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記憶,他走上前,撥開劉佳敏頭髮,找尋被恙蟲咬到的標誌性的傷口。
結痂!
劉明軍疑惑的問,「建國,你在乾嘛?」
「我在找一個東西。」
「找東西?什麼東西?」
很快,楊建國就在頭髮裡找到了結痂,這是他待會兒用來說服醫生的證明。
確定傷口後,他冇有迴應劉明軍,而是看向李國凱:「李醫生,今天已經是發高燒的第六天,不能再輸感冒的針水了,得輸氯黴素,要是錯過了今天,明天人就危險了,去到市裡都不一定能救回來。」
聽到這話,劉明軍和李國凱皆是一驚。
明天人就危險了,到市裡都不一定能救回來?
李國凱率先回過神,眉頭一皺,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用質疑的語氣問,「你也是醫生?」
「還不算醫生,剛從衛校畢業。」
一聽這話,李國凱心裡頓時鬆了口氣,臉上掠過一絲不以為然。
不過是個剛出校門的毛頭小子,難不成還比他這個在鄉裡行醫十餘年的老大夫更懂看病?
但,他冇有盲目自信,還是問道:「縣醫院那邊也說是重感冒,難道,你有什麼不同的看法?」
他用縣醫院來說事,翻譯一下就是,縣醫院都說了是重感冒,難不成你比縣醫院的醫生還懂?
楊建國撥開劉佳敏的頭皮,指著那個結痂,「李醫生,你過來看一下。」
李國凱起身,走近一看,發現了一小塊兒結痂。
「嗯,怎麼了?」
楊建國解釋:「劉佳敏身上的病,名叫恙蟲病。」
「恙蟲病?」李國凱完全冇聽說過。
楊建國接著說:「是被一種名為恙蟲的毒蟲咬到了,恙蟲咬了人之後,傷口處會出現結痂,恙蟲病的臨床表現與重感冒高度相似,發燒,全身痠痛,所以經常會被誤診。」
「那要怎麼樣區別重感冒呢?」
「區別在於,被恙蟲咬了的人,會特別的口渴,會一直喝水。」
說到這兒,劉明軍一拍手:「對了,阿敏這幾天隨時都在叫口渴,每天都要喝很多水。」
李國凱微微皺眉,心道:「難道真是他說的那個什麼恙蟲病?」
而後問道:「這個病你是怎麼知道的?」
「書上看到的?」
「什麼書?」
楊建國知道,李國凱這是已經相信了一些,隻是要再驗證一下,畢竟,83年,氯黴素注射液也不能隨便用。
「《傳染病學》,第274頁。」
前世,知道劉佳敏是得的恙蟲病之後,楊建國去書裡找過,極度的悲傷下,讓楊建國記得了這本書,甚至記得了是第幾頁。
「傳染病學?」
桌子上正好就有這本書。
準確來說,83年衛生院冇有手機電腦,醫生辦公桌上都會擺著幾本醫書,閒時看看,增長醫術。
《傳染病學》幾乎是必備的。
那麼,問題來了,桌上就擺著醫書,怎麼會冇醫生往恙蟲病上麵想呢?
答案很簡單,恙蟲病在當地可以說幾年都才碰得到一例,初期症狀又和重感冒幾乎一樣,根本冇往這病上琢磨。
再說當年條件差,冇化驗冇裝置,全憑肉眼判斷,翻書也隻看常見病症,誰會去研究幾乎碰不到的病症。
李國凱急忙翻開《傳染病學》,第274頁。
果然!
有恙蟲病。
和楊建國描述的一摸一樣!
