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下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遠在十幾裡外都能看到。郭春海一行人躲在山腳下的樹林裡,聽著遠處傳來的警笛聲和喧嘩聲,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悄悄離開。
“現在去哪?”二愣子問。一夜的奔逃讓每個人都疲憊不堪,但精神卻緊繃著。
“回東京。”郭春海說,“但得換個地方,不能回原來的旅館了。”
林小川想了想:“我有個表哥在千葉縣開農場,可以去那裡暫時避一避。”
“安全嗎?”
“安全。我表哥是老實巴交的農民,跟黑幫冇任何關係。”林小川肯定地說。
眾人沿著山路往下走,避開大路,專走小徑。一個多小時後,到了山腳的公路邊。林小川攔了輛運蔬菜的卡車,用日語說了幾句,塞了些錢,司機同意載他們去千葉。
卡車在鄉間公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終於到了千葉縣的一個小村莊。林小川的表哥叫田中一郎,四十出頭,麵板黝黑,手上滿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勞作的人。
“小川?你怎麼來了?”田中看到林小川,又驚又喜。
“表哥,這些是我的朋友,遇到點麻煩,想在你這裡住幾天。”林小川簡單解釋。
田中打量了郭春海他們一眼,點點頭:“進來吧。鄉下地方,條件差,彆嫌棄。”
田中的農場比山田的小,隻有幾間木屋和一片菜地,但很乾淨。眾人安頓下來,總算能喘口氣了。
“接下來怎麼辦?”劉老蔫兒問,“樣本是毀了,但黑龍會肯定在滿世界找咱們。那個曆史研討會還有十幾天就開了,咱們得想辦法阻止。”
郭春海沉思著。硬闖研討會肯定不行,那是自投羅網。但放任不管,讓那些右翼學者釋出篡改曆史的報告,更是不能接受。
“得讓真相大白於天下。”郭春海說,“那些檔案,不能隻在咱們手裡,得讓全世界都知道。”
“怎麼讓全世界知道?”二愣子問,“咱們又冇報社,又冇電視台。”
林小川忽然說:“我在東京認識一個記者,是《朝日新聞》的,叫中村。這個人很正直,以前報道過不少黑幕,差點被黑幫報複。也許他能幫忙。”
“可靠嗎?”
“可靠。他是我大學的學長,一直很照顧我。”林小川說,“而且《朝日新聞》是日本大報,影響力大,如果他們把檔案內容登出來,一定能引起轟動。”
郭春海眼睛一亮:“好,聯絡他。但得小心,彆暴露咱們的位置。”
林小川用田中的電話聯絡了中村。電話裡冇說太多,隻約了第二天在東京郊外的一個公園見麵。
第二天,郭春海、林小川和巴特爾去了公園。中村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文質彬彬,但眼神很銳利。
“小川,你說有重要的事,是什麼事?”中村開門見山。
林小川看了郭春海一眼,郭春海點點頭。林小川從包裡拿出幾份檔案的影印件,遞給中村。
中村接過來,越看臉色越凝重。看完後,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這些……是真的?”
“真的。”郭春海用中文說,林小川翻譯,“是從日軍運輸船沉船裡找到的原始檔案。”
“你們想讓我做什麼?”
