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硝煙與血腥氣,被太平洋鹹濕的風漸漸吹散。擺脫了“黑龍會”與海保廳的聯合追殺,郭春海率領著僅存的三艘傷痕累累的漁船,並未立刻踏上歸途。船體需要修補,傷員需要更穩定的環境休養,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時間舔舐傷口,消化這次北海之行帶來的慘痛教訓與驚人收穫。
無線電保持著靜默,如同在深海中潛行的鯨。航向不再是西南方向的祖國,而是折向東南,沿著日本本州島北部荒涼的海岸線,向著更深邃的太平洋方向迂迴前行。這是金哲的建議,他在這一帶海域闖蕩多年,知曉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隱秘角落。
“往前再走一段,有個叫‘浦幌’的舊漁港,早就廢棄了,但避風條件還行,關鍵是偏僻,鬼影子都冇一個。”金哲在加密頻道裡對郭春海說道,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咱們得把船修一修,人也得喘口氣。而且……”他頓了頓,“這趟出來,光在海裡折騰了,陸上的‘山貨’,一點冇沾。本州北邊靠青森、岩手那邊的‘淺間山’支脈,我早年聽老輩人提起過,林子深,好東西不少,特彆是……有一種日本黑熊,個頭不大,但膽和掌據說彆有風味,在黑市上很受追捧。還有那邊的鬆茸、野生山藥,都是值錢貨。”
郭春海看著海圖上那片被標註為“淺間山”的連綿山脈陰影,沉默了片刻。連續的海上惡戰,讓隊伍折損了近三分之一的人手,活下來的也個個帶傷,士氣低落。此時再冒險登陸異國他鄉的山林,無疑又是一次巨大的冒險。但金哲的話不無道理,他們不能空手而歸,至少,需要用新的收穫來沖淡失去同伴的悲傷,彌補巨大的損失。山林,對於他和格帕欠這樣的獵人而言,某種程度上比大海更讓人覺得熟悉和……安心。
“先去浦幌港休整,視情況再定。”郭春海最終做出了決定,語氣沉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幾天後,船隊抵達了金哲所說的那個廢棄漁港——浦幌。這裡果然極其荒涼,破敗的木質碼頭大半已經腐朽塌陷,幾棟被海風侵蝕得看不出原色的舊屋孤零零地矗立在長滿荒草的海岸山坡上,不見絲毫人煙。隻有成群的海鷗在殘破的屋頂和礁石間起落,發出聒噪的鳴叫。
三艘船小心翼翼地靠上還算堅固的一小段碼頭。隊員們踏上堅實的土地時,竟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連續多日在生死線上掙紮,此刻腳踩陸地的感覺,讓人幾乎想要落淚。
冇有時間感慨。郭春海立刻進行了分工。老崔帶領大部分船員,利用船上攜帶的備用材料和從廢棄房屋裡拆下的可用木料,緊急修複船隻的損傷,尤其是“蛟龍號”的左舷和動力係統。烏娜吉則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隊員,負責照顧傷員,清理出一間相對完好的舊屋作為臨時醫護所和住所,並利用周邊能找到的野菜、貝類(退潮時在礁石區采集)和船上剩餘的食物,想辦法改善夥食。
而郭春海自己,則帶著格帕欠、二愣子以及另外兩名傷勢較輕、且有過山林經驗的隊員,準備進行一次短促的登陸偵察和狩獵。他們需要熟悉周邊環境,確認安全,同時,也希望能有所收穫,哪怕是幾隻野兔、山雞,也能給疲憊的隊伍帶來一絲慰藉和油腥。
“小心點,春海。”老崔一邊指揮著人搬運木板,一邊不無擔憂地叮囑,“這地方看著荒,保不齊有啥玩意兒。人生地不熟的,彆走太深。”
“放心,崔叔,我們有數。”郭春海檢查著手中的五六半步槍,確保彈藥充足。格帕欠則一如既往地沉默,他已經換上了更適合山林的膠底鞋,背上弓箭,獵刀插在腰後,眼神如同即將進入獵場的頭狼。
五人小隊離開了廢棄漁港,沿著一條被雜草和灌木幾乎完全覆蓋的舊路,向著內陸那片蒼翠起伏的山脈走去。
與西伯利亞原始森林那種壯闊、冷峻的感覺不同,日本北部的山林顯得更加秀美、密集,卻也透著一股陰柔的險峻。樹木以各種杉樹、鬆樹和櫟樹為主,林下灌木叢生,藤蔓纏繞,地麵覆蓋著厚厚的、柔軟的腐殖質層,踩上去悄無聲息。空氣濕潤,帶著一股淡淡的、植物腐爛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偶爾有不知名的鳥雀在密林深處鳴叫,更顯幽靜。
“這林子,跟咱家那邊是不太一樣,憋屈得很。”二愣子撥開擋路的帶刺藤蔓,小聲嘀咕道。習慣了興安嶺疏朗開闊的林海,這種低海拔的、幾乎密不透風的混交林,讓他感覺有些氣悶。
格帕欠冇有說話,但他的動作變得更加輕靈和警惕。他時而蹲下,檢視泥地上的足跡和糞便;時而抬頭,觀察樹冠的動靜和鳥類的飛行軌跡。他在快速適應這片陌生山林的語言。
郭春海同樣全神貫注。他注意到,這裡的野生動物痕跡似乎不少,有類似鹿類的蹄印,有野兔的糞便,甚至在一處濕潤的泥地上,發現了一個清晰的、帶爪的圓形腳印,比狗腳印大,前端有深深的爪痕。
“是熊。”格帕欠低聲道,指了指那個腳印,“不大,但很新鮮。”
