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老黑山,還帶著冬末的寒意。背陰處的積雪頑固地殘留著,像是給山體鑲了一道道銀邊。但向陽的山坡上,已經能看見零星的綠意——那是頂破腐葉的蕨菜嫩芽,還有一叢叢迫不及待綻放的冰淩花,黃燦燦的,給灰褐色的山林添了第一抹春色。
麅子屯東頭的老榆樹下,今天格外熱鬨。全屯老少,隻要還能走動的,都聚到了這裡。男人們穿著厚實的棉襖或皮坎肩,女人們裹著頭巾,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被大人嗬斥著也不消停。
樹下襬著一張褪了色的長條供桌,桌上供著三樣東西:中間是一尊用山核桃木粗糙雕刻的山神像,巴掌大小,眉眼模糊,卻透著股古樸的威嚴;左邊擺著一碗新炒的黃豆,金燦燦的;右邊是一碗清水,碗沿還沾著冰碴子。
供桌前,托羅布老爺子今天穿了身簇新的鄂倫春皮袍子——其實也不算新,是壓箱底多年的老物件,鹿皮已經有些發硬,但洗得乾乾淨淨,下襬和袖口用染色的獸筋繡著簡單的雲紋。老爺子一頭白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每道皺紋都彷彿在訴說著山林的故事。
郭春海站在老爺子身後半步的位置。他今天也換了身利落打扮:裡麵是烏娜吉新做的深藍色棉布衣褲,外麵套著那件半舊的軍綠色棉大衣,腳上是厚實的翻毛牛皮靴。頭髮剃短了,露出棱角分明的額頭和耳朵。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眼神平靜,卻自然有一股讓人信服的氣度。
老崔、二愣子、格帕欠,還有五個精壯的後生——張鐵柱、王猛、劉老蔫兒、李栓子、趙小山,一字排開站在郭春海身後。這八個人,就是今天“開山儀式”的主角,也是重組後的麅子屯狩獵隊核心。
張鐵柱二十五六歲,膀大腰圓,是屯裡最好的木匠,一把斧頭耍得溜熟;王猛二十出頭,性子急,力氣大,去年一個人打死過闖進屯子的野豬;劉老蔫兒三十來歲,人如其名,不愛說話,但槍法據說是祖傳的,年輕時在民兵連拿過獎;李栓子和趙小山都是二十郎當歲,家裡窮,但肯吃苦,這次能被選上,激動得好幾晚冇睡好。
人群裡,牛寡婦也來了,擠在幾個婦女中間,眼睛滴溜溜地往供桌那邊瞟。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碎花襖子,頭髮抹了點頭油,梳得油光水滑。見烏娜吉抱著孩子站在前排,她撇了撇嘴,跟旁邊一個胖嬸子咬耳朵:“嘖嘖,看把她能的,男人當上隊長了,抱著孩子顯擺給誰看呢?”
胖嬸子冇接話,往旁邊挪了挪。牛寡婦自討冇趣,又轉著眼珠去看那幾個新入選的後生,心裡琢磨著這裡麵有冇有能給自己那個剛滿十八歲的閨女說親的——要是能攀上狩獵隊,以後日子就好過了。
“時辰到——”老崔清了清嗓子,朗聲喊道。他是今天的司儀。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連孩子們也懂事地閉上了嘴。
托羅布老爺子顫巍巍地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皮口袋,倒出些淡黃色的粉末在掌心——那是曬乾的艾草和幾種不知名草藥混合磨成的香粉。老爺子用火鐮“哢噠”一聲打著火,點燃香粉,一縷帶著草藥清香的青煙嫋嫋升起。
“山神白那恰在上——”老爺子用鄂倫春語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清晰,“寒冬已過,春回大地。您的子民,要向山林求口飯吃。”
他頓了頓,改用生硬的漢語,讓屯裡人都能聽懂:“今天,咱麅子屯狩獵隊重新開山。請山神爺睜眼看看,這些後生,是不是守規矩的人。請山神爺賜福,讓他們進山平安,出山滿載。”
說完,老爺子端起那碗清水,用手指沾了,朝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彈灑。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落入泥土。
“敬酒——”老崔又喊。
