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剛過,北方的暑氣還冇完全消退,廣州的天氣更是熱得像個蒸籠。
二愣子、張鐵柱、還有合作社新招的退伍兵王建軍,三個人站在廣州火車站出站口,被眼前的人流車流晃得眼花繚亂。火車站廣場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挑著擔子的,推著小車的,提著大包小包的,南腔北調的吆喝聲、喇叭聲、汽笛聲響成一片。
“我的媽呀……”二愣子抹了把汗,身上的確良襯衫早就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背上,“這人也太多了吧!”
張鐵柱倒是鎮定些,他在部隊時去過南方演習:“廣州就這樣,人多車多。咱們先找地方住下。”
三人扛著行李——兩個大麻袋,裡麵裝著合作社的山貨樣品:鹿茸、貂皮、風乾野雞,還有些榛蘑、木耳之類的山野菜。郭春海交代得清楚:這些不是拿來賣的,是送人的樣品,要在廣州開啟門路,得先讓人看看貨。
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館,一晚上五塊錢。房間小得可憐,三張床擠得滿滿噹噹,連個轉身的地方都冇有。窗戶對著馬路,汽車的喇叭聲、小販的叫賣聲一股腦湧進來,吵得人腦仁疼。
“這地方也太吵了。”王建軍抱怨。
“將就住吧。”二愣子說,“隊長說了,咱們是來辦事的,不是來享福的。”
安頓好行李,三人下樓吃飯。旅館對麵就是一家小飯館,門口掛著牌子:腸粉、煲仔飯、雲吞麪。他們走進去,點了三份煲仔飯。
飯端上來,是用小砂鍋裝的,上麵鋪著臘腸、雞肉、青菜,下麵是一層焦黃的鍋巴。二愣子嚐了一口,眼睛亮了:“嘿,真香!”
“南方人做飯就是細。”張鐵柱也吃得津津有味。
正吃著,旁邊桌來了幾個年輕人,穿著花襯衫、喇叭褲,頭髮留得老長,嘴裡叼著煙。其中一個看到二愣子他們,用粵語說了句什麼,幾個人鬨笑起來。
二愣子聽不懂,但看錶情知道不是好話。他放下筷子,瞪過去:“說啥呢?”
“喲,北佬脾氣不小啊。”那人用蹩腳的普通話說道,“第一次來廣州吧?土包子。”
“你再說一遍?”二愣子站起來,他個頭比那幾個人高半頭,往那一站就帶著股彪悍勁。
那幾個人見勢不妙,嘀咕了幾句,匆匆吃完走了。
“媽的,狗眼看人低。”二愣子坐下,心裡憋著火。
“彆跟他們一般見識。”張鐵柱勸道,“咱們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打架的。”
吃完飯,三人回到旅館,商量下一步計劃。郭春海給了他們三個地址:一個是廣州最大的中藥材市場,一個是皮貨市場,還有一個是農副產品批發市場。
“明天先去中藥材市場。”二愣子說,“鹿茸、貂皮這些,應該有人要。”
第二天一早,三人扛著麻袋去了中藥材市場。那地方比他們想象得還要大——整整一條街,兩邊全是店鋪,有的門麵氣派,有的簡陋。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藥味,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藥材堆在門口,曬在竹蓆上。
他們轉了一圈,找到一家看上去挺大的店鋪,門口掛著牌子:廣濟堂。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櫃檯後麵算賬。
“老闆,收藥材嗎?”二愣子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
老闆抬起頭,打量了他們幾眼:“什麼藥材?”
二愣子開啟麻袋,拿出幾支鹿茸。這是合作社去年秋天獵的馬鹿茸,經過一冬天的儲存,顏色依然鮮亮,毛茸茸的,品相極好。
老闆眼睛一亮,接過鹿茸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嗯,是好東西。東北來的?”
“對,大興安嶺。”
“怎麼賣?”
二愣子想了想,報了個價:“一支五百。”
這是郭春海定的底價,不能低於這個數。
老闆搖搖頭:“貴了。這邊鹿茸也就三四百一支。”
“那不一樣。”二愣子說,“我們是野生鹿茸,不是養殖的。你摸摸這質地,聞聞這味道,能一樣嗎?”
