麅子屯的深秋,空氣中瀰漫著新糧入倉的踏實氣息和柴火燃燒的淡淡煙味。郭春海團隊從俄國铩羽而歸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池塘的石子,在屯裡和周邊區域激起了層層漣漪。那帶回來的、用同伴鮮血和生命換回的厚厚一遝盧布,以及隊員們身上新增的傷疤和眼中沉澱的滄桑,無聲地訴說著那趟跨境之旅的慘烈與不凡。
托羅布老爺子蹲在自家門檻上,吧嗒著郭春海孝敬他的新菸袋鍋子,渾濁的眼睛望著遠處層林儘染的老黑山,對前來探望的郭春海慢悠悠地說:“山那邊的風,硬,也邪性。這次能囫圇個兒回來,是山神爺保佑。但折了人手,見了血,這心裡頭的坎,得過。”
郭春海默默點頭。老爺子的話戳中了他心底最沉重的地方。犧牲同伴的家屬需要撫卹和長期的照顧,重傷員的康複也需要時間和金錢。那筆盧布看似不少,但分攤下去,加上後續的投入,依舊顯得捉襟見肘。更重要的是,俄國遠東那條路,短時間內是不能再走了。“戰斧幫”雖遭重創,但殘餘勢力猶在,瓦西裡那種地頭蛇也絕不會善罷甘休,邊境那邊必然也加強了戒備。
陸路受阻,目光自然再次投向了廣闊無垠的大海。
“蛟龍號”經過上次韓日海域的曆練和歸來後的精心保養維護,狀態正佳。與“清海鎮”金哲船隊的聯盟關係也需要鞏固和深化。更重要的是,大海帶來的收益,無論是合法性還是潛在利潤,都遠比在陸上與黑幫和邊防軍周旋要穩妥和豐厚得多。
“是該把心思放回海上了。”郭春海對聚集在自家炕頭上的老崔、格帕欠、二愣子等核心成員說道,“俄國那邊風聲緊,咱們暫時避一避。海裡的營生,不能丟。”
“早就該這樣了!”二愣子第一個響應,他在山林裡吃了大虧,對海洋反而更有親切感,“在海上,咱們的‘蛟龍號’誰也不怵!比在林子裡跟狼和黑瞎子拚命痛快多了!”
老崔比較穩重,嘬著牙花子說:“海上也不太平。‘黑龍會’那幫孫子肯定還惦記著咱們,韓國‘東海協會’的巡邏船也不是善茬。不過,比起在俄國被軍隊和黑幫一起攆著跑,海上到底寬敞些,迴旋餘地大。”
格帕欠冇有說話,隻是默默擦拭著他那杆保養得鋥亮的五六半,但眼神表明他聽從安排。
郭春海展開一張托人從大連弄來的、更加詳儘的日本海及周邊海域海圖,手指點在了日本海北部、靠近北海道的一片區域:“金哲上次提過,這邊靠近北海道的地方,有幾個不錯的漁場,不光有咱們之前撈過的帝王蟹、牡丹蝦,聽說還有一種叫‘北海道赤海膽’的玩意兒,在南邊的大城市和日本本國都金貴得很!而且,那邊離‘黑龍會’的老巢北九州遠,他們的觸角伸過去冇那麼方便。”
“北海道?”老崔湊過來看了看,“那地方可是小日本的地盤,咱們去……合適嗎?”
“不是進他們的領海。”郭春海解釋道,“是在公海上,靠近他們專屬經濟區邊緣的地方。金哲說,那邊有一些小漁村,漁民比較樸實,不像‘東海協會’那麼霸道,或許能建立點聯絡,方便以後補給和……瞭解些情況。”
他刻意強調了“瞭解情況”,眾人都明白,這意味著新的情報來源和潛在的合作機會。經曆了王磊的背叛,他們對情報的重要性有了刻骨銘心的認識。
“我看行!”二愣子摩拳擦掌,“聽說北海道的海鮮那是一絕,咱們去撈點回來,也讓屯裡老少爺們嚐嚐鮮!”
計劃定下,整個團隊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蛟龍號”進行了出海前最後的檢查和補給。除了常規的漁具、網具,這次還特彆加裝了兩套效能更好的潛水裝備和一台水下照明燈,為捕撈高價值的海珍品做準備。充足的燃油、淡水、食物藥品自不必說,郭春海還通過黑市渠道,補充了一批訊號彈、煙霧彈和……幾支用於極端情況下自衛的、效能更可靠的霰彈槍(這種武器在海上衝突中有時比步槍更實用),並製定了極其嚴格的管理規定。
人員方麵,犧牲隊員的空缺由上次表現勇敢、通過了考驗的李根柱等新人補上。整個隊伍規模控製在二十人左右,都是經驗豐富、值得信賴的老班底。烏娜吉此次不再隨行,她需要留在屯裡照顧尚未完全康複的傷員和安撫犧牲者家屬,同時協助老崔媳婦管理日益繁雜的屯內賬目和物資。
一切準備就緒。在一個晨霧瀰漫、海鷗翔集的清晨,“蛟龍號”再次拉響了汽笛,緩緩駛離了綏芬河碼頭。這一次,它的航帆上似乎凝聚了更多的期盼與沉重。
航程初期波瀾不驚。穿越熟悉的渤海、黃海,進入東海,海水的顏色逐漸由渾黃變為深藍。郭春海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駕駛室,親自掌舵,熟悉著新海圖的細節,同時通過電台,與數日前就已出發、約定在目標海域彙合的金哲船隊保持著不定時的聯絡。
金哲在電台裡的聲音依舊豪爽,但郭春海能聽出其中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提到,“黑龍會”最近似乎安靜了不少,但這種安靜反而讓人不安。另外,日本北海道那邊的漁業合作社,對與外籍漁船接觸似乎持非常謹慎的態度,需要小心接觸。
幾天後,“蛟龍號”抵達了預定海域。這裡位於日本海西部,靠近北海道南端。海況與之前作業的韓日海域略有不同,風浪似乎更大,海水也更加清澈寒冷。遠處,可以隱約看到北海道連綿的、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山脈輪廓,在藍天白雲下顯得寧靜而美麗。
很快,視野裡出現了三艘熟悉的漁船身影,正是“清海鎮”金哲的船隊。雙方通過訊號旗互相確認身份後,緩緩靠近。
金哲站在船頭,隔著十幾米的海麵,對著郭春海大聲笑道:“郭船長!你們可算到了!這北海道的風,可比咱們那邊硬朗多了!”
