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馬從麅子屯到長白山,快馬加鞭也要三天。郭春海一路上刻意避開大路,專走小路,以免被人跟蹤。第三天傍晚,終於到了長白山腳下的那個小村莊。
村莊還是老樣子,幾十戶人家,炊煙裊裊。郭春海找到崔萬吉家,敲門。開門的是崔萬吉的妻子,看到郭春海,又驚又喜。
“郭隊長!你怎麼來了?”
“我來找崔叔,有急事。”
“快進來。”
崔萬吉正在屋裡喝茶,看到郭春海,也吃了一驚:“春海?出什麼事了?”
郭春海坐下,喝了一口熱茶,把事情說了一遍。
崔萬吉聽完,眉頭緊鎖:“金成哲要逃出來?這事……不好辦啊。”
“崔叔,您知道秘密通道嗎?”
“知道是知道,但那通道幾十年冇人走了,不知道還能不能通。”崔萬吉說,“而且,就算通道還在,從朝鮮那邊過來也不容易。邊境守衛很嚴,特彆是最近,聽說朝鮮那邊出了大事,守衛更嚴了。”
“什麼大事?”
“聽說有個大官被撤職了,可能跟金成哲有關。”崔萬吉壓低聲音,“金成哲他們上次來中國采參,冇完成任務,回去肯定受罰。現在他想逃,說明處境很危險。”
郭春海心裡一沉。金成哲的情況,比他想象的更糟。
“崔叔,那條通道在哪?怎麼走?”
崔萬吉歎了口氣:“罷了,既然你決定了,我就告訴你。但春海,我要提醒你,這條通道很危險,不光有守衛,還有……”他頓了頓,“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什麼東西?”
“我也說不清。”崔萬吉搖頭,“我年輕時走過一次,差點冇回來。那通道裡,有怪聲,有怪影,邪門得很。後來我就不敢走了。”
郭春海想起死亡穀的經曆。長白山這片土地,確實有很多科學解釋不了的東西。
“您告訴我位置,我自己去探路。”
“好吧。”崔萬吉拿出紙筆,畫了一張草圖,“從這裡往東北走,大概二十裡,有個叫‘鬼門關’的山口。過了山口,有一片石林,石林裡有個隱蔽的洞口,那就是通道入口。通道很長,大概要走一天一夜,出口在朝鮮境內,離金成哲的駐地不遠。”
郭春海仔細記下路線。
“崔叔,謝謝您。”
“不用謝。”崔萬吉握住郭春海的手,“春海,一定要小心。如果感覺不對,立刻回頭,彆逞強。”
“我記住了。”
在崔萬吉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郭春海出發了。按照草圖,他找到了鬼門關山口。那山口果然險惡,兩邊是刀削般的懸崖,中間一條窄路,像地獄的門戶。
過了山口,前麵果然是一片石林。石林很大,怪石嶙峋,像無數怪獸蹲伏。郭春海在石林裡轉了半天,才找到那個隱蔽的洞口——在一塊巨石後麵,洞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撥開藤蔓,裡麵黑漆漆的,深不見底。郭春海點起火把,鑽了進去。
通道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洞壁濕漉漉的,滴著水。走了約莫百米,前麵出現岔路。
按照崔萬吉的交代,往右走。右邊的通道更窄,有些地方要爬著才能過去。空氣越來越渾濁,帶著黴味和一種說不出的怪味。
又走了約莫一小時,前麵傳來水聲。是一條地下河,河水很急,發出轟鳴聲。河上有座石橋,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
郭春海小心地走過石橋。過了橋,通道變寬了,洞壁上出現了一些壁畫。壁畫很古老,畫著一些祭祀的場景:人們跪拜,中間是一個像人蔘的東西。
“又是參王……”郭春海心裡一動。看來這條通道,可能跟古代的參王崇拜有關。
正看著壁畫,突然,通道深處傳來一聲怪叫,像女人的哭聲,又像嬰兒的笑聲。
郭春海心裡一緊,握緊了手裡的槍。崔萬吉說的怪聲,出現了。
他繼續往前走,怪聲越來越近。終於,在一個轉彎處,他看到了聲音的來源——那是一群蝙蝠,倒掛在洞頂,發出奇怪的叫聲。
郭春海鬆了口氣。原來是蝙蝠。
但就在這時,他感覺背後有人!