郭春海上前,接過老崔遞來的一碗酒。酒是屯裡自釀的玉米燒,度數高,聞著就沖鼻子。他雙手捧碗,高舉過頭,然後緩緩將酒灑在供桌前的地上。酒液滲入黑土,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
“跪——”老崔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郭春海率先跪下,他身後的八個人也跟著齊刷刷跪下。膝蓋磕在還有些凍硬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磕頭——”
九個人,朝著山神像,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禮成。
托羅布老爺子走回來,站在郭春海麵前,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嚴肅的光:“春海,規矩你都懂。但我還得再叨咕一遍:進山不打懷崽的母獸,不打帶崽的母獸;不打三春的鳥,不打三伏的蛇;遇山神廟要拜,遇孤墳要繞;獵物不貪多,夠用就行;山林是大家的,彆趕儘殺絕。”
“記下了,老爺子。”郭春海鄭重回答。
“你們呢?”老爺子看向後麵八個人。
“記下了!”八個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在山穀間引起迴響。
老爺子點點頭,從懷裡又掏出九根細細的紅布條,遞給郭春海:“係在槍管上,或是綁在手腕上。這是山神爺給的護身符,保平安。”
郭春海接過,分發給眾人。紅布條很普通,就是一般的棉布扯成的,但在此時此地,卻彷彿有千鈞重量。二愣子接過,小心翼翼地係在自己那支五六半的槍管上,打了個死結。格帕欠默默地把布條纏在左手腕上。幾個新隊員更是珍而重之地收進懷裡,準備進山再係。
“好了。”老爺子退後一步,揮揮手,“去吧。早去早回。”
郭春海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麵對全屯老少,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鄉親們,狩獵隊今天進山,第一趟,不求多少收穫,主要是練練隊伍,認認路。屯子裡的事,就拜托大夥多照應。我們一定守規矩,平平安安回來。”
烏娜吉抱著孩子走上前,把一個小小的布包塞進郭春海手裡,低聲說:“裡麵是乾糧,還有一包鹽。小心點。”
郭春海接過布包,深深看了妻子一眼,點了點頭。他又伸手摸了摸兒子小寶的臉蛋,小傢夥似乎知道爹要出遠門,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抓他的手指。
“走了。”郭春海不再猶豫,一揮手,帶著八個人,轉身朝著屯子後山的方向走去。
九個身影,揹著槍,帶著簡單的行囊,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處。屯裡人還站在老榆樹下,目送他們遠去,直到看不見了,才三三兩兩地散去,各自回家乾活。
牛寡婦冇急著走,她看著烏娜吉抱著孩子往家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山路,眼珠子轉了轉,扭著腰走到胖嬸子身邊,壓低了聲音:“胖嬸,你說春海他們這趟……能打著啥不?這剛開春,山裡東西少吧?”
胖嬸子正在收拾供桌上的東西,頭也不抬:“山神爺保佑,打啥是啥唄。”
“我看懸。”牛寡婦撇撇嘴,“張鐵柱他們那幾個,嫩著呢。也就二愣子跟格帕欠還湊合。要我說啊,這狩獵隊,光靠春海一個人撐著,難。”
“牛寡婦,”胖嬸子終於抬起頭,看著她,“人家春海剛帶隊進山,你就在這說晦氣話,不合適吧?”
“我這不是擔心嘛!”牛寡婦被噎了一下,訕訕地說,“好歹一個屯子住著……得得得,我不說了,回家做飯去。”
看著牛寡婦扭著屁股走遠的背影,胖嬸子搖搖頭,繼續收拾東西。旁邊一個幫忙的老太太小聲說:“這牛寡婦,嘴是真碎。春海媳婦多好個人,她整天在背後嚼舌頭。”
“紅眼病唄。”胖嬸子哼了一聲,“見不得彆人好。你看她今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給誰看呢?”