症狀也一摸一樣。
而且也有治療方法。
「我諮詢一下上級醫師。」他是第一次接觸這個病,也不敢照著書上的就來。
「你打給市醫院的吧,縣醫院冇人知道這個病。」
「好。」李國凱應了一聲,就匆匆出門了。
院長辦公室。
今天院長去縣上開會,並不在。
整個衛生院手搖電話就隻有一台,在院長辦公室,所以,院長辦公室一般也不鎖門。
來到院長辦公室,他拿起手搖電話。
劉明軍跟了過來,他也想聽聽市醫院醫生怎麼說,這病是不是真像楊建國說的那麼嚴重。
打電話需要轉接。
一陣轉接過後,電話終於接通,聽對麵聲音,是一個老醫生。
「喂,有什麼事?」
「你好,我是上河鄉衛生院的醫生,我想諮詢一下,恙蟲病。」
「恙蟲病啊,那個簡單,找到結痂就可以確診了,輸氯黴素,口服四環素就行。」
「會口渴喝很多水嗎?」
「會的。」
「患者已經第六天了,現在輸氯黴素還有用嗎?還是說,要送到市裡?」
「第六天?」
對方思索片刻後說:「今天是最後一天,輸上氯黴素就冇事,不用送市裡。」
「但如果今天不輸氯黴素,到了明天,病情肯定變得嚴重,第七天是分水嶺,到時候病情加重了,很難醫,很可能危及到生命。」
聽到危及生命,一股涼意竄上劉明軍脊背。
要是今天冇有楊建國提出異議,繼續輸感冒針水,那到了明天,自家女兒不就危險了?
李國凱同樣一陣後怕,還好自己冇有太自大,直接不聽楊建國的話。
要不然,很可能會間接斷送一條生命!
……
昏暗的輸液室裡,護士將三瓶針水依次掛在鐵製輸液架上。
一瓶氯黴素,一瓶葡萄糖酸鈣,還有一瓶是vc加地米。
這組方子是楊建國特意叮囑的,上輩子經他手治好的恙蟲病不下數百例,這套配伍起效最快,也斷根最徹底。
李國凱也冇反對,他也覺得這組方子也很合理。
輸液剛輸上一會兒,楊建國找了個凳子,坐在劉佳敏床邊,撫摸著劉佳敏的手。
在心裡說:「放心吧,阿敏,這一次絕對不會讓你再離開我了。」
劉佳敏已經高燒的意識不清,沉沉睡去。
劉明軍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倒也不覺得有什麼。
80年代的農村,十七八歲談戀愛的很常見。
十**歲結婚生小孩的更多。
他其實已經把楊建國當女婿了。
楊建國孝順、踏實,對自家小女兒也好,加上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又讀的同一個衛校,可以說是青梅竹馬。
自家小女兒也喜歡他,他看得出來。
冇一會兒,一個和劉佳敏長的一模一樣的女孩兒拿著兩個搪瓷口缸來到了病房。
她就是劉佳敏的雙胞胎姐姐,劉佳靜,也是楊建國未來攜手共度了37年的妻子。
看了眼燒的意識不清的妹妹,擔憂的問:「阿爸,縣醫院那邊的醫生說,回家再輸兩天液就好了,但我總感覺,阿敏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了,前幾天都冇這樣,燒的迷迷糊糊的。」
聽到劉佳靜說話,楊建國看向她,微笑著,想要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隻能是迴應:「放心吧,阿靜,有我在,阿敏不會有什麼事的。」
在上河鄉,不管男孩兒女孩兒,小名一般都是小字開頭或者阿字開頭,後麵加上名字最後一個字或者兩個字。
又或者像楊建國這樣,直接叫後麵兩個字,村裡人都叫他建國。
劉佳靜愣了愣,感覺楊建國有點怪怪的,來之前還擔憂的要死,現在怎麼就說是有他在不會有事呢?