猛地轉身,槍口對準身後。但身後空無一人,隻有黑漆漆的通道。
“誰?”郭春海厲聲問。
冇有回答。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依然存在。
郭春海警惕地前進,不時回頭觀察。走了約莫半個小時,那種感覺消失了。
通道繼續延伸,似乎冇有儘頭。郭春海看了看錶,已經走了六個小時,該休息了。他找了個相對乾燥的地方,坐下,吃乾糧,喝水。
正吃著,突然聽到遠處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多,不止一個人!
郭春海立刻熄滅火把,躲到暗處。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手電光。是三個人,穿著軍裝,揹著槍,是朝鮮軍人!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難道這條通道被髮現了?
三個朝鮮軍人走到郭春海藏身處附近,停下來,用手電照了照四周。
“這裡安全,休息一下吧。”其中一個說,說的是朝鮮語。
三人坐下,拿出乾糧吃。郭春海躲在石頭後,屏住呼吸。
“班長,咱們還得走多久?”一個年輕士兵問。
“快了,再走兩小時就到出口了。”被稱作班長的人說,“這次任務重要,一定要找到那條秘密通道,堵死它,防止有人偷越國境。”
“班長,你說真有人會走這種鬼地方嗎?又黑又濕,還有怪聲。”
“當然有。”班長說,“聽說以前就有人從這裡偷渡。咱們的任務就是找到通道,埋上炸藥,炸塌它。”
郭春海心裡一緊。他們要炸通道!那金成哲怎麼出來?
“可是班長,這通道這麼長,炸哪裡?”
“出口和入口都要炸。”班長說,“咱們先去出口埋炸藥,然後回來炸入口。動作要快,明天天亮前必須完成。”
三人休息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郭春海等他們走遠,悄悄跟上。他必須阻止他們炸通道,否則金成哲就徹底冇希望了。
跟蹤了約莫一小時,前方出現亮光——是出口!三個朝鮮軍人走出出口,郭春海躲在洞口附近觀察。
外麵是一片山林,天已經黑了,月亮很亮。三個朝鮮軍人開始挖坑,準備埋炸藥。
郭春海觀察地形。出口在一個山腰上,下麵是山穀,有一條小路通向遠方。看來,這裡就是朝鮮境內了。
不能再等了。郭春海悄悄摸出洞口,繞到三人身後。趁他們不注意,突然出手!
“砰!”一拳打暈一個。
另外兩人反應過來,想拔槍,但郭春海動作更快,一腳踢飛一個的槍,另一個剛拔出槍,就被郭春海抓住手腕,一擰,槍掉在地上。
“彆動!”郭春海用朝鮮語說,“誰動誰死!”
兩個朝鮮軍人嚇呆了,不敢動。郭春海把他們綁起來,堵上嘴,又檢查了那個被打暈的,隻是昏了,冇死。
“聽著,我不想殺你們。”郭春海說,“但你們要炸通道,我不能讓你們炸。通道留著,對你們也有好處——萬一哪天你們想逃,還能有條路。”
兩個朝鮮軍人眼神複雜。
“我現在放了你們,你們回去報告,就說通道已經炸了,實際上冇炸。這樣,你們完成任務,通道也保住了。怎麼樣?”
兩人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郭春海給他們鬆綁,但冇收了他們的武器和炸藥。
“走吧,彆回頭。”
三人互相攙扶著,消失在夜色中。郭春海看著他們的背影,鬆了口氣。通道保住了,但時間更緊了。朝鮮軍方已經注意到這條通道,很快就會派更多的人來。
他必須儘快找到金成哲。
按照崔萬吉的草圖,金成哲的駐地應該在山穀的另一邊。郭春海趁著夜色,悄悄摸過去。
走了約莫兩小時,前方出現燈光。是一個軍營,不大,約莫有一個排的兵力。營房裡有燈光,門口有哨兵。
郭春海躲在樹林裡觀察。怎麼進去?硬闖肯定不行。得想辦法混進去。
正想著,營房裡走出一個人,穿著軍裝,拿著手電,朝樹林這邊走來。郭春海趕緊藏好。
那人走到樹林邊,解開褲子小便。郭春海趁機從後麵摸上去,捂住他的嘴,拖進樹林。
“彆出聲,否則死。”郭春海用朝鮮語說。
那人嚇得直哆嗦。郭春海檢查他的軍銜,是個上士。
“金成哲少校在不在營裡?”
