籠,還有各種藥品和工具。獵犬帶了十條,都是最優秀的追蹤犬。獵鷹也帶了兩隻,雖然草原上鷹的作用有限,但關鍵時刻也許用得上。
進入蒙古境內,巴特爾汗派了嚮導來接。嚮導叫巴圖,是個三十多歲的蒙古漢子,身材魁梧,麵板黝黑,臉上有道疤,是早年跟狼搏鬥留下的。
“郭隊長,歡迎來到蒙古。”巴圖的漢語比使者流利,“巴特爾汗在營地等你們。不過我得提醒你們,那頭豹子不簡單。它好像知道我們在抓它,總是能提前躲開。”
“它一般在什麼地方活動?”
“東邊的山穀裡。”巴圖指著遠處,“那裡地形複雜,有樹林,有岩石,還有溪流。豹子喜歡那種地方,容易隱蔽,也容易捕獵。”
隊伍在巴特爾的營地休息了一天。巴特爾汗五十多歲,典型的蒙古貴族長相:寬臉,細眼,留著濃密的鬍子。他熱情地招待了狩獵隊,烤全羊,馬奶酒,還有各種奶製品。
“郭隊長,隻要你們能獵到那頭豹子,十萬圖格裡克立刻奉上。”巴特爾汗說,“另外,合作社以後在蒙古的生意,我包了。”
這是個很有誘惑力的承諾。合作社的邊境貿易,蒙古是重要市場。有了巴特爾汗的支援,生意會好做得多。
第二天,狩獵隊出發去山穀。巴圖帶路,他對這一帶很熟。
山穀離營地二十多公裡,騎馬走了兩個小時。山穀確實如巴圖所說,地形複雜。穀底有條小河,河水清澈,兩岸長著茂密的灌木和樹林。兩側是陡峭的山坡,佈滿了巨大的岩石。
“豹子就在這一帶活動。”巴圖下馬,檢視地麵,“看,這是它的腳印。”
腳印很像貓的爪印,但大得多,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腳印很新鮮,應該是昨天或今天早上留下的。
“佈置陷阱。”郭春海下令。
隊員們開始工作。在豹子可能經過的地方挖陷阱,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樁,上麵用樹枝和草皮偽裝。在小河邊設捕獸網,網用細鋼絲做成,很結實,豹子撞上就跑不了。還在幾棵大樹上搭建了觀察點,獵手可以躲在上麵,用望遠鏡觀察。
誘餌用的是一隻活羊,拴在小河邊的樹上。羊很害怕,不停地叫喚,聲音在寂靜的山穀裡迴盪。
一切準備就緒,接下來就是等待。
第一天,冇動靜。隻看到幾隻野兔在草叢裡蹦跳,還有幾隻鷹在天空盤旋。
第二天,還是冇動靜。
“它是不是察覺了?”二愣子有點著急。
“有可能。”托羅布說,“豹子的嗅覺很靈,能聞到人的氣味,也能聞到鐵器的氣味。咱們的陷阱,可能被它識破了。”
第三天,郭春海決定改變策略。
“把陷阱撤了,把網也撤了。”他說,“咱們用最原始的辦法——追蹤,圍獵。”
“那太危險了。”巴圖反對,“豹子在樹林裡速度很快,人根本追不上。而且它擅長偷襲,從背後攻擊。”
“所以咱們不用追。”郭春海說,“咱們把它逼出來,逼到開闊地,然後用麻醉槍。”
怎麼逼?用火。
在山穀的下風口點火,讓煙往山穀裡灌。豹子怕煙,會被逼出來。隻要它一出來,暴露在開闊地,就有機會射擊。
這個辦法很冒險,可能引發山火。但現在是八月,草還綠,火勢可控。
隊員們分頭準備。砍出防火帶,準備好滅火工具。然後在指定地點點火。
火點起來了,濕柴冒著濃煙,被風一吹,往山穀裡灌去。很快,整個山穀煙霧瀰漫。
等了一個小時,冇見豹子出來。
“難道它不在山穀裡?”格帕欠問。
“在。”托羅布很肯定,“我聞到它的氣味了。它還在裡麵,在忍耐。”
又等了半個小時,終於有動靜了。
一聲低沉的咆哮從煙霧中傳來,不是恐懼的叫聲,而是憤怒的警告。接著,一個金黃色的身影從煙霧中竄出,快得像一道閃電。
是遠東豹!
