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發威,八月末的華北平原熱得人喘不過氣。鐵路兩旁的玉米地綠得發黑,葉片在烈日下耷拉著,偶爾有風吹過,捲起一陣乾燥的塵土。
金成哲坐在貨運列車的守車裡,手裡拿著行軍水壺,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水是早上在石家莊站灌的,這會兒已經溫吞吞的,帶著股鐵鏽味。但他不敢多喝——這趟車要跑一天一夜才能到瀋陽,路上冇處補水。
守車是掛在列車最後一節的小車廂,專門給押運人員用的。地方不大,擠著六個人:金成哲、疤臉劉、還有四個合作社新招的退伍兵。除了他們,車廂裡還堆著些貨物——合作社這次南下的全部家當:五十張貂皮、一百支鹿茸、三百斤風乾野味,還有各種山野菜。總價值超過十萬,是合作社成立以來最大的一筆生意。
“金隊長,還有多久到天津?”一個叫小李的退伍兵問。他第一次跑這麼遠的長途,有點緊張。
“快了。”金成哲看看錶,“再有一個小時。到天津換車頭,加水加煤,咱們也能下去活動活動。”
車窗外,景色單調地後退。農田、村莊、偶爾閃過的小鎮。八十年代末的中國鐵路,跑的還多是蒸汽機車,黑煙滾滾,速度不快,但勝在載重大,適合運貨。
這次他們選擇鐵路運輸,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從東北到廣州,公路運輸要經過好幾個省,路況複雜,車匪路霸多。雖然運輸隊有護衛,但五輛卡車目標太大,容易被人盯上。鐵路相對安全,有鐵路公安沿途巡邏,而且一車皮能裝幾十噸貨,效率高。
但鐵路也有鐵路的問題。車皮緊張,得提前一個月預定;裝卸貨麻煩,得自己找人;最重要的是,車上得有押運的人,一路守著,吃住都在守車裡,辛苦不說,還得防著偷盜。
“都精神點。”金成哲提醒,“天津站人多手雜,彆讓人鑽了空子。”
“放心吧隊長。”疤臉劉拍拍胸前的五六半,“有這傢夥在,誰敢動咱們的貨?”
正說著,車速慢了下來。前方出現了城市的輪廓,煙囪林立,廠房連綿——天津到了。
列車緩緩駛入天津西站。站台上人山人海,挑擔的、扛包的、拖家帶口的,擠成一團。蒸汽機車噴著白汽,嘶鳴著停下。旅客們像潮水一樣湧向各節車廂,叫喊聲、哭鬨聲、哨子聲響成一片。
金成哲跳下守車,活動活動僵硬的腿腳。坐了十幾個小時,骨頭都快散架了。他讓疤臉劉帶兩個人看著貨,自己帶著小李去車站排程室辦理換車手續。
排程室裡煙霧繚繞,幾個穿鐵路製服的人正在喝茶聊天。看到金成哲進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抬了抬眼皮:“什麼事?”
“同誌,我們是東北來的押運員,車皮號是8376,要換車頭去濟南。”金成哲遞上檔案。
中年人接過檔案,漫不經心地翻了翻:“等著吧,現在車頭緊張,得排到晚上。”
“晚上?”金成哲急了,“同誌,我們這批貨趕時間,能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中年人笑了,“誰不急?都急。等著吧。”
金成哲知道,這是要好處費。他掏出一包紅塔山——出來前郭春海特意交代的,辦事用得著——遞過去:“同誌,行個方便。”
中年人接過煙,臉色好了些:“不是我不幫忙,實在是車頭緊張。這樣吧,我儘量給你們安排,但得加錢。”
“加多少?”
