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離過年隻剩兩天了。
麅子屯家家戶戶都在忙年。男人們劈柴、掃院子、殺年豬;女人們蒸豆包、炸麻花、剪窗花;孩子們則追著鞭炮聲跑來跑去,等著穿新衣、吃糖果、領壓歲錢。空氣裡瀰漫著燉肉的香味和喜慶的氣息。
合作社大院裡更是熱鬨非凡。上午剛分了年貨——每家十斤豬肉、五斤豆油、兩斤白糖,還有合作社自己做的凍梨、凍柿子。社員們提著大包小包,臉上都笑開了花。下午又要發年終獎,聽說最少的一百,最多的五百,夠買多少年貨了。
可郭春海家裡,氣氛卻不一樣。
烏娜吉躺在炕上,臉色蒼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已經懷孕八個多月了,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鍋,翻身都困難。這幾天胎動特彆頻繁,有時候一晚上能醒好幾次。早上起來,腳腫得穿不上鞋,手也腫得握不緊拳頭。
王嬸來看過,說是正常的妊娠反應,讓多休息,少走動。但烏娜吉閒不住,總想幫著乾點活——擦擦桌子,掃掃地,哪怕隻是疊疊衣服。郭春海說了她好幾次,她嘴上答應,趁他不注意又偷偷乾。
今天早上,郭春海去合作社開會,烏娜吉又下炕了。她想把窗戶擦一擦,過年了,得亮亮堂堂的。踩著凳子,剛擦了兩下,突然眼前一黑,從凳子上摔了下來。
幸虧凳子不高,地上又鋪著厚厚的氈子,冇摔實。但這一嚇,肚子就開始疼,一陣緊似一陣。
“春海……春海……”烏娜吉捂著肚子,疼得直冒冷汗。
幸虧鄰居張大娘來借蒸籠,聽到動靜趕緊跑進來。一看這情形,嚇得臉都白了:“哎呀我的老天爺!娜吉你這是咋了?要生了?”
“不……不知道……肚子疼……”烏娜吉咬著牙說。
“快!快去找春海!”張大娘扶起烏娜吉,衝外麵喊,“來人啊!出事了!”
訊息傳到合作社,郭春海正在主持年終總結會。聽到烏娜吉出事了,他騰地站起來,椅子都帶倒了。
“散會!”扔下兩個字,他拔腿就往家跑。
跑到家門口,看到院子裡圍了好幾個人。王嬸已經在屋裡了,正在給烏娜吉檢查。
“怎麼樣?”郭春海衝進去,聲音都在抖。
王嬸臉色凝重:“胎位不正,要早產。得趕緊送醫院!”
“去醫院!馬上去!”郭春海轉身就往外跑,“金成哲!備車!”
合作社新買的麪包車開過來,郭春海抱起烏娜吉就往車上放。烏娜吉疼得直哆嗦,手緊緊抓著丈夫的衣襟:“春海……我害怕……”
“不怕,有我在。”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去醫院就好了,醫生有辦法。”
麪包車一路疾馳,往縣城醫院趕。路不好,顛簸得厲害,烏娜吉疼得直叫。郭春海心像被揪著一樣,恨不得自己替她疼。
“快!再快點!”他催司機。
司機小王把油門踩到底,麪包車在土路上揚起一道煙塵。四十分鐘的路,二十分鐘就趕到了。
縣醫院婦產科,醫生檢查後,臉色很嚴肅:“胎位不正,羊水已經破了,必須馬上剖腹產。但產婦身體虛弱,有風險。你們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風險?”郭春海急了。
“大出血,感染,甚至……保大還是保小的問題。”
郭春海腦袋嗡的一聲。保大還是保小?這種隻在電影裡聽過的選擇,居然要發生在自己身上?
“保大人!”他毫不猶豫,“一定要保大人!”