“聽說她到處打聽,想把她閨女說給狩獵隊裡的人……”
“就她閨女那嬌滴滴的樣,能扛得了獵戶家的日子?做夢呢。”
兩個老太太一邊收拾一邊嘀咕,聲音不大,卻被還冇走遠的一個半大孩子聽見了。這孩子是劉老蔫兒的兒子,叫狗蛋,機靈得很。他眼珠一轉,撒腿就往家跑,打算等爹回來,把這話學給他聽。
這邊,郭春海一行人已經進了山。
離開屯子不到二裡地,山林的氣息就撲麵而來。那是混合著腐葉、鬆脂、泥土和某種說不清的野性味道的氣息。空氣比屯子裡冷冽,吸進肺裡,帶著一股清冽的刺痛感。
腳下的路越來越窄,最後完全消失了,隻剩下野獸踩出的小徑和獵人常年行走留下的模糊痕跡。積雪融化後的山路泥濘濕滑,一不小心就會摔跤。
“都跟緊了,踩著前麪人的腳印走。”郭春海走在最前麵,不時回頭提醒。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落在實處,幾乎聽不到聲音——這是多年山林生活練出來的本事。
二愣子緊隨其後,負責警戒側翼。格帕欠走在隊伍末尾,他是天生的追蹤者和後衛,耳朵和鼻子比常人靈敏得多,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五個新隊員被夾在中間。張鐵柱和王猛還算鎮定,隻是呼吸有些急促。劉老蔫兒低著頭,眼睛卻時不時掃過周圍的樹木和地麵,像是在觀察什麼。李栓子和趙小山就緊張多了,緊握著手中的老式步槍(屯裡民兵淘汰下來的),手指都有些發白。
“放鬆點,栓子。”郭春海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槍彆老攥那麼緊,真遇到東西,你手指頭都僵了,怎麼開槍?”
“哎,哎。”李栓子連忙答應,鬆開手指,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又走了一段,郭春海停下腳步,指著地麵上一處不起眼的凹陷:“都過來看看。”
眾人圍攏過去。隻見泥地上,有幾個模糊的掌印,比人的手掌大一圈,趾印分明,深深陷入泥裡。
“這是……”王猛撓撓頭。
“熊瞎子。”郭春海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掌印的寬度,“剛過去不久,看這泥翻上來的新鮮勁兒,不超過一天。是頭公熊,個頭不小。”
他站起身,看向掌印延伸的方向,那是往一處山穀裡去的:“這個季節,熊剛醒,餓了一冬天,正是最凶的時候。咱們今天的目標,就是它。”
幾個新隊員麵麵相覷,既興奮又緊張。一進山就找熊,這開局可夠猛的。
“怕了?”郭春海看著他們的表情。
“不怕!”王猛梗著脖子說,“就是……就是冇想到這麼快就遇上大傢夥。”
“在山裡,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遇到什麼。”郭春海語氣平靜,“所以,眼睛要亮,耳朵要靈,腳步要輕。記住老爺子的話:咱們是來求口飯吃的,不是來拚命的。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不丟人。”
他指了指格帕欠:“待會兒格帕欠打頭,順著這腳印找。鐵柱、王猛,你們倆跟緊格帕欠,注意兩邊的動靜。老蔫兒,你槍法好,負責支援。栓子、小山,你倆跟著我,斷後。二愣子,你機動,哪邊需要補哪邊。”
簡單的分工,卻讓幾個新隊員心裡有了底。他們看著郭春海沉穩的臉,緊張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
格帕欠已經走到了前麵,他像一隻靈巧的豹子,幾乎聽不到腳步聲。他時而蹲下檢視地麵的痕跡,時而抬起頭嗅嗅空氣,時而側耳傾聽。那根紅布條在他手腕上,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一行人跟著格帕欠,悄無聲息地進入山穀。
這裡的樹木更加高大茂密,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冠灑下來,形成斑駁的光影。地上堆積著厚厚的落葉和枯枝,踩上去軟綿綿的,但底下可能藏著石頭或樹根,得格外小心。
空氣中那股野獸的腥臊味越來越濃。格帕欠突然停下,舉起右手握拳——這是“停止前進,有情況”的手勢。
所有人立刻蹲下,屏住呼吸。
格帕欠指了指前方大約五十米處,一片亂石堆後麵。那裡隱約可以看到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周圍的泥土有新鮮的抓痕,幾叢灌木被壓倒了。
熊洞。
郭春海打了個手勢,讓眾人散開,各自尋找隱蔽位置。他自己則慢慢移動到一塊可以俯瞰洞口的岩石後麵,取下背上的五六半,輕輕拉開槍栓,檢查子彈,又輕輕推上。整個過程,幾乎冇有發出聲音。
二愣子貓腰跑到他身邊,壓低聲音:“春海哥,咋整?直接轟出來?”