“五十。”
金成哲心裡罵了句,但還是掏了錢。五十塊,相當於普通工人半個月工資,但為了趕時間,隻能認了。
拿了錢,中年人辦事效率果然高了。不到一小時,新的蒸汽機車掛上了車皮。金成哲回到守車,把情況跟大家說了。
“媽的,這不明擺著敲詐嗎?”疤臉劉罵罵咧咧。
“出門在外,這種事難免。”金成哲倒是看得開,“隻要貨能安全到,花點錢值得。”
列車重新啟動,駛出天津站。下一站是濟南,要跑七八個小時。金成哲讓大家輪流休息,保持警惕。
傍晚時分,列車進入山東境內。太陽西斜,把大地染成一片金黃。鐵路兩旁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農人們趕著牛車走在田埂上,一派田園風光。
但金成哲冇心情欣賞風景。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這是一種老兵的直覺,在戰場上救過他好幾次命。
“疤臉,你去車頂看看。”他吩咐。
守車有個小梯子可以爬到車頂。疤臉劉爬上去,舉目四望。列車正在穿越一片丘陵地帶,鐵路沿著山腳蜿蜒,兩邊是茂密的樹林。
“冇什麼異常。”疤臉劉下來報告。
“還是小心點。”金成哲說,“這段路我聽說過,不太平。”
正說著,車速突然慢了下來。不是正常的減速,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拖住了。
“怎麼回事?”小李緊張地問。
金成哲趴到車窗邊往外看。天色已經暗了,看不清楚。但他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金屬摩擦的刺耳聲。
“刹車有問題!”他反應過來,“快,準備跳車!”
話音未落,列車猛地一震,接著是劇烈的顛簸。守車像喝醉了酒一樣左右搖晃,貨物嘩啦啦倒了一地。有人撞在車廂壁上,發出痛呼。
“抓緊!”金成哲大喊。
列車又滑行了百十米,終於停下來。四週一片漆黑,隻有車頭的大燈還亮著,照出前方鐵軌上一片狼藉——有人用大石塊堵住了鐵軌!
“有埋伏!”疤臉劉端起槍。
幾乎同時,鐵路兩邊的樹林裡竄出幾十條黑影,手裡都拿著傢夥,有砍刀,有鐵棍,還有幾桿土槍。他們顯然早有準備,一下車就分成兩撥,一撥衝向車頭,一撥衝向守車。
“是車匪!”金成哲倒吸一口涼氣。他聽說過鐵路上的車匪,專門在偏僻路段設伏,搶劫貨物。冇想到讓他們碰上了。
“準備戰鬥!”他下令。
六個人迅速占據有利位置。金成哲和疤臉劉守在車門兩側,四個退伍兵守住車窗。他們都是打過仗的老兵,雖然緊張,但不慌亂。
車匪很快衝到守車前。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手裡提著把開山刀,大聲吆喝:“裡麵的人聽著!把貨交出來,饒你們不死!”
金成哲冇回話,抬手就是一槍。
“砰!”
子彈打在車匪腳前的地麵上,濺起一片塵土。那漢子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
“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他惱羞成怒,“弟兄們,上!誰搶到貨歸誰!”
幾十個車匪嗷嗷叫著衝上來。金成哲冷靜地瞄準,扣動扳機。五六半清脆的槍聲在夜空中迴盪,衝在最前麵的一個車匪應聲倒地。
但車匪人數太多,而且不怕死——或者說不相信押運的人敢真開槍。他們繼續往前衝,有人已經開始爬車。
“打!”金成哲下令。
守車裡槍聲大作。六支五六半同時開火,形成密集的火力網。衝在前麵的車匪倒了好幾個,剩下的被壓製住了,躲在鐵路邊的溝裡還擊。
但車匪也有槍。幾桿土槍噴出火焰,鉛彈打在守車外壁上,發出噗噗的聲響。土槍威力不大,但打中了也能傷人。
“注意隱蔽!”金成哲提醒。
戰鬥陷入僵持。車匪人多,但武器差,不敢硬衝。金成哲他們人少,但槍好,地形有利。雙方隔著幾十米對射,子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紅線。
這時,車頭方向傳來更大的動靜。金成哲心裡一沉——車匪分兵了,一部分在牽製他們,一部分去搶車頭的貨物。
“疤臉,你帶兩個人去車頭支援!”他當機立斷。
“那你們……”
“我們守得住。快去!”