“把這些內容報道出去。”郭春海說,“讓日本人,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們的祖先在東北做了什麼。”
中村深吸一口氣:“這很危險。黑龍會不會允許這樣的報道見報。”
“所以我們來找你。”林小川說,“中村學長,你是記者,揭露真相是你的責任。這些檔案記錄的是731部隊的**實驗、慰安婦的苦難、掠奪文物的罪行……如果不讓世人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中村又沉默了。他點了支菸,抽了幾口,才下定決心:“好,我報道。但需要時間,這麼大的事,得準備充分。而且,光有檔案還不夠,需要證人。”
“我們有證人。”郭春海說,“伊戈爾,俄國人,他知道黑龍會收購這些檔案的內幕。”
“伊戈爾在哪?”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郭春海說,“等報道出來,我們可以讓他出來作證。”
“好。”中村站起來,“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還是這裡見麵,我把報道的草稿帶來給你們看。”
“小心。”
“放心,我有經驗。”
接下來的三天,眾人在田中的農場等待。田中很熱情,每天變著花樣做日本農家菜給大家吃。雖然語言不通,但通過比劃和笑容,大家相處得很融洽。
這三天裡,郭春海也冇閒著。他讓林小川打聽了曆史研討會的詳細情況。研討會定在下月十五號,在東京帝國飯店舉行,邀請了二十多個國家的右翼學者,主題是“重新審視東亞曆史”。
“重新審視?是篡改吧。”二愣子嗤之以鼻。
“據說他們準備釋出一份研究報告,否認南京大屠殺,否認731部隊,否認慰安婦製度。”林小川說,“如果這份報告釋出出去,影響會很壞。”
“絕不能讓他們得逞。”郭春海說。
第三天下午,中村如約而來。他帶來了報道的草稿,厚厚一疊,標題是《被掩蓋的罪證:日軍在東北的暴行》。
郭春海看不懂日文,但林小川翻譯給他聽。報道寫得很詳細,引用了大量檔案內容,還有對伊戈爾的采訪記錄(中村去見了伊戈爾),對鬆本的調查(雖然鬆本失蹤了,但中村查到了他的背景)。
“寫得很好。”郭春海說,“什麼時候見報?”
“明天。”中村說,“頭版頭條。但主編說了,報道一出來,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你們要小心,黑龍會一定會瘋狂報複。”
“我們不怕。”郭春海說,“倒是你,中村先生,你要小心。”
“我習慣了。”中村笑笑,“記者就是乾這個的。”
第二天一早,田中買來了《朝日新聞》。頭版頭條正是那篇報道,占了整整一版,還配了幾張檔案的照片。
“登出來了!”林小川興奮地說。
眾人雖然看不懂,但看到那些照片和密密麻麻的文字,都知道成功了。
果然,報道一出,立刻引起轟動。當天,東京的電視和廣播都在討論這件事。有人震驚,有人質疑,有人憤怒。
中午時分,田中的電話響了。是中村打來的,語氣急促:“小川,你們快走!黑龍會查到我頭上來了,他們很快會找到你們那裡!”
“中村學長,你怎麼樣?”
“我冇事,報社有保安。你們快走!”
掛了電話,郭春海立刻下令:“收拾東西,馬上離開!”
眾人迅速收拾,田中卻堅持要送他們:“我知道有條小路,可以避開大路,我帶你們走。”
“田中先生,這會連累你的。”
“不怕。”田中憨厚地笑笑,“我是農民,他們能拿我怎樣?”
在田中的帶領下,眾人從農場後門離開,穿過一片稻田,進了山林。走了約莫一個小時,到了一處山坳,那裡停著一輛破舊的麪包車。
“這是我弟弟的車,平時不怎麼開。”田中把鑰匙交給林小川,“你們開這輛車走,去碼頭,坐船離開日本。”
“謝謝你,田中先生。”郭春海深深鞠躬。
“不用謝。小川是我表弟,你們是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田中擺擺手,“快走吧,一路小心。”
眾人上車,林小川開車,朝碼頭方向駛去。路上,他們看到幾輛黑色轎車朝農場方向疾馳而去,顯然是黑龍會的人。
“好險。”二愣子說,“再晚一點就被堵住了。”
到了碼頭,林小川聯絡了金船長。但金船長的船還冇回來,要等兩天。
“不能等。”郭春海說,“黑龍會肯定會封鎖碼頭,兩天時間太長。”
“那怎麼辦?”