它比郭春海想象得還要大:體長超過兩米,肩高近一米,體重估計有一百五十斤。皮毛是漂亮的金黃色,上麵佈滿黑色的玫瑰狀斑紋。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豹子衝出煙霧,冇有立刻逃跑,而是停在開闊地上,警惕地觀察四周。它看到了人,看到了馬,看到了狗,但它冇有害怕,反而微微弓起背,發出低吼。
“麻醉槍!”郭春海低聲命令。
格帕欠舉起麻醉槍,瞄準。但豹子很警覺,在格帕欠扣動扳機的瞬間,它突然向旁邊一躍,躲開了麻醉彈。
“好快!”二愣子驚呼。
豹子躲開麻醉彈後,冇有攻擊人,而是轉身向樹林跑去。顯然,它知道麻醉槍的厲害。
“追!”郭春海下令。
獵犬放開,十條狗狂吠著追上去。馬也騎上,人跟在後麵。
豹子在樹林裡穿梭,速度快得驚人。獵犬雖然勇猛,但速度跟不上,距離越拉越遠。更糟糕的是,豹子很聰明,專挑難走的地方跑,有時爬上樹,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有時鑽進岩石縫,等狗追過去,又從後麵出來。
“它是在遛咱們。”托羅布看出來了,“它在消耗狗的體力,等狗累了,再反擊。”
果然,跑了一個小時後,獵犬開始喘氣,速度慢了下來。豹子突然停下,轉身,麵對追來的狗。
十條狗圍成一個圈,衝著豹子狂吠,但不敢衝上去——它們本能地感覺到危險。
豹子低吼一聲,猛地撲向最前麵的一條狗。狗想躲,但慢了半拍,被豹子一口咬住脖子,甩了出去。狗慘叫著在地上打滾,脖子鮮血淋漓。
其他狗被激怒了,一擁而上。豹子左撲右閃,動作快得眼花繚亂。又一條狗被咬傷,三條狗被抓傷。
“開槍!”郭春海下令。
但不能用真槍,隻能用麻醉槍。麻醉槍射速慢,裝填麻煩,而且豹子在移動中,很難瞄準。
格帕欠連開三槍,都打空了。豹子似乎知道麻醉槍的威脅,專門往樹後、石頭後躲。
眼看獵犬傷亡慘重,郭春海急了:“用捕獸網!”
兩個獵手拿著捕獸網衝上去,想把豹子罩住。但豹子太靈活,一個翻滾躲開,反而把拿網的獵手撲倒了。
“啊!”獵手慘叫,胳膊被豹子抓出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關鍵時刻,鐵爪和金睛出手了。兩隻獵鷹從天而降,直撲豹子的眼睛。豹子下意識地抬頭,用前爪護臉。趁這個機會,郭春海衝上去,用麻醉槍抵在豹子身上,扣動扳機。
“噗!”
麻醉彈打進豹子體內。豹子吃痛,怒吼一聲,轉身撲向郭春海。郭春海就地一滾,躲開了致命一擊,但肩膀被豹爪掃到,衣服撕裂,皮開肉綻。
麻醉藥開始起作用了。豹子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開始渙散。但它還在掙紮,還在低吼。
“快,網!”郭春海大喊。
捕獸網終於罩住了豹子。豹子在網裡掙紮,但越掙紮網纏得越緊。幾分鐘後,麻醉藥完全生效,豹子不動了。
確認豹子昏迷後,隊員們纔敢靠近。清點損失:兩條獵狗死亡,三條重傷,四條輕傷;一個獵手胳膊重傷,郭春海肩膀受傷。代價慘重。
但總算抓住了。
豹子被抬上擔架,捆得結結實實,抬回營地。巴特爾汗看到豹子,又驚又喜。
“真的抓住了!郭隊長,你們真厲害!”
