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過後,興安嶺的天氣一天暖過一天。
河灘上的柳樹冒出了嫩黃的芽尖,遠遠看去像籠著一層淡綠的薄紗。黑土地從冬眠中甦醒,蒸騰起濕潤的土腥氣。合作社大院東頭的獵犬訓練場,這些天成了麅子屯最熱鬨的地方。
三十條獵犬分成了三排,每條狗脖子上都繫著不同顏色的布條——紅色是追蹤犬,黃色是圍堵犬,黑色是撲咬犬。托羅布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場子中央,像檢閱部隊的將軍,挨個打量著這些四條腿的“新兵”。
“這條不行。”老爺子指著一條係紅布條的大黑狗,“眼神飄,注意力不集中。追蹤犬最重要的就是專注,得能盯住一個氣味幾個小時不撒嘴。”
格帕欠趕緊在本子上記下:“黑子,淘汰。”
大黑狗似乎聽懂了,耷拉著耳朵,嗚嗚叫著被牽走了。它這一走,其他狗都有些騷動,特彆是同窩的幾條,伸著脖子看。
“安靜!”托羅布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狗群立刻安靜下來,連最調皮的那條花狗都老老實實坐下了。
郭春海站在場邊看著,心裡暗暗佩服。老爺子訓狗,靠的不是打罵,而是一種天生的威嚴。這些狗在他麵前,就像士兵見了將軍,服服帖帖。
“剩下的二十八條,可以開始正式訓練。”托羅布說,“但得分開訓。追蹤犬練鼻子,圍堵犬練耐力,撲咬犬練膽量。混在一起訓,就都訓廢了。”
訓練場被木柵欄分成了三個區域。東邊是“氣味追蹤區”,地上埋著各種帶氣味的東西——兔皮、鹿角、野豬糞。西邊是“耐力訓練區”,設了矮牆、壕溝、獨木橋。北邊是“撲咬訓練區”,立著幾個草人,穿著舊衣服,裡麵塞了稻草。
第一階段的訓練是基礎服從。這活兒交給了二愣子。
“坐!”二愣子對著一排狗喊。
有的狗坐下了,有的狗還站著,東張西望。那條最壯實的黃狗甚至抬起後腿,在木樁上撒了泡尿。
“嘿,你這畜生!”二愣子揚起鞭子,作勢要打。
“彆打!”托羅布趕緊攔住,“狗通人性,你越打它越不服。得讓它明白,聽話有好處。”
老爺子走過去,從懷裡掏出一塊風乾的肉乾,掰成小塊。他先讓所有狗都坐下,然後挨個喂肉乾。坐得端正的,給大塊的。坐得歪歪扭扭的,給小塊的。根本不坐的,不給。
幾輪下來,狗都明白了:坐下有肉吃。再喊“坐”的時候,嘩啦一下全坐下了,連那條撒尿的黃狗都坐得筆直。
“看見冇?”托羅布對二愣子說,“訓狗跟訓人一樣,得講究方法。恩威並施,以恩為主。”
二愣子撓撓頭:“老爺子,您這套真好使。”
“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托羅布摸摸鬍子,“我們鄂溫克人訓狗,從來不打。打出來的狗,表麵上聽話,心裡記仇。關鍵時候靠不住。”
基礎服從練了三天,狗群基本能做到令行禁止了。接下來是分項訓練。
追蹤犬的訓練最辛苦。格帕欠負責這一組,十條狗,清一色的長鼻子、大耳朵,都是天生的追蹤好手。
訓練方法是托羅佈教的:先讓一個人拿著帶氣味的東西(通常是兔皮)跑一段路,留下氣味痕跡。然後放狗去追。追到了,給獎勵。追不到,不給。
第一天訓練,十條狗放了九條。結果讓人哭笑不得——三條狗追著追著被野兔吸引,跑岔了路。兩條狗半路打架,滾作一團。三條狗追著氣味繞了個大圈,又回到了起點。隻有一條叫“大灰”的土狗,一路追下去,找到了藏在草叢裡的兔皮。
“大灰好樣的!”格帕欠獎勵它一大塊肉乾。
大灰叼著肉乾,尾巴搖得像風車,得意洋洋地看著同伴。其他狗眼巴巴地看著,哈喇子流了一地。
“明天繼續。”格帕欠說,“我就不信訓不出來。”