林小川想了想:“我知道有艘貨船今晚去韓國,船長我認識,可以試試。”
眾人找到那艘貨船,船長是個韓國人,姓樸,跟林小川的父親是舊識。聽了情況,樸船長猶豫了:“帶你們走可以,但很危險。現在海關查得嚴,萬一被查到……”
“我們加錢。”郭春海說。
“不是錢的問題……”樸船長歎了口氣,“好吧,看在林先生的麵子上,我帶你們。但你們得藏在貨艙裡,不能出來。”
“可以。”
貨船晚上十點開船。眾人藏在裝大米的麻袋堆裡,又悶又熱,但冇人抱怨。隻要能離開日本,什麼苦都能吃。
船開了。透過貨艙的縫隙,能看到碼頭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直到這時,大家才真正鬆了口氣。
“終於離開這鬼地方了。”二愣子說。
“但事情還冇完。”郭春海說,“曆史研討會還有十天就開,咱們得想辦法阻止。”
“怎麼阻止?咱們都離開日本了。”
“不一定非要在日本阻止。”郭春海說,“那些右翼學者,很多是外國人。咱們可以在他們國家揭露他們,讓他們身敗名裂。”
“這主意好!”劉老蔫兒說,“讓他們的醜事曝光,看誰還敢來參加研討會。”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到了韓國釜山。樸船長安排眾人下船,又幫忙聯絡了去中國的船。
在釜山等船的兩天,郭春海讓林小川收集了參加研討會的外國學者的資料。一共有十八個,來自美國、英國、德國、澳大利亞等國家。
“這些人,大部分是大學教授,有一定影響力。”林小川說,“但他們的觀點都很極端,在本國也不受主流待見。”
“那就好辦了。”郭春海說,“把他們的資料和觀點整理出來,寄給他們的大學、報社、電視台。讓他們在自己的國家出名。”
“這個我在行。”林小川說,“我在日本報社實習過,知道怎麼操作。”
接下來的幾天,林小川埋頭寫材料。郭春海則通過金哲的關係,聯絡上了國內的有關部門,彙報了情況。
“上麵很重視。”金哲在電話裡說,“已經派人去日本,跟《朝日新聞》聯絡,要拿到檔案的原件。另外,外交部也在準備,要在國際場合揭露這件事。”
“太好了。”郭春海說,“但那些外國學者……”
“你放心,我們會處理。”金哲說,“你們先回國,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五天後,船到了大連。踏上祖國的土地,眾人都激動不已。雖然隻離開了不到一個月,但感覺像離開了很久。
從大連坐火車回東北。一路上,看著窗外的田野、村莊、山林,大家都覺得格外親切。
“還是咱們中國好。”二愣子說,“山是山,水是水,看著就踏實。”
回到麅子屯時,已是傍晚。屯裡人聽說他們回來了,都湧到碼頭迎接。烏娜吉抱著孩子站在最前麵,看到郭春海,眼淚奪眶而出。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回來了。”郭春海抱住妻子和孩子,“以後再不出遠門了。”
老崔握著郭春海的手,老淚縱橫:“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們不在的這些天,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屯裡擺了接風宴,就在打穀場上,十幾張桌子擺開,雞鴨魚肉,好不熱鬨。大家都來敬酒,問這問那。
郭春海簡單說了在日本的事,但省去了危險的部分,隻說了成果。當聽到他們拿回了檔案,毀了細菌樣本,還揭露了黑龍會的陰謀,所有人都拍手叫好。
“隊長,你們真是好樣的!”張鐵柱豎起大拇指。
趙小山站在人群後麵,想上前又不敢。郭春海看到了,招手叫他過來。
“小山,這段時間屯裡怎麼樣?”
“還……還好。”趙小山小聲說,“我跟鐵柱哥學著管點事,冇出什麼大錯。”
“那就好。”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以後好好乾。”
“是!”
宴席持續到深夜。郭春海喝了不少酒,但冇醉。他看著熱鬨的人群,看著遠處的老黑山,心裡充滿了感慨。
這一趟日本之行,雖然危險,但值得。拿回了曆史罪證,阻止了細菌實驗,還揭露了右翼分子的陰謀。
但事情還冇完。那些檔案,那些曆史,需要讓更多的人知道。那些罪人,需要受到審判。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他隻想好好陪陪家人,好好建設這個屯子。
夜裡,郭春海躺在炕上,烏娜吉靠在他懷裡,孩子睡在旁邊。
“春海,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不走了。”郭春海說,“以後就在家,陪你和孩子。”
“真的?”
“真的。”郭春海摟緊妻子,“這些年,我到處跑,讓你擔驚受怕。以後不會了。咱們好好過日子,把屯子建設好,把孩子養大。”
烏娜吉哭了,但這次是高興的哭。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炕上,灑在一家三口身上,溫柔而寧靜。
郭春海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了格帕欠。兄弟,你到底在哪?是生是死?
但他相信,格帕欠一定還活著。也許在某一天,他會突然回來,像從前一樣,沉默地站在他身後。
帶著這份信念,郭春海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這是他這些天來,睡得最踏實的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