老闆又仔細看了看,確實不錯。野生鹿茸藥效比養殖的好,市麵上不多見。
“這樣吧,四百五,我全要了。”
“不行,最少五百。”二愣子很堅持。
兩人討價還價半天,最後四百八成交。老闆收了十支鹿茸,四千八百塊錢。
“你們還有彆的貨嗎?”老闆問。
“有。”二愣子又拿出貂皮。
貂皮更受歡迎。廣州冬天雖然不冷,但有錢人喜歡用貂皮做衣服,顯身份。老闆看了貨,連連點頭:“這貂皮好,毛厚,油亮。怎麼賣?”
“一張八百。”
這次冇怎麼還價,七百五成交。五張貂皮,三千七百五。
從廣濟堂出來,三人手裡多了八千多塊錢。二愣子把錢小心地收好,心裡踏實了些——至少這趟路費賺回來了。
接下來幾天,他們跑遍了幾個市場,把手裡的山貨樣品都送出去了。有些人收了貨給了錢,有些人隻是收了樣品,說要考慮考慮。
但總體效果不錯。廣州這邊對東北的山貨很感興趣,尤其是野味、藥材、皮貨這些,在南方都是稀罕物,價格比北方高不少。
“看來隊長說得對,南北差價大,有搞頭。”張鐵柱總結道。
“可光靠咱們自己賣不行。”王建軍說,“得找代理商,建立長期合作關係。”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三個人都是粗人,跑跑腿還行,談生意不在行。得找個懂行的。
這天,他們在農副產品批發市場轉悠,看到一個攤位前圍了不少人。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精瘦,眼睛很亮,說話語速很快,正在跟人談生意。
“我這批香菇,都是福建來的,一等品。你要多少?要得多價格好商量……”
二愣子聽了會兒,覺得這人挺會做生意。等那人談完,他走過去:“老闆,怎麼稱呼?”
“我姓陳,陳阿強。”那人打量他們,“你們是……”
“我們從東北來的,帶了些山貨,想找銷路。”
阿強眼睛一轉:“東北?什麼貨?”
二愣子說了幾樣。阿強很有興趣:“走,找個地方喝茶,慢慢聊。”
三人跟著阿強來到市場附近的一家茶樓。廣州人喜歡喝茶談生意,茶樓裡人聲鼎沸,夥計提著大茶壺穿梭其間。
阿強要了一壺鐵觀音,給三人倒上茶:“你們東北我聽說過,山貨多。但我得先看看貨。”
二愣子拿出剩下的樣品:幾朵乾木耳,一把榛蘑,還有一小塊風乾野豬肉。
阿強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點點頭:“貨不錯,是野生的。你們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二愣子說,“我們合作社專門做這個,貨源穩定。”
“合作社?”阿強來了興趣,“你們是集體企業?”
“算是吧,但跟一般的集體企業不一樣。”二愣子簡單介紹了合作社的情況。
阿強聽得認真。他做批發生意多年,從福建倒騰香菇,從浙江倒騰茶葉,從湖南倒騰臘肉,就是冇做過東北山貨。這一塊市場空白,要是能做起來,利潤不小。
“這樣吧。”阿強說,“你們給我發一批貨,我先試試水。如果好賣,咱們建立長期合作。”
“什麼價?”
阿強報了個價,比二愣子預想的低。兩人討價還價半天,最後定了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
“怎麼運輸?”阿強問,“你們有車隊嗎?”
“有,五輛解放牌卡車,專門跑長途。”
“那好。”阿強說,“第一批貨,我要五噸。木耳、榛蘑、猴頭菇各要一些,還有野味——風乾野雞、野兔、野豬肉。半個月內能到貨嗎?”
“能。”二愣子很肯定。
“那就這麼定了。”阿強寫了個地址,“貨到廣州後,送到這個倉庫。驗貨付款,現金結算。”
從茶樓出來,三人都很興奮。第一筆生意談成了,五噸貨,價值三萬多。除去成本,能賺一萬多。
“這個阿強看起來挺靠譜。”張鐵柱說。
“還得觀察觀察。”二愣子比較謹慎,“隊長說了,南方人精明,得多留個心眼。”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在廣州到處轉,瞭解市場行情。去了著名的西湖路夜市,看到滿街的服裝攤,花花綠綠的衣服掛得滿滿噹噹;去了高第街,那裡是日用百貨批發集散地,塑料製品、小五金、針頭線腦,什麼都有。
但最讓他們開眼的,是電器市場。
在一條不太起眼的街上,聚集了十幾家電器店。店裡擺著各種新奇玩意兒:雙卡錄音機、黑白電視機、電子錶、計算器,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二愣子走進一家店,店主是個年輕人,穿著花襯衫,頭髮抹得油亮。
“老闆,想買什麼?”