圍堵犬的訓練交給了疤臉劉。這組狗都是體型大、力氣壯的,適合圍困獵物。訓練重點是耐力——得能長時間奔跑,能翻越障礙。
疤臉劉的法子簡單粗暴:他騎上馬,在前麵跑,讓狗在後麵追。馬跑多快,狗就得跑多快。跑不動了?拿鞭子抽?不行。托羅布說了,不能打狗。
疤臉劉有辦法。他找了根長竹竿,竿頭係塊紅布。狗一慢下來,他就用竹竿在狗屁股後麵晃。狗怕那紅布,拚了命地跑。
幾天下來,這群圍堵犬練得跟田徑運動員似的,一口氣能追著馬跑出十裡地不喘粗氣。有兩條特彆出色的,甚至能跟馬並排跑。
撲咬犬的訓練最危險,郭春海親自負責。這組狗隻有八條,都是最凶悍的,牙口好,咬合力強。訓練它們,得做好被咬的準備。
托羅佈教了個土法子:先用厚帆布做個護臂,裡麵襯上棉花。訓練時,戴上護臂,讓狗咬。狗咬住了,不能硬拽,得等它自己鬆口。鬆口了,給獎勵。
第一次訓練,郭春海戴好護臂,對著一條叫“虎子”的狼青犬招招手。虎子早就等不及了,一個猛撲上來,死死咬住護臂。力量之大,震得郭春海胳膊發麻。
“鬆口。”郭春海命令。
虎子不鬆,反而咬得更緊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
“鬆口!”郭春海提高聲音。
還是冇用。虎子眼睛都紅了,像是把護臂當成了真正的獵物。
郭春海想了想,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虎子的頭,從頭頂摸到脖子,動作很溫柔。摸了一會兒,虎子漸漸放鬆了,喉嚨裡的吼聲變成了哼哼聲。
“鬆口,給你肉吃。”郭春海從兜裡掏出肉乾。
虎子看看肉乾,又看看護臂,猶豫了幾秒鐘,終於鬆開了嘴。郭春海立刻把肉乾塞進它嘴裡。
“這就對了。”郭春海拍拍虎子的頭,“記住,聽命令纔有肉吃。”
其他狗看到虎子得了獎勵,都躍躍欲試。訓練進行得很順利,八條撲咬犬都學會了聽令鬆口。
除了訓練,還得給狗建立檔案。這是郭春海的主意——每條狗叫什麼名字,什麼品種,幾歲,擅長什麼,有什麼缺點,都記下來。
“大灰,土狗,三歲,追蹤能力極強,但膽子小,見著大獵物會退縮。”
“虎子,狼青犬,四歲,撲咬凶猛,但容易衝動,需要冷靜的指揮。”
“大黃,蒙古細犬雜交,三歲,耐力好,速度快,適合圍堵。”
檔案記了厚厚一本。托羅布看了直點頭:“這個法子好。打獵的時候,知道哪條狗擅長什麼,就能安排合適的任務。”
訓練進行到第十天,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輪到二愣子值夜班看狗。狗舍是新建的,一排土坯房,每間屋裡關五六條狗。二愣子提著小馬燈,挨個屋檢查。
檢查到撲咬犬那屋時,發現少了一條——正是最凶的虎子。
“壞了!”二愣子頭皮發麻,趕緊四處找。狗舍的門關得好好的,窗戶也冇開,狗是怎麼出去的?
正找著,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人的驚呼聲。聲音是從屯子西頭傳來的,那是牛寡婦家。
二愣子心裡咯噔一下,提上槍就往外跑。跑到牛寡婦家院外,看到一幕嚇人的景象:虎子正追著牛寡婦滿院子跑,牛寡婦嚇得魂飛魄散,鞋子都跑掉了。
“虎子!回來!”二愣子大喊。
虎子根本不聽,紅著眼追得更凶了。牛寡婦腳下一絆,摔倒在地。虎子一個猛撲上去——
“砰!”
槍聲響起。二愣子開槍了,子彈打在虎子前麵的土地上,激起一團塵土。虎子被槍聲嚇了一跳,停住了。
“虎子!過來!”二愣子厲聲喝道。
虎子看看二愣子,又看看地上的牛寡婦,猶豫了一下,還是回到了二愣子身邊。二愣子一把抓住它的項圈,死死按住。
這時,郭春海和格帕欠也趕到了。看到這場麵,郭春海臉都黑了。
“怎麼回事?”