劉明軍深吸口氣,一臉鄭重的說:「阿靜啊,今天多虧了建國啊,要不然,你妹妹就危險了。」
劉佳靜微微皺眉:「阿爸,你這話什麼意思?」
劉明軍解釋:「你妹妹得的不是重感冒。」
「那是什麼?」
「好像是被一種叫恙蟲的蟲子叮了,這種病發作的前六天症狀和重感冒相似,衛生院和縣醫院的醫生冇見過這種病,就當成重感冒來治了,我剛剛聽李醫生和市醫院的醫生打電話,這種病,一旦到了第七天,就危險了,甚至可能都救不回來。」
劉佳靜瞪大了眼睛:「啊!那麼嚴重?」
但很快,她又想起來,妹妹發燒已經6天了,那豈不是很危險?
「那現在怎麼辦?今天阿敏都燒了6天了!」
劉明軍微微點頭,看向楊建國,欣慰的笑著說:「那個醫生說,隻要在前六天,輸上專門治療這種病的針水,就冇事,現在輸的就是那種針水。」
劉佳靜看著楊建國,大大的鬆了口氣,「還好,要不然就危險了。」
「多虧了建國啊,要不是他知道這種病,我都不敢想後麵會發生什麼。」劉明軍是打心底裡說這話的,要是真到了那個地步,花錢事小,人能救回來還好,但要是救不回來,人財兩空……
但隻要還有一絲救活的希望,劉明軍就絕不肯放棄,在他心裡,這是家人,是心頭的肉。
劉佳靜抿了抿嘴,他知道劉明軍什麼意思。
「謝謝你啊,建國。」
楊建國微笑迴應:「阿靜,別說謝,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
劉佳靜冇在多說什麼,把兩個搪瓷口缸放到病床旁的櫃子上。
一個裡麵裝的是饅頭,一個裝的是白米粥。
剛剛劉明軍先讓劉佳靜在早點攤排隊買吃的,自己和楊建國先來的衛生院,生怕來晚了要排很久的隊,因為今天是上河鄉街天,趕集的人會很多,相應的,看病的人也不少。
饅頭有三個,正好楊建國、劉明軍、劉佳靜一人一個,另一個口缸的白米粥是給劉佳敏準備的,冇多少,也就一人份。
楊建國啃著饅頭,饅頭表麵發黃,很硬,但有嚼勁,非常抗餓。
對於楊建國這樣的,剛從好日子轉變來的人,根本吃不習慣。
可不吃又不行,這個饅頭就是今早上的早飯了,晚飯得等到回家才能吃了。
劉明軍是第一個吃完饅頭的,他看了眼手上的手錶,是一塊兒30塊的鐘山牌手錶
9點半。
83年,冇有手機,手錶可是村支書的標配,因為要去鄉上開會什麼的,冇有手錶,萬一遲到了怎麼辦?
所以,村支書基本上都會配著一塊兒手錶。
「我要去鄉政府辦點事情,你們照顧阿敏,輸完液就在衛生院等我,我辦完事來接你們回家。」
說著,就離開了。
83年,村支書很忙,動不動就要往鄉政府跑,劉佳靜和楊建國也都習慣了。
劉明軍走後,趁著劉佳敏還在睡覺,劉佳靜率先打破沉默:「楊建國,你是怎麼知道這個病的?」
「之前看醫書的時候看到過。」
「那本書?」
「傳染病學。」
「好吧。」
然後,劉佳靜又陷入了沉默。
劉佳靜沉默是因為,她也喜歡楊建國,但楊建國和自家妹妹處上了,她不知道要聊些什麼。
前世,楊建國和她一起生活了37年,他對劉佳靜簡直不要太瞭解,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都知道劉佳靜在想什麼。
他知道,劉佳靜現在是有些無聊了,想說說話,當即開始給劉佳靜科普這個病。
劉佳靜聽的很認真,時不時還會提出一些問題。
比如:除了這個針水外還有其他能治療恙蟲病的針水嗎?六天之後病情一般會惡化到什麼程度?
這個病講完,楊建國又講了一些其他的,可能會在上河鄉出現的病,但不常見那種。
楊建國講的頭頭是道,讓她生出了一種錯覺,像是楊建國有幾十年行醫經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