醫生點頭:“我們會儘力。但你們也要有準備。簽字吧。”
郭春海手抖得握不住筆。金成哲扶住他:“隊長,冷靜。嫂子吉人天相,一定會冇事的。”
深吸一口氣,郭春海簽了字。看著烏娜吉被推進手術室,門在眼前關上,紅燈亮起,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隊長……”金成哲想扶他。
“我冇事。”郭春海擺擺手,“讓我靜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手術室裡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冇有。郭春海盯著那盞紅燈,眼睛都不敢眨。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烏娜吉的情景。那是在屯裡的集會上,她穿著紅色的蒙古袍,唱著鄂倫春民歌,聲音清亮得像山泉。他一眼就認定了,這輩子就是她了。
想起結婚那天。按照鄂倫春的習俗,他騎馬去接親,烏娜吉的孃家人“百般刁難”,讓他喝了三大碗酒,對了好幾首歌,才把新娘交給他。那天晚上,他們對著興安嶺的月亮發誓,要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想起懷孕的訊息傳來時,他高興得一夜冇睡。給未來的孩子取名字,男孩叫郭興安,女孩叫郭雪蓮。烏娜吉笑他太著急,孩子還冇出生呢。
可現在……
如果烏娜吉有什麼事,他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郭春海不敢想下去。他雙手合十,第一次向老天祈禱:保佑烏娜吉平安,保佑孩子平安。我郭春海這輩子冇求過人,這次求你了……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郭春海衝上去:“醫生,怎麼樣?”
“母子平安。”醫生臉上帶著疲憊的笑,“是個男孩,六斤八兩。產婦出血有點多,但止住了。觀察一會兒就能出來。”
郭春海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差點癱倒。金成哲趕緊扶住他。
“謝謝醫生!謝謝!”郭春海連連道謝。
“不用謝,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醫生說,“不過產婦身體虛弱,要好好調養。孩子早產,要在保溫箱裡觀察幾天。”
“好,好,都聽醫生的。”
又過了一會兒,烏娜吉被推出來了。她臉色蒼白,但眼睛亮亮的,看到郭春海,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春海……孩子……”
“孩子好,你也好。”郭春海握住她的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娜吉,你嚇死我了……”
“對不起……”烏娜吉小聲說。
“彆說對不起,你冇事就好。”
護士抱著孩子過來。小傢夥裹在繈褓裡,小臉紅撲撲的,閉著眼睛,睡得正香。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接過,像捧著一件珍寶。
“這就是我們的兒子……”他聲音哽咽。
“像你。”烏娜吉看著孩子,眼裡滿是溫柔。
“也像你。”郭春海把孩子湊到妻子麵前,“你看這鼻子,這嘴,跟你一模一樣。”
一家三口,終於團聚了。
烏娜吉被推進病房,郭春海一直守在床邊。看著她疲憊地睡去,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他心裡那塊石頭纔算落了地。
金成哲去辦了住院手續,又買了些日用品。回來時,看到郭春海還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隊長,你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守著。”
“不用,我守著。”郭春海說,“你回合作社,跟大家說一聲,讓他們彆擔心。另外,過年的事你安排一下,該發的錢發,該分的貨分。”
“好。”金成哲點頭,“隊長,你也彆太累了。嫂子需要你照顧,你得保重身體。”
“我知道。”
金成哲走了。病房裡安靜下來,隻有輸液瓶滴答滴答的聲音。郭春海看著妻子熟睡的臉,心裡充滿愧疚。
這一年,他太忙了。合作社的事一件接一件,深圳、廣州、哈爾濱,到處跑。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陪妻子的時間更少。烏娜吉懷孕,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總是不在。
今天這事,給了他當頭一棒。錢賺得再多,生意做得再大,如果家人出了事,一切都冇有意義。
他握住烏娜吉的手,輕聲說:“娜吉,以後我一定多陪你。合作社的事,讓彆人去管。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烏娜吉似乎聽到了,嘴角動了動,露出一個安心的笑。
第二天,訊息傳回麅子屯。社員們聽說母子平安,都鬆了口氣。王嬸帶著幾個婦女,蒸了雞蛋羹,燉了雞湯,送到醫院。張大娘做了小孩的虎頭鞋、虎頭帽,針腳細密,樣子可愛。
合作社的骨乾們都來了,擠在病房裡,七嘴八舌地問候。
“嫂子,你可嚇死我們了!”
“大侄子真俊!像隊長!”
“起名字了嗎?”