“隨便看看。”二愣子拿起一個電子錶,錶盤上閃爍著紅色的數字,“這是……”
“電子錶,日本貨。”店主熱情介紹,“不用上弦,走時準,三年不用換電池。一塊才五十塊錢。”
五十塊!在東北,一塊上海牌機械錶要一百多,還得憑票買。這電子錶便宜又新奇。
“這個呢?”張鐵柱拿起一個黑匣子。
“錄音機,也是日本貨。能放磁帶,還能錄音。二百八。”
“能試試嗎?”
店主插上電,放了一盤磁帶。鄧麗君的歌聲飄出來,音質清晰,比合作社歌舞廳的音響還好。
“好東西。”王建軍讚歎。
三人轉了一圈,發現這裡的電器比北方便宜不少,而且都是緊俏貨。電子錶、錄音機、計算器,這些在北方都很難買到。
二愣子心裡有了主意。合作社的運輸隊從東北往廣州運山貨,回來的時候空車,太浪費。要是能從廣州帶電器回去賣,一來一回都能賺錢。
他跟店主聊了聊,問批發價。店主很精明,看出他們是外地來的,報了個價,比零售價低不了多少。
“老闆,我們要得多,能不能便宜點?”
“你們要多少?”
“先要一百塊電子錶,二十台錄音機,五十個計算器。”
店主眼睛亮了:“大客戶啊!這樣,電子錶四十五,錄音機二百五,計算器三十。不能再低了。”
二愣子算了一下,這筆貨要一萬多塊錢。他們身上冇帶那麼多錢,得跟合作社聯絡。
回到旅館,二愣子給合作社打了個長途電話。那時候長途電話不好打,得去郵局排隊,等了兩個多小時才接通。
接電話的是金成哲。
“二愣子,情況怎麼樣?”
“金隊長,我們在廣州找到銷路了,第一筆訂單五噸山貨,三萬多塊錢。”二愣子彙報,“另外,這邊電器便宜,我想進一批帶回去賣。”
“電器?什麼電器?”
“電子錶、錄音機、計算器。比北方便宜一半還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金成哲說:“這事我得請示郭隊長。你們先彆急,等訊息。”
掛掉電話,二愣子有些著急。商機不等人,晚一步可能就錯過了。
好在第二天,電話打回來了。這次是郭春海親自接的。
“二愣子,你說的情況我都知道了。”郭春海的聲音從千裡之外傳來,有些失真,但很清晰,“山貨的生意可以做,按你們談的價格發貨。但電器的事,要慎重。”
“隊長,這邊的電器真的很便宜,帶回去肯定好賣。”
“我知道。”郭春海說,“但電器不是一般商品,涉及走私、稅收很多問題。你瞭解那個陳阿強的背景嗎?他的貨來路正不正?”
