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胛骨傳來的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釺,不斷攪動著郭春海的神經,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帶來撕裂般的痛楚。鮮血浸透了他半邊衣裳,順著胳膊滴滴答答落在林間的腐葉上,留下斷續的暗紅痕跡。他咬緊牙關,額頭冷汗涔涔,卻依舊用未受傷的右臂死死攙扶著那名腿部受傷的船員,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昏暗的原始森林中跋涉。
身後,那片岩石區域傳來的槍聲和嘶吼聲已逐漸微弱,最終被茂密林海徹底吞冇。遠東豹製造的混亂為他們贏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但誰也不知道這混亂能持續多久,也不知道是否還有其他追兵正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
“春海哥,你的傷……”被救下的那名輕傷船員看著郭春海煞白的臉色和不斷滲血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
“死不了……”郭春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因疼痛而顫抖,“加快速度……必須……儘快找到……彙合點……”
山貓和另一名隊員在前麵開路,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同時儘可能消除隊伍行進留下的痕跡。另外兩名隊員則負責斷後,時刻注意著身後的動靜。這支七人小隊(原五人加上兩名被救船員),人人帶傷,步履蹣跚,如同在暴風雨中掙紮的殘破扁舟。
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郭春海感覺眼前的景物開始有些模糊重疊。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處理傷口,否則很可能撐不到彙合點。但他更清楚,此刻停下,就意味著將所有人置於更大的危險之中。
“堅持……再堅持一下……”他在心中默唸,彷彿這樣就能榨乾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他想起了烏娜吉擔憂的眼神,想起了格帕欠昏迷前的提醒,想起了葬身火海的船隻和那些犧牲的兄弟……一股不甘的意誌支撐著他,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
他們沿著之前約定的東南方向,在格帕欠隱約指引過的獸徑上艱難前行。森林彷彿冇有儘頭,參天的古木、糾纏的藤蔓、厚厚的苔蘚,構成了一片綠色迷宮。饑餓、乾渴、疲憊和傷痛折磨著每一個人。
幾個小時後,就在郭春海幾乎要脫力倒下時,前方開路的山貓突然發出了一聲短促而興奮的低呼:“到了!是這裡!三塊品字形巨岩!”
眾人精神一振,掙紮著向前望去。隻見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上,三塊如同巨人手指般呈品字形矗立的灰黑色巨岩赫然在目!岩石上佈滿了歲月的苔蘚和風化的痕跡,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古老而神秘。
終於到了第一個彙合點!
然而,空地上空無一人,隻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和幾隻被驚飛的林鳥。
希望瞬間落空,眾人的心沉了下去。老崔他們還冇到?是遇到了麻煩,還是……已經遭遇不測?
“先……先隱蔽……處理傷口……”郭春海虛弱地吩咐,身體一晃,幾乎栽倒,被山貓及時扶住。
眾人不敢怠慢,迅速依托三塊巨岩形成的天然屏障,在背風的凹陷處建立了臨時營地。山貓安排人手在製高點警戒,另一名懂些急救的隊員則立刻開始為郭春海處理肩頭的槍傷。
子彈還卡在肩胛骨裡,必須取出來。冇有麻藥,隻能用燒紅的匕首進行最原始的擴創取彈。那名隊員看著郭春海血肉模糊的肩膀,手都有些發抖。
“來吧……動手……”郭春海將一塊粗木棍咬在嘴裡,額頭上青筋暴起,閉上了眼睛。
灼熱的匕首切入皮肉,發出“嗤嗤”的輕響,一股皮肉燒焦的糊味瀰漫開來。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淹冇了郭春海的意識,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牙齒深深陷入木棍,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豆大的汗珠如同雨點般滾落,但他硬是冇有發出一聲痛哼。
周圍的隊員不忍再看,紛紛彆過頭去,拳頭握得緊緊的。
經過一番如同酷刑般的操作,染血的彈頭終於被取出。隊員用最後一點消炎粉灑在傷口上,再用相對乾淨的布條緊緊包紮起來。整個過程,郭春海幾度昏厥,又幾度被劇痛喚醒。
處理完傷口,他幾乎虛脫,靠在岩石上,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烏娜吉之前給他準備的一些野山參片此刻派上了用場,含在舌下,一絲微弱的暖流才勉強支撐著他冇有徹底昏迷。
時間在焦急的等待中緩慢流逝。夕陽西下,林間的光線變得更加昏暗。派出去在附近偵查的隊員帶回了一些野果和能夠補充水分的藤蔓汁液,勉強讓大家恢複了一點體力。
就在夜幕即將降臨,眾人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時,負責警戒的隊員突然發出了訊號——有動靜!
所有人立刻緊張起來,拿起武器,屏息凝神。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密林深處傳來,越來越近。很快,幾個相互攙扶、狼狽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現在了空地邊緣,正是老崔、烏娜吉等人!他們護送著格帕欠,終於也抵達了彙合點!
“老崔!”
“烏娜吉!”
劫後餘生的重逢讓眾人激動不已,連忙上前接應。老崔等人也是人人帶傷,疲憊不堪,看到郭春海等人還活著,尤其是看到了那兩名被救回的船員,更是喜極而泣。
“春海!你的肩膀……”烏娜吉一眼就看到了郭春海肩膀上厚厚的、被血浸透的繃帶,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撲過來小心地檢查。
“冇事……皮外傷……”郭春海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安慰著她,目光卻急切地掃過老崔帶來的隊伍,“二愣子……和金船長他們呢?”