烏娜吉精神好多了,靠在床上,笑著跟大家說話。郭春海抱著孩子,讓大家輪流看。小傢夥醒了,睜著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
“名字起了。”郭春海說,“叫郭興安,小名安子。希望他平平安安,也希望興安嶺平平安安。”
“好名字!”大家紛紛稱讚。
正熱鬨著,病房門被推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走了進來——牛寡婦。
她穿著件半新不舊的棉襖,頭髮梳得油光,臉上抹著厚厚的粉,但掩不住眼角的皺紋。手裡拎著一籃子雞蛋,站在門口,有些侷促。
屋裡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她,眼神複雜。
牛寡婦被趕出麅子屯後,在縣城租了間房子,跟幾個混混混在一起,做些不三不四的營生。聽說烏娜吉生孩子,她居然來了。
“娜吉……聽說你生了,我來看看……”牛寡婦聲音很小。
烏娜吉臉色變了變,冇說話。
郭春海站起來,擋住牛寡婦的視線:“這裡不歡迎你,請你出去。”
“春海,我……我就是來看看孩子……”牛寡婦眼圈紅了,“我知道我以前做錯了,我不該亂說話,不該造謠……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現在知道錯了?晚了。”郭春海冷著臉,“你走吧,彆在這兒礙眼。”
牛寡婦放下雞蛋籃子,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轉身走了。
她走後,屋裡氣氛還是很凝重。疤臉劉啐了一口:“這老妖婆,還有臉來!”
“算了,過去的事不提了。”烏娜吉輕聲說,“她也不容易。”
“嫂子,你就是心太軟。”二愣子說,“要不是她造謠,你能氣成那樣?能早產?”
這話提醒了郭春海。是啊,烏娜吉這次早產,跟情緒波動有很大關係。而情緒波動,就是因為那些謠言。
牛寡婦是罪魁禍首,但不能光怪她。謠言能傳開,是因為有人信,有人傳。
他想起這段時間,屯裡確實有些風言風語。說他郭春海在縣城養了小老婆,說歌舞廳的小姐都跟他有一腿,說合作社的錢來路不正。這些謠言,像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侵蝕著合作社的根基,也侵蝕著他的家庭。
得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等大家都走了,郭春海問烏娜吉:“娜吉,那些謠言,你都聽誰說的?”
烏娜吉猶豫了一下:“好多人都說……王嬸、張大娘、還有屯裡那些婦女,湊在一起就嘀咕。我開始不信,可說得多了,心裡就……”
“她們都說什麼了?”
“說你跟歌舞廳的小芳……說她是你養在縣城的……還說你們在深圳的時候,住一個屋……”烏娜吉說不下去了,眼淚又掉下來。
郭春海氣得手直抖。小芳是歌舞廳的服務員,才十八歲,家在農村,來縣城打工。因為機靈能乾,他讓她當了領班。就這麼簡單的關係,居然被傳成這樣!
還有深圳的事。他跟阿強他們住招待所,一人一間房,怎麼就成了“住一個屋”?
謠言真可怕,能把白的說成黑的,能把正的說成邪的。
“娜吉,你信嗎?”郭春海看著妻子的眼睛。
烏娜吉搖搖頭:“我不信……可我心裡難受……春海,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可我就是……就是控製不住胡思亂想……”
郭春海抱住妻子:“對不起,是我不好,冇照顧好你的情緒。但你記住,我郭春海這輩子,心裡隻有你一個。什麼小芳,什麼小姐,都是扯淡!合作社賺的每一分錢,都是乾乾淨淨的,都是兄弟們用血汗換來的!”
“我知道……”烏娜吉靠在他肩上,“春海,以後你少出去些,多在家陪陪我,好嗎?我一個人在家,總胡思亂想……”
“好,我答應你。”郭春海說,“以後合作社的事,讓金成哲他們多管。我多在家陪你和孩子。”
話雖這麼說,但郭春海知道,不可能完全不管。合作社這麼大攤子,離不開他。但他可以調整,可以把更多工作交給彆人,自己把握大局就行。
眼下最重要的,是查出謠言的源頭,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第二天,郭春海讓金成哲暗中調查。金成哲在屯裡人緣好,會說話,很快摸清了情況。
謠言確實是從牛寡婦那兒傳出來的。她被趕出屯子後,懷恨在心,到處說郭春海的壞話。但光靠她一個人,謠言傳不了那麼廣。還有人在推波助瀾。
“是誰?”郭春海問。
“錢胖子。”金成哲說,“趙四跑了,但錢胖子還在。他眼紅合作社的生意,又不敢明著來,就在背後使陰招。他買通了屯裡幾個長舌婦,讓她們傳話。還給牛寡婦錢,讓她繼續造謠。”
“證據呢?”
“我找到了一個婦女,她承認收了錢胖子的錢。”金成哲說,“她說錢胖子答應她,隻要把謠言傳開,就讓她兒子去國營飯店當臨時工。”
郭春海冷笑。果然是錢胖子。這個老狐狸,正麵競爭不過,就來陰的。
“還有嗎?”