二愣子愣住了。這個他還真冇想過。
“這樣吧。”郭春海說,“你先跟他做山貨生意,觀察觀察這個人。如果可靠,再談電器的事。記住,咱們合作社做的是正經生意,不能沾走私,不能違法。”
“明白了,隊長。”
掛了電話,二愣子有些沮喪,但也知道隊長說得對。在廣州這幾天,他確實看到不少來路不明的貨,有些明顯是走私的。合作社剛起步,不能冒這個險。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繼續在廣州活動。跟阿強又見了幾次麵,談妥了山貨生意的細節。阿強這人雖然精明,但辦事還算靠譜,說一是一,不玩虛的。
這天,阿強請他們吃飯,在一家潮州菜館。菜很豐盛:鹵水拚盤、蠔烙、清蒸石斑魚、還有一道叫“護國菜”的,是用番薯葉做的,味道很特彆。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開啟了。
“二愣子兄弟,你們東北人實在,我喜歡。”阿強說,“跟你們做生意,痛快。”
“阿強哥也是爽快人。”
“不過說實話,你們隻做山貨,太侷限了。”阿強話鋒一轉,“現在廣州什麼最火?電器!服裝!小商品!這些東西從南方運到北方,利潤比山貨高多了。”
二愣子心裡一動,但想起郭春海的交代,冇接話。
阿強看出他的顧慮:“你放心,我的貨來路都正,有正規手續。不瞞你說,我在深圳有廠子,生產電子錶。也有渠道從香港進錄音機、電視機,都是完稅的正品。”
“深圳?”二愣子第一次聽說這個地方。
“對,深圳特區,離廣州不遠。”阿強說,“那是國家新劃的經濟特區,政策寬鬆,發展快。我的廠子就在那裡,生產電子錶,銷往全國。”
二愣子來了興趣:“能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阿強說,“明天我帶你們去,讓你們開開眼界。”
第二天一早,阿強開著一輛麪包車來接他們。從廣州到深圳,一路往南。路況很好,是新修的柏油路,車不多。
越往南走,變化越大。路兩邊能看到不少工地,起重機、攪拌機忙個不停,一棟棟樓房正在拔地而起。有些地方已經建好了,都是嶄新的廠房,牆上刷著大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這裡發展真快。”張鐵柱感歎。
“這纔剛開始。”阿強說,“特區成立冇幾年,以後會更繁華。”
到了深圳,二愣子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裡跟廣州完全是兩個樣子——街道寬闊,樓房嶄新,街上跑的車也多,還有不少外國人。
阿強的廠子在羅湖區,是一棟三層樓的廠房。門口掛著牌子:強華電子廠。走進去,一樓是車間,幾十個工人在流水線上忙碌,組裝電子錶。二樓是倉庫,堆滿了成品。三樓是辦公室。
“這就是我的廠子。”阿強有些自豪,“工人一百多個,月產電子錶五萬塊。”
二愣子拿起一塊電子錶,錶殼上印著“MadeinShenzhen”的字樣。做工精細,不比日本貨差。
“這些表都賣到哪裡?”
“全國各地。”阿強說,“東北也有,但不多。主要是運輸不方便。如果你們合作社有車隊,可以幫我往東北銷,利潤分成。”
這個提議很有誘惑力。二愣子想了想,說:“我得請示我們隊長。”
“應該的。”阿強說,“做生意要謹慎。這樣,你們先帶些樣品回去,讓你們隊長看看。如果覺得行,咱們再談合作。”
從深圳回來,二愣子心裡有了底。阿強這人雖然精明,但做的都是正經生意,廠子也正規。跟這樣的人合作,應該冇問題。
他們在廣州又待了幾天,把該辦的事都辦完了。山貨的訂單落實了,第一批貨半個月後發。電器的樣品也帶了一些:電子錶、錄音機、計算器,還有幾件時髦的襯衫、牛仔褲——這是阿強送的,說是讓他們回去“開開眼”。
臨走前,二愣子又給合作社打了個電話,把深圳之行的情況詳細彙報了。
郭春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們做得對。先建立聯絡,觀察觀察。這樣,你們先回來,把樣品帶回來。合作的事,等我去了廣州再定。”
“隊長你要來廣州?”
“對,這麼大的事,我得親自去看看。”
掛了電話,二愣子心裡踏實了。隊長要親自來,這事八成能成。
三天後,三人踏上了返程的火車。來的時候兩手空空,回去的時候大包小包——除了樣品,還給合作社的兄弟們帶了廣州特產:老婆餅、雞仔餅、還有幾包廣式臘腸。
火車開動,廣州的高樓大廈漸漸遠去。二愣子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裡感慨萬千。
這一趟,開了眼界,長了見識。
原來外麵的世界這麼大,這麼精彩。
原來生意可以這麼做,錢可以這麼賺。
合作社的路,還很長。
但他相信,有郭隊長領著,這條路一定能走通。
火車一路向北,穿過南方的水鄉,穿過中原的平原,駛向那片熟悉的黑土地。
那裡有他們的家,有他們的合作社,有他們未竟的事業。
二愣子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他彷彿看到了合作社的未來——車隊南來北往,貨通全國;合作社的生意越做越大,屯裡人的生活越來越好。
這一切,正在一步步實現。
而他們,就是這曆史的見證者和參與者。
火車呼嘯,載著希望,載著夢想,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