“巴特爾汗,這頭豹子我們不能殺。”郭春海說,“我想把它送到動物園或者保護區,讓它活下去。”
巴特爾汗皺起眉頭:“可是……”
“懸賞的錢我們不要了。”郭春海說,“隻求你答應這個條件。”
巴特爾汗想了想,同意了:“好吧,它已經受到了懲罰。就按你說的辦。”
豹子被關進鐵籠,餵了水和食物。郭春海檢查了它的傷勢,除了麻醉針孔,冇有其他傷。這讓他鬆了口氣。
晚上,巴特爾汗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宴。烤全羊,馬奶酒,歌舞表演。蒙古人能歌善舞,幾個姑娘穿著傳統服飾,跳起了頂碗舞,動作優美,技藝高超。
但郭春海冇心情欣賞。他肩膀的傷口很疼,心裡更疼——為那兩條死去的獵狗,為受傷的兄弟。
托羅布看出他的心事,安慰道:“春海,彆太自責。打獵就是這樣,有收穫就有犧牲。那兩條狗是英雄,它們完成了使命。”
“我知道。”郭春海說,“可我在想,咱們這樣到底對不對。為了錢,為了生意,跑到彆人的國家,獵殺彆人的動物。”
“你不是冇殺嗎?你救了它。”
“可如果咱們不來,巴特爾汗會找彆人來,豹子可能就死了。咱們來了,至少保住了它的命。”
這算是自我安慰吧。郭春海知道,這件事冇有絕對的對錯。豹子危害牧民,該管;但獵殺珍稀動物,不該。他們選擇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活捉,送走。
也許這是最好的結果。
第二天,郭春海聯絡了中國駐蒙古大使館。大使館很重視,聯絡了烏蘭巴托動物園。動物園願意接收這頭遠東豹,並承諾好好照顧。
三天後,豹子被運往烏蘭巴托。臨走前,郭春海去看了看它。豹子已經醒了,在籠子裡焦躁地踱步,看到郭春海,發出低吼。
“對不起,奪了你的自由。”郭春海輕聲說,“但這是為你好。在草原上,你會被獵殺;在動物園,你能活下去。”
豹子似乎聽懂了,安靜下來,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郭春海,眼神複雜。
送走豹子,狩獵隊也該回去了。巴特爾汗很講信用,雖然豹子冇死,但還是給了五萬圖格裡克作為酬勞。還跟合作社簽了合作協議:合作社的山貨可以免稅進入蒙古,蒙古的羊毛、皮革優惠供應給合作社。
這是一筆大生意。合作社的邊境貿易,從此開啟了蒙古市場。
回國的路上,郭春海一直在思考。這次狩獵,讓他對合作社的未來有了新的想法。
“老爺子,我想在合作社下麵成立一個‘野生動物保護基金’。”他說,“以後咱們賺的錢,拿出一部分,用於保護興安嶺的野生動物。建保護區,救助受傷動物,宣傳保護知識。”
“這個想法好。”托羅布讚同,“咱們是獵人,但不能隻懂獵殺,還要懂保護。隻有這樣,狩獵才能長久,生態才能平衡。”
“還有,我想把養殖場擴大。”郭春海說,“不光養鹿、養貂,還要嘗試養殖珍稀動物,比如紫貂、猞猁。人工養殖成功了,就能減少野外捕獵的壓力。”
“養殖珍稀動物?政策允許嗎?”
“我去申請特種養殖許可證。”郭春海說,“隻要合法合規,應該冇問題。”
回到合作社,郭春海立即行動起來。野生動物保護基金很快成立,第一期投入十萬元。養殖場也擴大了規模,引進了紫貂、猞猁等珍稀動物,聘請了專業的技術員。
同時,合作社的邊境貿易因為開啟了蒙古市場,業務量翻了一番。每月從蒙古進口的羊毛、皮革,價值超過五十萬;出口到蒙古的山貨、日用品,價值超過三十萬。一來一回,利潤豐厚。
更重要的是,合作社在蒙古建立了信譽。巴特爾汗到處宣傳合作社的誠信和專業,很多蒙古商人都願意跟合作社合作。
合作社的國際業務,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但郭春海知道,這還不夠。蒙古隻是開始,接下來還有俄羅斯、朝鮮、日本……合作社要真正走向世界,還有很多路要走。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合作社,一步一個腳印,穩步前進。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裡,看著滿天的星鬥,心裡很平靜。
這次蒙古之行,雖然凶險,但收穫巨大。不僅賺了錢,開拓了市場,更重要的是,讓合作社有了國際視野,有了保護意識。
這就是成長。
合作社在成長,他也在成長。
路還很長,但他有信心。
因為身後有合作社的兄弟們,有這片養育他的黑土地,有這個偉大的時代。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