“還有縣城的幾個混混,也收了錢胖子的錢,在歌舞廳、錄影廳散佈謠言。”金成哲說,“隊長,怎麼辦?要不要收拾他們?”
郭春海沉思。收拾錢胖子容易,但治標不治本。今天收拾了錢胖子,明天還會有李胖子、張胖子。關鍵是讓謠言不攻自破。
“這樣。”他想了個辦法,“你去找錢胖子,告訴他,我知道他在背後搞鬼。給他兩條路:第一,公開道歉,承認錯誤;第二,我把他收買人、散佈謠言的證據送到紀委,讓他飯碗都保不住。”
“他要是不選呢?”
“他不會不選。”郭春海很有把握,“錢胖子這種人,最在乎的就是他那頂烏紗帽。為了保住飯碗,他什麼都肯做。”
果然,金成哲去找錢胖子,把話一說,錢胖子臉都白了。他冇想到郭春海查得這麼清楚,更冇想到郭春海敢威脅他。
“郭春海想怎麼樣?”錢胖子聲音都在抖。
“公開道歉,承認錯誤。”金成哲說,“在合作社全體社員大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麵,說你錯了,不該造謠。”
“這……這讓我麵子往哪擱?”錢胖子還想掙紮。
“那你是要麵子,還是要飯碗?”金成哲冷笑,“錢經理,你也不想想,你那些事要是捅出去,不光飯碗保不住,還得進去蹲幾年。”
錢胖子癱坐在椅子上,半天冇說話。最後,咬牙點頭:“我道歉……”
三天後,合作社召開全體社員大會。錢胖子被“請”來了,站在台上,低著頭,臉漲得像豬肝。
“我……我錯了……”他聲音小得像蚊子,“我不該散佈謠言,不該破壞合作社的名譽,不該破壞郭隊長的家庭……我道歉,我保證以後再也不犯了……”
台下,社員們議論紛紛。有人憤慨,有人鄙視,有人覺得解氣。
郭春海走上台,看著錢胖子:“錢經理,你知道你那些謠言,差點害死兩條人命嗎?我妻子早產,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如果不是醫生搶救及時,現在可能就是兩條人命!”
錢胖子頭更低了。
“今天讓你道歉,不是要羞辱你,是要告訴你,也告訴所有人:做人要正,做事要實。背後使陰招,害人害己。”郭春海轉向台下,“鄉親們,合作社能有今天,是靠大家的努力,是靠誠信經營。以後誰再散佈謠言,破壞合作社的團結,破壞社員的家庭,我絕不輕饒!”
掌聲雷動。大家都被郭春海的話感動了,也更堅定了跟著合作社乾的決心。
錢胖子灰溜溜地走了。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敢跟合作社作對,見了合作社的人都繞著走。
謠言漸漸平息了。但郭春海知道,這隻是暫時的。隻要合作社還在發展,隻要還有人眼紅,謠言就不會斷絕。
他能做的,就是行得正,坐得直,用事實說話。
同時,他也要多關心家庭,多陪伴妻子。家和萬事興,家庭和睦了,他才能安心在外麵打拚。
烏娜吉住院一週後,出院回家了。合作社派車來接,社員們都來幫忙。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炕燒得熱熱乎乎,鍋裡燉著雞湯,桌上擺著鮮花。
“還是家裡好。”烏娜吉坐在炕上,看著熟悉的屋子,心裡踏實了。
“以後咱們就在家好好過日子。”郭春海抱著兒子,坐在妻子身邊,“合作社的事,我讓金成哲多管。我多陪陪你和孩子。”
“你呀,說說而已。”烏娜吉笑他,“合作社那麼多事,你能不管?”
“大事我管,小事他們管。”郭春海說,“反正我保證,每天至少在家吃兩頓飯,每週至少陪你逛一次街。”
“這還差不多。”
小傢夥醒了,哇哇哭起來。郭春海趕緊抱起來,笨拙地晃著。烏娜吉接過孩子,撩起衣服餵奶。小傢夥找到奶頭,立刻不哭了,用力吮吸起來。
看著這一幕,郭春海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就是家,這就是幸福。簡單,真實,溫暖。
窗外,雪花飄飄。屋裡,爐火正旺。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合作社的路還很長,外麵的世界很大。但此刻,郭春海隻想守著這個家,守著這份平凡而珍貴的幸福。
他知道,為了守護這份幸福,他必須讓合作社更強大,必須讓自己更強大。
但這不衝突。強大是為了更好地守護,守護是強大的動力。
這就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