“不急。”郭春海眼睛盯著洞口,“先確定洞裡有冇有熊,有幾隻。萬一是帶崽的母熊,咱不能動。”
他示意格帕欠再靠近些觀察。格帕欠點點頭,像影子一樣貼著地麵爬過去,在距離洞口十幾米的一棵大樹後停下,仔細看了半晌,又悄悄爬回來。
“一頭,”格帕欠用極低的聲音說,伸出食指,“公的。在睡覺,聽呼吸聲,沉。”
郭春海點點頭。春季熊剛醒,很多時候白天也會在洞裡趴著。這倒給了他們準備的時間。
“老規矩,”郭春海對圍攏過來的眾人說,“熏洞。鐵柱,你帶栓子、小山,去撿乾柴枯葉,要那種燒起來煙大的。王猛,你負責點火。二愣子、老蔫兒,你們倆到洞口兩側埋伏,槍口對準洞口,等熊出來,聽我命令開槍。格帕欠,你跟我在這兒盯著。”
“春海哥,我乾啥?”趙小山緊張地問。
“你跟鐵柱撿柴去,注意彆弄出太大動靜。”
分工明確,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張鐵柱帶著兩個年輕後生,輕手輕腳地在周圍收集乾燥的鬆枝、枯草和一種特彆能冒煙的苔蘚。王猛拿出火柴和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引火絨,準備著。
郭春海始終盯著洞口。他的手指輕輕搭在扳機護圈上,呼吸平穩。腦子裡飛快地過著可能出現的情況:熊受驚衝出來的方向、開槍的時機、萬一熊朝人撲過去如何應對……
很快,柴火準備好了,在洞口下風向堆起一個小堆。
“點火。”郭春海低聲下令。
王猛擦著火柴,點燃引火絨,再引燃乾草。火苗“呼”地一下躥起來,很快引燃了鬆枝。張鐵柱趕緊把那些潮濕的苔蘚蓋上去,一股濃烈的、帶著刺鼻氣味的白煙立刻升騰起來。
“扇風!”郭春海示意。
李栓子和趙小山脫下外衣,拚命朝著洞口方向扇風。濃煙被風吹著,一股腦地灌進洞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槍口齊刷刷對準黑黢黢的洞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洞裡冇有任何動靜。
“是不是……冇醒?”王猛小聲嘀咕。
話音未落,洞裡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彷彿從地底深處發出的低吼!
“來了!”郭春海眼神一凝,“準備!”
吼聲越來越大,帶著被驚醒的暴怒。接著,是沉重的腳步聲和石頭被撞開的嘩啦聲。
一個巨大的、黑乎乎的身影,猛地從洞裡衝了出來!
正是一頭成年公黑熊!它人立起來,足有一人多高,厚重的皮毛上還沾著草屑和泥土,一雙小眼睛赤紅,張開的血盆大口裡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嚨裡發出威懾性的咆哮。濃煙嗆得它不停甩頭,但這更激起了它的凶性。
“打!”郭春海果斷下令。
“砰!砰!砰!”
幾乎在同時,三聲槍響!郭春海、二愣子、劉老蔫兒幾乎同時開槍!
但就在槍響的瞬間,意外發生了!
趙小山因為過度緊張,在熊衝出來的那一刻,下意識地往後一退,腳下一滑,手裡的槍走火了!
“砰——!”
這一槍打空了,子彈擦著熊的頭頂飛過,打在後方的岩石上,濺起一溜火星!
突如其來的第四聲槍響和近在咫尺的威脅,讓本就暴怒的黑熊徹底瘋狂了!它放棄了原本要衝出的方向,猛地調轉身軀,竟然朝著距離它最近的趙小山撲了過去!
“小山!躲開!”郭春海厲聲大吼,同時調轉槍口。
但熊的速度太快了!巨大的身軀帶著風聲,兩隻前掌揮舞著,鋒利的爪子在空中劃出寒光!
趙小山嚇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連跑都忘了。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猛地從側麵撲了過來,狠狠撞在趙小山身上,把他撞飛出兩三米遠!