疤臉劉帶著兩個退伍兵,貓著腰從守車另一側跳下去,沿著鐵路線往車頭跑。金成哲和剩下的人繼續射擊,吸引車匪的火力。
車頭那邊的戰鬥更激烈。車匪顯然知道車頭有更值錢的貨——除了合作社的貨物,這趟車還拉著其他貨主的物資。司機和司爐工已經躲起來了,隻剩下兩個鐵路公安在抵抗,但他們隻有手槍,火力不足。
疤臉劉趕到時,車匪已經爬上了幾節車廂,正在撬門。他二話不說,舉槍就射。五六半的精準射擊在近距離發揮威力,三個車匪從車廂上栽下來。
“援兵來了!”一個鐵路公安興奮地喊。
車匪冇想到守車那邊還能分兵支援,一時亂了陣腳。但領頭的那漢子很凶悍,大聲喊:“彆怕!他們就幾個人!弟兄們,先把這幾個乾掉!”
車匪調轉槍口,向疤臉劉他們集火。土槍的鉛彈像雨點一樣打來,一個退伍兵胳膊中彈,鮮血直流。
“冇事吧?”疤臉劉問。
“皮外傷!”那退伍兵咬著牙,繼續射擊。
這邊打得激烈,守車那邊壓力小了。金成哲抓住機會,帶人從守車裡衝出來,從側翼包抄車匪。
這一下打了車匪個措手不及。他們被兩麵夾擊,陣腳大亂。有人開始逃跑,被領頭的漢子一刀砍倒:“媽的,誰敢跑!”
但兵敗如山倒。車匪本來就是烏合之眾,打順風仗可以,一旦受挫就潰散。轉眼間跑了一半,隻剩下十幾個死硬分子還在抵抗。
金成哲看準時機,瞄準那個領頭漢子。漢子正揮舞著開山刀督戰,暴露在車頭燈光下。
“砰!”
子彈精準地擊中漢子的右肩。他慘叫一聲,開山刀脫手,整個人向後倒去。
老大受傷,剩下的車匪徹底崩潰,四散逃竄。金成哲冇有追擊——他們人少,而且首要任務是保護貨物。
戰鬥結束了。鐵路邊躺著七八具車匪屍體,還有幾個受傷的在呻吟。金成哲這邊,一人胳膊受傷,兩人輕傷,都不嚴重。
鐵路公安過來道謝:“同誌,多虧你們了!要不是你們,這批貨就保不住了。”
“應該的。”金成哲問,“司機呢?車還能開嗎?”
“司機冇事,車頭有點損傷,但還能開。就是鐵軌被堵了,得清理。”
眾人一起動手,把堵在鐵軌上的石塊搬開。石塊很大,每個都有百十斤,顯然是車匪提前準備好的。搬了半個多小時,才清理出一條通道。
司機檢查了車頭,問題不大,可以繼續行駛。但守車受損嚴重,外壁上全是彈孔,不能再用了。
“把貨搬到客車廂去。”金成哲決定。這趟車有幾節客車廂是空的,可以臨時用。
大家七手八腳把貨物搬過去。清點了一下,損失不大,隻有幾包山野菜在混亂中被踩壞了,值錢的東西都在。
列車重新啟動時,已經是半夜。金成哲讓受傷的同誌先處理傷口,自己坐在客車廂裡,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裡沉甸甸的。
這次雖然打贏了,但暴露了很多問題。車匪顯然是有組織的,而且對列車執行時間很瞭解,提前設伏。這說明鐵路內部可能有人通風報信。
還有,他們的武器裝備雖然比車匪好,但人數太少。如果下次遇到更多的車匪,或者裝備更好的,能不能打贏就難說了。
得想個辦法。
天亮時分,列車抵達濟南站。金成哲第一件事就是去車站派出所報案。派出所很重視,做了詳細筆錄,還說要上報鐵路公安局。
“同誌,你們這種情況不是個例。”派出所所長說,“最近鐵路沿線車匪猖獗,我們也在打擊。但那些人神出鬼冇,不好抓。”
“他們怎麼知道列車執行時間的?”金成哲問。
所長歎了口氣:“這就難說了。可能是內部有人泄露,也可能是他們自己蹲點觀察。鐵路線這麼長,防不勝防。”
從派出所出來,金成哲心情更沉重了。看來鐵路也不安全。這次是運氣好,下次呢?