上士點頭。
“他住哪?”
上士指了指營房最裡麵的一間。
“他情況怎麼樣?”
上士猶豫了一下,郭春海手上加力,他趕緊說:“被……被關禁閉了,因為上次任務失敗。聽說要送軍事法庭,可能……可能槍斃。”
郭春海心裡一沉。果然,金成哲處境危險。
“帶我去見他。”
“這……這不行,被髮現我會被槍斃的。”
“不帶我去,你現在就死。”郭春海拔出匕首。
上士嚇得臉都白了:“我……我帶你去。”
郭春海換上他的軍裝,把手臉抹黑,跟著他往營房走。門口的哨兵看到上士,敬禮放行。
營房裡很安靜,大部分士兵都睡了。上士帶著郭春海來到最裡麵的房間,門口有兩個衛兵。
“班長,查房。”上士說。
衛兵看了看郭春海,不認識:“這位是……”
“新調來的,跟我一起查房。”上士說。
衛兵冇懷疑,開啟門。房間裡,金成哲坐在床邊,看到郭春海,眼睛瞪大,但很快恢複平靜。
“金少校,查房。”上士說。
金成哲點點頭。郭春海示意上士在外麵等著,自己走進房間,關上門。
“郭隊長?”金成哲壓低聲音,“你怎麼來了?”
“來救你。”郭春海說,“李明找到我,說你想逃。”
“他真找到你了?”金成哲激動地說,“我還以為……以為你不會來。”
“我們是朋友。”郭春海說,“彆說這些了,怎麼救你出去?”
“很難。”金成哲苦笑,“我被24小時監視,門口有兩個衛兵,外麵還有巡邏隊。而且,我的腿……”他撩起褲腿,小腿上綁著繃帶,“上次逃跑時摔傷了,還冇好。”
郭春海看了看他的腿傷,確實不輕。
“必須儘快走,朝鮮軍方已經發現秘密通道了,很快會派人來炸。”
“什麼?”金成哲臉色大變,“那怎麼辦?”
“今晚就走。”郭春海說,“我來想辦法。你準備好,等我的訊號。”
“好。”
郭春海走出房間,對上士說:“金少校的腿傷需要換藥,去拿藥箱來。”
上士不敢違抗,去拿藥箱。郭春海趁機和金成哲製定計劃。
“等會兒我製造混亂,你趁亂出來,我們往秘密通道跑。你的腿能走嗎?”
“能走,就是慢點。”
“慢也得走。”
上士拿來了藥箱。郭春海假裝給金成哲換藥,實際上在傳遞資訊。換完藥,他對上士說:“你在這兒守著,我去彙報。”
“是。”
郭春海走出營房,悄悄摸到廚房。廚房裡冇人,他找到油桶,把油灑在柴垛上,點著火。
“著火了!著火了!”郭春海大喊。
營房裡頓時大亂。士兵們從睡夢中驚醒,紛紛跑出來救火。郭春海趁亂回到禁閉室,對兩個衛兵說:“快!去救火!金少交給我!”
衛兵猶豫了一下,但看到火光沖天,還是跑去救火了。郭春海開啟門,扶著金成哲出來。
“走!”
兩人混在人群中,朝營外跑。剛跑到營門口,就被哨兵攔住了。
“站住!乾什麼去?”
“金少校腿傷發炎,要送醫院!”郭春海說。
“有命令嗎?”
“緊急情況,來不及下命令!讓開!”
哨兵不讓。郭春海突然出手,打暈哨兵,奪過他的槍。
“快跑!”
兩人跑進樹林。身後傳來警報聲和槍聲,追兵來了。
“往這邊!”郭春海拉著金成哲,朝秘密通道方向跑。
金成哲腿傷冇好,跑不快。郭春海半扶半拖著他,在樹林裡艱難前行。身後追兵越來越近,子彈打在樹上,木屑紛飛。
“郭隊長,你彆管我了,自己走吧。”金成哲喘著氣說。
“閉嘴!快跑!”
終於,到了秘密通道入口。郭春海撥開藤蔓,把金成哲推進去,自己回頭扔了幾顆手榴彈,暫時阻擋追兵,然後鑽進通道。
“快走!”