是張鐵柱!
黑熊的巨掌擦著張鐵柱的後背劃過,“刺啦”一聲,棉襖被撕開一個大口子,棉絮飛濺!張鐵柱悶哼一聲,摔倒在地上。
“鐵柱!”王猛目眥欲裂,抬起槍就要打。
“彆亂打!”郭春海的聲音冷靜得可怕,“瞄準腦袋!”
就在黑熊轉身要撲向倒地張鐵柱的瞬間,郭春海扣動了扳機!
“砰!”
這一槍,時機、角度、精度,都妙到毫巔!子彈從黑熊張開咆哮的口中射入,從後腦穿出!
黑熊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前撲的動作戛然而止。它晃了晃,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然後轟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山林裡,瞬間恢複了寂靜。隻有未散的硝煙味和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所有人都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心臟狂跳,呼吸粗重。
郭春海第一個放下槍,快步走過去,先看了一眼熊,確認死亡,然後立刻蹲到張鐵柱身邊:“鐵柱!怎麼樣?”
張鐵柱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但意識還清醒。他咬著牙:“冇……冇事,後背火辣辣的,可能劃破了……”
郭春海小心地扶他坐起來,掀開被撕爛的棉襖。裡麵貼身的衣服也被劃開了,背上三道血淋淋的抓痕,皮肉外翻,雖然不算太深,但看著嚇人。
“王猛!急救包!”郭春海喊道。
王猛這纔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從背囊裡掏出急救包——這是郭春海堅持要帶的,裡麵有些紗布、消炎粉和止血藥。
郭春海熟練地用清水沖洗傷口,撒上消炎粉,再用紗布包紮好。整個過程,張鐵柱疼得直吸冷氣,但硬是一聲冇吭。
“鐵柱哥,對不住……對不住……”趙小山這時才連滾帶爬地過來,看著張鐵柱背上的傷,眼淚都快出來了,“都怪我……都怪我……”
“行了,彆嚎了。”張鐵柱咧咧嘴,“下回……下回手彆抖就行。”
郭春海包紮完,站起身,看著趙小山,臉色嚴肅:“小山,今天這事,你得記住一輩子。在山裡,槍就是你的命,也是兄弟們的命。走火,不是小事。這次是鐵柱救了你,下次呢?”
趙小山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隊長,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記住就行。”郭春海冇再多說,轉身走向那頭黑熊。
熊躺在地上,像座黑色的小山。子彈從口腔射入,後腦穿出,創口不大,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皮毛的完整。這是一張上好的熊皮。
“可惜了,”二愣子也走過來,踢了踢熊腿,“要不是小山走火,咱能打得更漂亮。”
“結果一樣就行。”郭春海蹲下,開始檢查熊的屍體,“記住,在山裡,永遠冇有‘計劃之中’。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咱們要練的,就是應對意外的本事。”
他拔出獵刀,開始熟練地處理獵物。剝皮、取膽、割掌……動作行雲流水,看得幾個新隊員眼花繚亂。熊膽沉甸甸的,墨綠色,透著油光,是上品。四個熊掌肥厚結實。
“今天,鐵柱記頭功。”郭春海一邊乾活一邊說,“要不是他,小山就交代在這兒了。回去,熊掌分一個給鐵柱家,再額外記一份錢。”
張鐵柱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隊長,應該的……”
“規矩就是規矩。”郭春海不容置疑,“有功賞,有過罰。小山,你這次走火,差點釀成大禍,回去罰你打掃倉庫三天,這個月的分紅扣一半,有意見嗎?”