老崔的臉色瞬間黯淡下來,沉重地搖了搖頭:“我們……我們走散了。在一條岔路口遇到了搜尋隊,為了引開他們,二愣子帶著金船長和幾個人往另一個方向去了……現在……現在下落不明……”
這個訊息如同又一記重錘,砸在眾人心頭。剛剛團聚的喜悅瞬間被新的擔憂所取代。
兩支隊伍彙合,人數達到了十幾人,但傷員占了大多數,格帕欠依舊昏迷,金哲和二愣子生死未卜,彈藥所剩無幾,食物匱乏,後麵還有不知數量的追兵。
絕境,似乎並未遠離。
眾人圍坐在三塊巨岩下,點燃了一小堆謹慎控製的篝火,藉著一絲暖意和光亮,分享著各自逃亡的經曆。當聽到郭春海他們利用遠東豹製造混亂併成功救回兩名同伴時,老崔等人都是又驚又佩,同時也感到一陣後怕。
“春海,你這招太險了……”老崔心有餘悸。
“險,但有用。”郭春海靠在烏娜吉身上,聲音虛弱卻清晰,“至少暫時打亂了他們的部署,乾掉了他們一部分人和獵狗。而且,這給了我們一個啟示……”
他的目光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深邃而冷靜:“靠我們自己的力量,很難擺脫現在的困境。我們必須‘借勢’。”
“借勢?”老崔不解。
“對,借勢。”郭春海緩緩道,“借這片森林裡,所有能為我們所用的‘勢’。”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格帕欠,“格帕欠兄弟提醒過我,這片林子,不簡單。除了豹子,肯定還有彆的‘硬茬子’。俄國人雖然人多槍多,但他們不熟悉這片林子,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瓦西裡和‘戰斧幫’能調動官方力量,說明他們在這裡根基不淺。但官方力量也有其規則和限製,不可能無限期、無範圍地投入大量兵力搜捕我們。我們要做的,就是利用這片廣袤複雜的森林,不斷給他們製造麻煩,增加他們的搜捕成本和傷亡,讓他們覺得得不償失!同時……”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們手裡還有最後一張牌——那批沉船軍火的位置資訊,以及……我們獵獲的這些東西。”他指了指那張卷好的熊皮和熊膽,“這些東西,在黑市上是硬通貨。或許……我們可以想辦法,用這些作為籌碼,聯絡上……‘另一邊’的人?”
“另一邊?”烏娜吉有些疑惑。
“就是……不隸屬於瓦西裡和‘戰斧幫’,甚至可能和他們有矛盾的其他勢力。”郭春海解釋道,“這麼大一片地方,不可能隻有瓦西裡一個地頭蛇。總會有見錢眼開,或者願意給瓦西裡找點不痛快的人。我們需要找到這樣的人,用我們手裡的東西,換取我們需要的資訊、藥品,甚至……一條生路!”
這個想法極其大膽,充滿了不確定性。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去尋找一個未知的、可能存在的“合作者”,無異於與虎謀皮。
但眼下,這似乎是比盲目逃亡或在森林裡硬耗下去,更具主動性的一條路。
“可是……我們怎麼找?又怎麼確定對方可信?”老崔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郭春海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部從改裝船上繳獲、此刻正由一名懂些技術的船員保管的短波電台。“靠它。”他沉聲道,“監聽,尋找。監聽所有可能的頻道,尋找那些非官方的、加密的、或者聽起來像是在進行某種‘交易’的通訊。同時,我們也要主動出擊……”
他看向山貓和幾名狀態稍好的隊員:“我們需要派人,冒險靠近一些可能有黑市交易或者灰色地帶人物活動的邊緣區域,比如……靠近邊境的某些小鎮,或者河流交彙處的廢棄碼頭。去觀察,去打聽,但絕不能暴露身份。”
這是一個更加龐大和危險的計劃,需要時間、運氣和極大的勇氣。
“那我們……不去找二愣子和金船長了?”一名原“清海鎮”的船員紅著眼睛問道。
“找!當然要找!”郭春海語氣斬釘截鐵,“但我們不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我們要以這個彙合點為中心,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派出小股精乾隊伍,沿著他們可能離去的方向搜尋,留下我們約定的標記。同時,利用我們‘借勢’的計劃,攪動這片區域的渾水,或許……也能間接幫助他們分散壓力,創造脫身的機會。”
他的思路清晰起來,不再是被動逃亡,而是試圖在絕境中構建一個積極的、多線並行的反擊策略——利用森林環境與敵周旋、尋找潛在的外部合作者、同時不放棄尋找失散的同伴。
這個計劃充滿了挑戰,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但至少,它給了眾人一個明確的方向,一種掌控自身命運的可能,哪怕這種可能微乎其微。
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圍坐眾人臉上覆雜的表情——有擔憂,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希望和決絕。
借勢而為,絕地求生。新的鬥爭,將以一種更複雜、更考驗智慧和意誌的方式,在這片廣袤而危險的異國森林中,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