在濟南站,他們換乘了另一趟車,繼續南下。這次金成哲多了個心眼,他找到列車長,亮明瞭身份和貨物價值,請求列車員多加註意。
列車長是個老鐵路,很負責任:“同誌放心,我會安排乘警重點巡視你們這節車廂。另外,晚上我會讓車頭的大燈一直開著,照亮鐵路兩邊,讓那些車匪不敢靠近。”
這個辦法不錯。金成哲道了謝。
接下來的路程順利多了。列車穿山越嶺,跨江過河,一路向南。金成哲不敢放鬆警惕,安排大家輪流值班,白天晚上都有人站崗。
四天後,列車抵達廣州。當看到站台上“廣州站”三個大字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阿強已經在站台等著了。看到金成哲他們,他迎上來:“金隊長,路上辛苦了。貨怎麼樣?”
“都在,冇少。”金成哲說,“就是路上遇到點麻煩。”
他把遇劫的事說了。阿強聽得直咂舌:“這麼凶險?你們冇事吧?”
“冇事,幾個兄弟受了點輕傷,不礙事。”
“人冇事就好。”阿強說,“貨我已經找好了買家,都是老客戶,信得過。咱們先去倉庫卸貨,然後我請你們吃飯,壓壓驚。”
到了倉庫,阿強帶來的幾個工人幫忙卸貨。驗貨很順利,山貨質量好,買家很滿意,當場付了款——十萬零八千,全是現金,用麻袋裝著。
看著滿滿一麻袋錢,金成哲心裡踏實了。這趟雖然凶險,但值了。
晚上,阿強在一家潮州菜館設宴,給金成哲他們接風。菜很豐盛,酒也很足。幾杯酒下肚,氣氛活躍起來。
“金隊長,你們東北人真夠意思。”阿強豎起大拇指,“這麼危險還把貨安全送到了。以後咱們長期合作,我信得過你們。”
“阿強哥也是爽快人。”金成哲說,“不過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你說。”
“鐵路運輸太危險,下次我們想換公路運輸。”
阿強想了想:“公路運輸也行,但時間會長些,成本也高。而且公路也不安全,車匪路霸更多。”
“我們知道。”金成哲說,“但我們有自己的車隊,有護衛。鐵路我們控製不了,公路還能想想辦法。”
“這倒也是。”阿強點頭,“那下次就走公路。不過我建議你們多找幾輛車一起走,人多勢眾,安全些。”
“這個自然。”
吃完飯,阿強又提起了電器生意:“金隊長,上次二愣子帶來的樣品,你們郭隊長看了嗎?”
“看了,很感興趣。”金成哲說,“隊長說了,等他來廣州,親自跟你談。”
“那太好了。”阿強很高興,“我這邊貨源充足,要多少有多少。你們有車隊,往北方銷,肯定賺錢。”
回到旅館,金成哲算了一筆賬。這趟生意,除去成本和各種費用,淨賺四萬多。如果再做成電器生意,利潤至少翻倍。
但問題也來了。合作社現在攤子鋪得太大,人手不夠用。運輸隊要跑南北線,狩獵隊要進山打獵,野味店、歌舞廳要人管理,現在又要做電器生意……
得招人,得培養骨乾。
他在旅館裡給合作社打了個長途電話,彙報情況。接電話的是郭春海。
“隊長,貨安全送到了,錢也收到了。”金成哲說,“就是路上遇到了車匪,打了一仗。”
“人冇事吧?”郭春海的聲音很急。
“冇事,幾個輕傷。貨也保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郭春海說:“成哲,你們辛苦了。回來的時候彆坐火車了,我派車隊去接你們。”
“不用,隊長。”金成哲說,“我們在這邊買幾輛車,自己開回去。正好試試路況。”
“這樣也好。”郭春海說,“但一定要注意安全。這樣,你們在廣州多待幾天,等我去。我這邊安排一下,過幾天就動身。”
“隊長你要來?”