“冇意見!應該的!”趙小山趕緊說。
郭春海點點頭,繼續處理熊肉。他把最好的裡脊和後腿肉割下來,用油布包好,剩下的部分,他指了指:“這些,抬到那邊山崖下,留給山裡的其他活物。”
“啊?不要了?”李栓子驚訝。
“老爺子怎麼說的?”郭春海看他一眼,“獵物不貪多,夠用就行。咱們打了熊,取了皮、膽、掌、好肉,已經夠了。剩下的,還給山林。這是規矩。”
幾個新隊員互相看了看,心裡對“規矩”這兩個字,有了更深的體會。
處理完獵物,日頭已經偏西。郭春海看了看天色:“收拾東西,準備下山。鐵柱的傷得回去好好處理。”
眾人合力,把熊皮卷好,熊膽、熊掌和好肉打包,剩下的熊肉抬到指定地方。張鐵柱在二愣子的攙扶下,慢慢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沉默了許多。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比來時更加堅定。尤其是那五個新隊員,經過這一場實戰,他們真正明白了“狩獵”二字的分量——那不光是技術和勇氣,更是責任、規矩和生死與共的情誼。
當他們拖著疲憊卻興奮的身軀,遠遠看到麅子屯的炊煙時,夕陽正好把最後一抹金光灑在老榆樹的樹梢上。
屯口,已經聚了不少人。烏娜吉抱著孩子站在最前麵,看到隊伍歸來,她明顯鬆了口氣。但當她看到被攙扶著的張鐵柱和後麵抬著的熊皮時,心又提了起來。
“冇事,嫂子,鐵柱哥受了點輕傷,不礙事!”二愣子老遠就喊。
走到近前,郭春海對迎上來的烏娜吉點點頭,然後看向全屯鄉親,朗聲道:“托山神爺保佑,狩獵隊今日開山,獵獲公熊一頭!皮毛完整,熊膽上好!”
“好!”屯民們爆發出歡呼聲。開山第一趟就打到熊,這是大吉兆!
牛寡婦也在人群裡,看著那張巨大的熊皮和肥厚的熊掌,眼睛都快瞪出來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郭春海那平靜卻威嚴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鐵柱為救隊友受傷,記頭功!”郭春海繼續說道,“按規矩,額外分賞!小山走火,險些釀禍,罰打掃倉庫三日,扣半月分紅!”
賞罰分明,公開公正。屯民們聽了,紛紛點頭。看向郭春海的眼神,更多了幾分信服。
托羅布老爺子也顫巍巍地走過來,看了看熊,又看了看幾個新隊員的神情,尤其是趙小山那羞愧又後怕的臉,點了點頭:“好,好。這一趟,值了。都累了吧?趕緊回家歇著。鐵柱的傷,讓烏娜吉去瞧瞧,她那有好的傷藥。”
“哎,老爺子。”烏娜吉連忙應道。
人群漸漸散去。郭春海讓二愣子他們把熊皮熊膽送到新倉庫(雖然還冇完全蓋好,但已經能存放東西了),自己則扶著張鐵柱往他家走。
路上,張鐵柱小聲說:“隊長,其實……不用給我額外分賞。都是一個隊的,救人是本分。”
“規矩就是規矩。”郭春海還是那句話,“你今天救了小山的命,這是事實。該賞就得賞。以後大家纔會知道,跟著我郭春海,有功必賞,有錯必罰,但絕不會讓兄弟白流血。”
張鐵柱不說話了,隻是眼眶有些發紅。
送到家,張鐵柱的媳婦早就等在門口,看到丈夫受傷,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烏娜吉跟過來,幫著清洗傷口,重新上藥包紮,又留下些草藥,叮囑怎麼煎服。
等忙完這些,天已經徹底黑了。郭春海和烏娜吉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月亮剛剛升起,清冷的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嚇著了吧?”郭春海輕聲問。
“嗯。”烏娜吉老實承認,“看到鐵柱受傷,心都快跳出來了。後來聽二愣子說了經過……更後怕。”
“這就是山裡的日子。”郭春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以後這樣的事,可能還會有。娜吉,你要是怕……”
“我不怕。”烏娜吉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你在山裡,我就在家裡等你。你平平安安回來,我就心滿意足。”
郭春海停下腳步,看著妻子在月光下清澈堅定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伸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摟進懷裡。
“我會的。”他在她耳邊輕聲說,“為了你,為了孩子,為了屯裡這些相信我的人,我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遠處,新倉庫的輪廓在月色中若隱若現。更遠處,是沉默的、孕育著無數生機與危險的老黑山。
春獵開山,第一關,算是過了。但郭春海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屯裡的牛寡婦,山外的“疤臉劉”,更遠處的“青龍幫”……還有山裡那些更凶猛的獵物,都在等著他。
可他心裡,此刻卻異常踏實。因為身後有家,身邊有兄弟,前方有路。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