郭春海也笑著迴應:“金船長久等了!這地方看著就不錯,咱們這次,可得好好合作,撈點真東西回去!”
兩方船隊彙合,簡單的交流後,便開始按照事先商議的計劃,分散開來,對這片海域進行初步的勘探和試捕。新型的探魚儀不斷掃描著海底地形,尋找著可能的海珍品棲息地。
郭春海指揮“蛟龍號”來到一處海底礁盤密集的區域。根據金哲提供的經驗和海圖示記,這裡很可能有高品質的海膽和鮑魚。
“準備潛水!”郭春海下令。
格帕欠和另外兩名水性最好、也經過潛水訓練的隊員,換上加厚的潛水服,佩戴好水肺裝備和水下燈,如同黑色的海豚般,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冰冷清澈的海水中。
郭春海和其他人則守在船上,緊張地盯著水麵和潛水員們連線的訊號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突然,格帕欠的那根訊號繩劇烈地晃動了幾下——這是發現目標的訊號!
“快!起吊!”郭春海立刻下令。
絞盤開始工作,很快,格帕欠和另一名潛水員浮出水麵,他們手中拖著的網兜裡,裝滿了密密麻麻、個頭碩大、顏色深紫近乎發黑的野生海膽!正是價值不菲的“北海道赤海膽”!另外一名潛水員則帶來了幾隻吸附在礁石上、需要小心撬取的巨大鮑魚!
首戰告捷!甲板上響起一陣低沉的歡呼。這些海膽和鮑魚的品質,遠超他們在國內近海甚至之前韓日海域的收穫!
然而,就在眾人沉浸在初步收穫的喜悅中時,負責瞭望的隊員突然報告:“船長!有船靠近!是日本漁船!速度很快!”
郭春海心中一凜,抓起望遠鏡望去。隻見一艘船體塗著白藍相間顏色、看起來十分整潔的日本中型漁船,正劈波斬浪,徑直朝著“蛟龍號”的方向駛來。船頭上,站著幾位穿著傳統漁民防水服、膚色黝黑、麵容樸拙的日本老漁民,為首一人,年紀約莫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但眼神卻溫和而帶著一絲審視。
他們手中冇有武器,看起來不像是“黑龍會”的人。
郭春海心中微動,示意隊員們保持警惕但不要輕舉妄動。他走到船舷邊,用事先學會的、極其生硬的日語單詞,夾雜著手勢,嘗試著喊道:“(我們)……捕魚……(在)公海……(冇有)惡意……”
那艘日本漁船在距離“蛟龍號”幾十米外減速停下。船頭那位白髮老漁民看著郭春海,又看了看“蛟龍號”甲板上那些剛剛撈上來的、品質極佳的海膽,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他同樣用生硬的、帶著濃重口音的日語迴應,大意是:這裡是他們村子世代捕魚的海域附近,希望外來者能夠尊重傳統的漁場界限,不要過度捕撈。
他的語氣不算強硬,更像是一種提醒和協商。
郭春海看著這位老漁民眼中那份對海洋的敬畏和守護家園般的堅持,心中忽然想起了托羅布老爺子。他點了點頭,也用儘量友善的語氣和手勢表示,他們隻會在公海區域進行有限度的捕撈,並且會注意保護資源。
簡單的、磕磕絆絆的交流後,那艘日本漁船便調頭離開了,並冇有過多的糾纏。
看著日本漁船遠去的背影,二愣子鬆了口氣:“嚇我一跳,還以為又是來找茬的。”
郭春海卻若有所思。這個老漁民……或許就是金哲提到的,可以接觸的北海道當地漁民。他看起來和“黑龍會”那些凶神惡煞的傢夥完全不同。
“記住那艘船和那個老漁民的樣子。”郭春海對身邊的人吩咐道,“或許,咱們在這片新海域,能找到不一樣的‘朋友’。”
海圖上的新座標已經標定,第一次下潛收穫頗豐,甚至還意外地遇到了可能建立聯絡的當地漁民。這次北海道的探海之行,開局似乎比預想的要順利。但郭春海深知,大海的脾氣和人心一樣難測,真正的挑戰,或許纔剛剛開始。他望著遠處那片看似平靜、卻暗流湧動的蔚藍,眼神深邃。新的航程,已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