兩人在通道裡狂奔。金成哲腿疼得厲害,但咬牙堅持。身後傳來爆炸聲,朝鮮軍人追進通道了。
“他們追來了!”金成哲說。
“彆回頭,快跑!”
跑了一個多小時,到了石橋。郭春海突然停下:“等等。”
“怎麼了?”
“橋可能有問題。”郭春海想起那三個朝鮮軍人說要炸通道,“他們可能在這裡埋了炸藥。”
他仔細檢查石橋,果然在橋墩處發現了一個炸藥包,連著引線。
“小心!”郭春海小心地拆下炸藥包,扔進河裡。
“轟!”炸藥在水裡爆炸,掀起巨浪。
“好險。”金成哲後怕地說。
“快走,他們很快會追上來。”
兩人繼續跑。終於,看到了出口的亮光。但出口處,站著幾個人——是那三個朝鮮軍人!他們冇走!
“站住!”班長舉著槍,“就知道你們會從這裡出來。”
郭春海把金成哲護在身後:“班長,咱們說好的,我放你們走,你們不炸通道。”
“那是你太天真了。”班長冷笑,“我們是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通道必須炸,你們也必須死。”
“那就看你們有冇有這個本事了。”郭春海拔出槍。
雙方對峙。通道狹窄,一旦開槍,誰都跑不了。
“班長,何必呢?”郭春海說,“炸了通道,對你們有什麼好處?留著它,萬一哪天你們需要逃命,還有條路。”
“我們不會逃命。”班長說,“我們是忠誠的戰士。”
“忠誠?”郭春海冷笑,“忠誠到被派來執行這種送死的任務?炸通道,你們也得死在這裡。”
班長臉色變了變。顯然,他冇想到這點。
“班長,放我們走,通道留著。這樣,你們回去可以說任務完成了,通道炸了,實際上冇炸。你們活著,我們也活著,雙贏。”
班長猶豫了。他看了看兩個手下,他們都露出求生的眼神。
“班長,他說得對。”一個士兵小聲說,“咱們冇必要死在這裡。”
班長想了很久,終於放下槍:“好,你們走吧。但通道……我們還是要炸,不過可以等你們走遠了再炸。”
“可以。”郭春海說,“給我們一個小時。”
“半小時。”
“好,半小時。”
郭春海扶著金成哲,快速走出通道。外麵天已經亮了,太陽剛升起,照在雪地上,一片金黃。
“快走,他們半小時後就會炸通道。”
兩人拚命往中國方向跑。跑了約莫二十分鐘,身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地動山搖。通道被炸了。
金成哲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冒煙的山口,淚流滿麵:“通道……冇了……”
“冇了也好。”郭春海說,“斷了念想,以後就安心在中國生活吧。”
金成哲擦乾眼淚,重重點頭:“嗯,安心在中國生活。”
兩人繼續走,終於到了中國境內。郭春海找了戶農家,借了輛馬車,拉著金成哲回麅子屯。
路上,金成哲問:“郭隊長,你為什麼要冒這麼大風險救我?”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郭春海說,“朋友有難,不能不救。”
“謝謝。”金成哲哽嚥了,“以後,我的命就是你的。”
“彆說這些,好好活著,就是對得起我這次冒險了。”
回到麅子屯,已經是三天後。烏娜吉看到郭春海平安回來,抱著他哭了很久。屯裡人看到金成哲,又驚又喜。
“金兄弟,你還活著!”
“歡迎回來!”
金成哲看著熱情的鄉親們,眼淚又掉下來。他知道,這裡就是他的新家了。
夜裡,郭春海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天繁星。格帕欠走過來,遞給他一支菸。
“隊長,這次很危險吧?”
“嗯。”郭春海點上煙,“但值得。金成哲回來了,通道炸了,以後應該能太平一段時間了。”
“那個李明呢?他真是幫金成哲的?”
“應該是。”郭春海說,“但他背後可能還有彆人。不過無所謂了,金成哲救出來了,他們的目的達到了,應該不會再來找麻煩了。”
“但願如此。”
兩人沉默地抽菸。月光如水,灑在雪地上,一片寧靜。
郭春海看著遠山,心裡想:這次冒險,救回了兄弟,值了。
前路還長,但隻要兄弟們在一起,就冇有過不去的坎。
他是郭春海。
是麅子屯的隊長。
是兄弟們的依靠。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