“隊長,虎子跑出來了,追著牛寡婦咬。”二愣子說,“我……我開槍嚇住了它。”
牛寡婦從地上爬起來,披頭散髮,臉上都是土,指著虎子哭罵:“這畜生要咬死我!你們合作社養的什麼狗!我要去告你們!”
郭春海走過去,仔細看了看牛寡婦。身上衣服破了,但冇見血,應該冇咬到。
“牛嬸,對不住。狗我們會處理。”郭春海轉身問二愣子,“狗是怎麼跑出來的?”
“我也不知道啊。”二愣子委屈,“狗舍門關得好好的……”
“先回去查。”
回到狗舍,仔細檢查。狗舍的門是從外麵插上的,插銷完好。窗戶也不大,狗鑽不出去。最後在牆角發現了一個洞——是新挖的,大小剛好夠一條狗鑽出去。
“虎子挖洞跑出來的。”格帕欠說。
郭春海蹲下身看那個洞。洞挖得很巧妙,從裡麵往外挖,挖出來的土都堆在牆角,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這狗成精了。”托羅布老爺子聞訊趕來,看了洞也嘖嘖稱奇,“一般的狗挖洞,都是瞎挖。虎子挖的這個洞,位置選得好,正好在牆角,隱蔽。土也堆得整齊,像是知道不能讓人發現。”
“老爺子,這狗還能要嗎?”郭春海問。
托羅布想了想:“要倒是能要,但得重新訓。虎子太聰明,聰明過頭了。這樣的狗,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就是禍害。”
“怎麼重新訓?”
“關它禁閉。”老爺子說,“單獨關一個小黑屋,不給吃不給喝,關它三天。讓它知道,不聽話的後果。”
虎子被關進了合作社的禁閉室——其實就是個儲藏間,冇窗戶,漆黑一片。第一天,虎子在裡麵又抓又撓,嚎叫了一夜。第二天,冇動靜了。第三天,郭春海開啟門,虎子趴在地上,有氣無力,看見人進來,搖搖尾巴,眼神裡透著哀求。
“知道錯了嗎?”郭春海問。
虎子嗚嗚叫著,用頭蹭郭春海的手。
“出來吧。”
虎子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喝了水,吃了點東西,又恢複了精神。但這次乖多了,讓坐就坐,讓趴就趴,再也不敢亂來了。
“狗跟人一樣,得有規矩。”托羅布說,“冇規矩,再好的狗也是廢狗。”
虎子的事處理完了,牛寡婦那邊還得安撫。郭春海親自登門,帶了兩斤白糖、五斤白麪。
“牛嬸,狗我們已經處理了。這點東西,算我們合作社賠不是。”
牛寡婦本來還想鬨,但看到東西,氣消了一半:“郭隊長,不是我說,你們養那狗太嚇人了。今天追的是我,要是追到孩子怎麼辦?”
“您放心,以後絕對不會了。”郭春海保證。
從牛寡婦家出來,郭春海心情沉重。訓練獵犬是好事,但管理不好,也會惹麻煩。得製定更嚴格的規章製度。
回到合作社,他立刻召集所有人開會。
“從今天起,獵犬管理要立規矩。”郭春海宣佈,“第一,每條狗必須有專人負責,誰負責的狗出了問題,誰負責。第二,狗舍每天檢查三遍,早晚各一次,半夜一次。第三,狗訓練時必須有兩人以上在場,防止意外。第四,狗不準單獨放出去,必須有人牽著。”
規矩立下了,執行起來卻不那麼容易。特彆是專人負責那條——二十八條狗,就得二十八個人負責。合作社哪有那麼多人?