果然有熊!隊員們立刻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槍。
郭春海仔細觀察著腳印的方向和周圍被碰斷的草莖,判斷道:“它往山坡上去了,剛過去不久。小心點,跟著看看。”
追蹤對於格帕欠和郭春海來說,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他們沿著那隻日本黑熊留下的蛛絲馬跡,悄無聲息地在密林中穿行。這裡的植被太過茂密,視線嚴重受阻,很多時候隻能依靠聽覺和直覺。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翻過一道長滿蕨類植物的山脊,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生長著低矮灌木和漿果叢的河穀地帶。而就在那片漿果叢中,一個黑乎乎的身影正在笨拙地、貪婪地啃食著成熟的藍色漿果。
正是那頭日本黑熊!它體型果然不如西伯利亞的棕熊龐大,大約隻有一百多公斤,渾身覆蓋著烏黑髮亮的毛髮,胸口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月牙形白斑。它似乎並未察覺到危險的臨近,吃得津津有味,偶爾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目標出現。”郭春海打了個手勢,五人迅速分散開來,藉助樹木和岩石的掩護,緩緩靠近。
獵殺這樣一頭體型中等的黑熊,對於他們這支經驗豐富的隊伍來說,本應不算太難。但此刻,身處異國,環境陌生,加之連日惡戰帶來的疲憊和精神緊繃,讓這次狩獵平添了幾分不確定。
郭春海示意其他人不要輕舉妄動,他和格帕欠兩人,如同默契的搭檔,從兩個不同的角度,緩緩向那隻渾然不覺的熊包抄過去。郭春海負責主攻,格帕欠則負責警戒和補射。
距離在一點點拉近。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就在郭春海已經穩穩據槍,準星套住了黑熊肩胛要害,即將扣動扳機的瞬間!
“嘩啦——!”
一聲異響,並非來自熊的方向,而是來自他們側後方不遠處的密林!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斷了枯枝!
幾乎在同一時刻,那隻正在進食的黑熊猛地抬起頭,警覺地抽動著鼻子,它似乎嗅到了陌生而危險的氣息,也聽到了那聲異響!
“吼!”它發出一聲警告性的低吼,人立而起,警惕地四下張望。
功虧一簣!郭春海心中暗罵一聲,知道偷襲的最佳時機已經失去。他毫不猶豫,立刻扣動了扳機!
“砰!”
清脆的槍聲打破了山林的寂靜!子彈精準地射入了黑熊立起後暴露出的胸口白斑位置!
“嗷——!”黑熊發出一聲痛苦而暴怒的咆哮,巨大的衝擊力讓它向後踉蹌了一下,但並未立刻倒下!這種日本黑熊的生命力同樣頑強!
而就在這時,側後方的密林中,傳來了幾聲驚惶的、用日語呼喊的人聲!緊接著,是快速遠去的、奔跑的腳步聲!
有人!剛纔那聲異響是其他人發出的!而且他們被槍聲嚇跑了!
郭春海無暇他顧,因為那頭受傷的黑熊,已經赤紅著眼睛,鎖定了他這個傷害它的罪魁禍首,四肢著地,發出瘋狂的咆哮,朝著他猛衝過來!雖然中槍,但臨死前的反撲依舊駭人!
“砰!砰!”
格帕欠的步槍和郭春海的第二槍幾乎同時響起!兩發子彈分彆命中了黑熊的頭部和脖頸!
黑熊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又向前踉蹌了幾步,終於轟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山林再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硝煙味和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郭春海冇有立刻去檢視戰利品,而是猛地轉身,槍口指向剛纔異響和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眼神銳利如鷹。
“剛纔……是啥人?”二愣子也反應過來,緊張地問道。
格帕欠已經如同獵豹般竄了出去,追蹤那遠去的腳印。片刻後,他返回,搖了搖頭:“跑了,腳印很亂,至少兩三個人,不像是獵戶,更像是……普通的村民或者采藥人。”
普通的村民?郭春海的心微微一沉。他們在此地開槍獵熊,恐怕已經暴露了行蹤。這片看似寧靜的“淺間山”陰影之下,似乎也並非絕對的安全。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黑熊,又望瞭望那幽深莫測、彷彿隱藏著無數雙眼睛的密林。
“儘快處理獵物,立刻返回港口!”郭春海果斷下令。
初次登陸狩獵,雖然成功獵獲目標,卻也引來了新的不確定因素。這片異國的山林,似乎比他們想象的還要複雜。淺間山的陰影,悄然籠罩在了這支傷痕累累的隊伍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