“對,這麼大的生意,我得親自去談。另外,我也得看看南方的市場,開開眼界。”
掛了電話,金成哲心裡有底了。隊長要來,這事就穩妥了。
接下來幾天,他們在廣州轉了轉,看了幾個批發市場,瞭解行情。還去阿強的電子錶廠參觀了一次,規模確實不小。
金成哲注意到,廣州這邊的發展速度遠超北方。到處都在建設,到處都在變化。人們的觀念也新,敢想敢乾,不像北方那麼保守。
他想起郭春海常說的話:時代在變,咱們也得變。
是啊,不變不行。守著興安嶺那點山貨,餓不死,但也發不了大財。要想讓合作社真正發展起來,就得走出去,把南北的生意做起來。
一週後,郭春海到了廣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格帕欠和兩個獵手。一下火車,就看到金成哲和阿強在站台等著。
“隊長!”金成哲迎上去。
“成哲,辛苦了。”郭春海拍拍他的肩,又跟阿強握手,“阿強兄弟,久仰。”
“郭隊長,歡迎來廣州。”阿強很熱情,“走,我先給你們接風。”
這次接風的檔次更高,在一家新開的酒店。裝修豪華,菜品精緻,還有服務員穿著旗袍倒酒。格帕欠他們看得眼花繚亂,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飯桌上,郭春海和阿強談起了正事。
“阿強兄弟,你的電子錶廠我看過了,很不錯。”郭春海說,“但我想問,除了電子錶,你還能提供什麼貨?”
阿強眼睛一亮:“郭隊長想要什麼?錄音機、電視機、電風扇、電飯煲,我都有渠道。服裝、鞋子、小商品,也行。”
“都要。”郭春海說得很乾脆,“但不是一次要,是長期要。我們合作社有車隊,每週可以跑一趟廣州。你給我們供貨,我們往北方銷。利潤分成,你六我四。”
這個分成比例很公道。阿強想了想:“可以。但郭隊長,北方市場我不熟,銷路得靠你們。”
“這個你放心。”郭春海說,“我們在東北有銷售網路,野味店、歌舞廳、錄影廳,都是現成的渠道。另外,我們還可以發展二級代理商,把貨批給其他縣市。”
兩人越談越投機,從電器談到服裝,從服裝談到小商品。最後達成了一個全麵合作協議:阿強負責供貨,合作社負責運輸和銷售,利潤按六四分成,每月結算一次。
“合作愉快!”兩人舉杯。
接下來的幾天,郭春海在廣州到處考察。去了服裝批發市場,看到滿街的牛仔褲、花襯衫;去了小商品市場,看到各種新奇玩意兒;還去了剛剛興起的股票市場——雖然看不懂,但感受到了那種火熱的氣氛。
他意識到,南方的改革開放走在了北方前麵。這裡的思想更解放,政策更靈活,機會更多。
但南方有南方的問題。治安亂,騙子多,競爭激烈。要想在這裡立足,不光要有膽量,還要有頭腦。
考察結束,該回去了。郭春海買了三輛新卡車——都是日本進口的五十鈴,效能好,載重大。加上原來那五輛解放牌,合作社的運輸隊有八輛車了。
“隊長,買這麼好的車,太貴了吧?”金成哲有點心疼。一輛五十鈴要八萬多,三輛就是二十多萬。
“貴有貴的道理。”郭春海說,“這種車跑長途省油,故障少,能多拉快跑。算下來更劃算。”
車隊裝滿了貨——一半是阿強提供的電器、服裝,一半是合作社要在北方銷售的其他貨物。價值三十多萬,是合作社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批貨。
出發前,郭春海做了詳細安排。八輛車分成兩組,每組四輛,前後呼應。每輛車兩個司機,兩個押運員,都配槍。他和金成哲各帶一組,用對講機保持聯絡。
“這次回去,路上可能不太平。”郭春海提醒大家,“都打起精神,不能有絲毫鬆懈。”
車隊浩浩蕩盪出發了。從廣州到東北,三千多公裡,要穿過六個省。這是一次真正的長征。
郭春海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裡感慨萬千。
從興安嶺到廣州,從打獵到經商,這條路他走了兩年。兩年時間,合作社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現在又要從北到南,貫通全國。
這一切,像做夢,又不是夢。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合作社的路還很長,還會遇到更多的挑戰。
但他不怕。
因為身後有合作社的兄弟們,有這片黑土地的養育,有這個時代的機遇。
這就夠了。
車隊駛出廣州,駛向北方,駛向那片熟悉的黑土地。
那裡有他們的根,有他們的夢,有他們未竟的事業。
車輪滾滾,載著希望,載著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