最後還是托羅布出了主意:“兩個人管一條狗。一個人管吃喝拉撒,一個人管訓練。這樣既保證了安全,也能讓更多人蔘與進來。”
這個辦法好。合作社的青壯年都搶著要管狗——這可是美差,工分高,還能學本事。
分狗那天,院子裡像過節一樣熱鬨。每個人都想分到好狗,特彆是大灰、虎子、大黃這幾條明星狗。
郭春海想了個公平的法子:抽簽。二十八張紙條,寫上狗的名字,折起來放進竹筒裡。每個人抽一張,抽到哪條就管哪條。
“我抽到大灰了!”一個年輕後生高興得跳起來。
“我的是虎子!”二愣子也興奮。
“我的是大黃!”疤臉劉得意洋洋。
狗分完了,接下來是配對——兩個人管一條狗。這個自由組合,很快也都配好了。
訓練繼續。有了專人負責,效果明顯好了很多。每條狗什麼習性,喜歡吃什麼,擅長什麼,缺點是什麼,負責人都摸得清清楚楚。訓練起來也更有針對性。
一個月後,獵犬訓練初見成效。追蹤犬能在複雜地形裡追蹤氣味超過五裡地。圍堵犬能連續奔跑兩個小時不休息。撲咬犬能做到令行禁止,咬和放都聽指揮。
托羅布老爺子很滿意:“這些狗,可以上山試試了。”
第一次實戰訓練選在離屯子不遠的鬆樹林。目標是野兔——兔子跑得快,但不大,傷不了狗,適合練手。
二十八條狗全部出動,按照分工,追蹤犬先上,找到兔子蹤跡。圍堵犬跟上,把兔子圍住。撲咬犬最後上,一擊致命。
實戰和訓練到底不一樣。進了山,狗群就興奮了,東聞西嗅,根本不聽指揮。一條追蹤犬發現了兔子腳印,汪汪叫著就追,其他狗也跟著追,亂成一團。
“回來!都回來!”格帕欠拚命喊。
冇人聽他的。狗群追著兔子鑽進灌木叢,一會兒就冇影了。隻聽見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兔子驚慌的叫聲。
等郭春海他們趕到時,場麵已經冇法看了。七八條狗圍著一隻可憐的野兔,你爭我奪,把兔子撕成了碎片。其他狗在旁邊看著,哈喇子流了一地。
“都給我停下!”郭春海怒吼。
狗群這才安靜下來,但一個個意猶未儘,舔著嘴邊的血。
第一次實戰訓練,以混亂告終。
晚上總結會,氣氛沉悶。
“是我的錯。”格帕欠第一個檢討,“我冇指揮好。”
“我也有責任。”二愣子說,“撲咬犬冇控製住。”
“都不怪你們。”托羅布老爺子說,“第一次實戰,狗興奮是正常的。關鍵是要讓它們明白,打獵不是瞎追,是團隊協作。”
“那怎麼辦?”
“接著練。”老爺子說,“明天再去,後天再去,天天去。練到狗明白為止。”
於是,接下來半個月,合作社的狩獵隊天天進山。早上出去,晚上回來。從最初的混亂,到漸漸有序,再到最後的配合默契。
狗群也在這個過程中成長。追蹤犬學會了不盲目追擊,而是穩步跟蹤,給後麵的狗留出時間。圍堵犬學會了包抄合圍,把獵物趕到預定位置。撲咬犬學會了等待命令,不擅自出擊。
當第一隻野兔在完美的配合下被捕獲時,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成功了!”二愣子抱著虎子,親了又親。
虎子得意地搖著尾巴,嘴裡還叼著那隻兔子。
郭春海看著這一幕,心裡感慨萬千。從一群散養的土狗,到一支訓練有素的獵犬隊,這中間付出了多少心血,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但這一切都值得。
因為有了這支獵犬隊,合作社的狩獵能力將大大提升。那些以前不敢碰的大型獵物——野豬、馬鹿、甚至熊,現在都有了可能。
更重要的,通過訓練獵犬,合作社的凝聚力也更強了。每個人都有了責任,有了目標,有了歸屬感。
這纔是最重要的。
訓練結束那天,郭春海讓人殺了隻羊,燉了一大鍋羊肉湯,犒勞所有人和狗。狗舍裡也加了餐,每條狗都分到一大塊帶肉的骨頭。
夜幕降臨,合作社大院裡燈火通明。人們圍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說說笑笑。狗群趴在旁邊,啃著骨頭,時不時抬頭看看主人,尾巴搖啊搖。
郭春海端著酒杯站起來:“這杯酒,敬托羅布阿瑪!冇有您,就冇有咱們這支獵犬隊!”
“敬老爺子!”眾人齊聲說。
托羅布笑著舉起碗:“我老了,能看到這些狗訓出來,這輩子值了。郭隊長,接下來,該讓這些狗見見真章了。”
“您放心。”郭春海一飲而儘,“很快,它們就會成為興安嶺最好的獵犬!”
夜空中,星星很亮。遠處傳來幾聲狼嚎,狗群立刻豎起耳朵,低聲咆哮。
但這一次,它們冇有亂叫,而是看向主人,等待命令。
郭春海滿意地點點頭。
好狗,就得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