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號,天終於放晴了。
雨後的大興安嶺像是被洗過一樣,空氣清冽得能看見遠山的輪廓。陽光透過鬆林灑下來,在濕潤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曹大林一大早就起來了,站在斜仁柱外活動筋骨——昨天的驚險還歷歷在目,但山裡人的日子還得過。
“腿怎麼樣了?”他問剛出來的劉二愣子。
小夥子拄著根臨時削的木棍,試著走了幾步:“好多了,就是還有點瘸。”他咧嘴一笑,“曹哥,今天還去那片參窩子嗎?”
“去。”曹大林很肯定,“莫日根爺爺說得對,滑坡翻出的新土裏,說不定有更多好東西。”
吃過早飯,七個人再次出發。劉二愣子腿腳不便,本想讓他在營地休息,但他死活要跟著:“我幫不上忙,好歹能看個熱鬧!”
莫日根檢查了每個人的裝備,特別提醒帶足繩子:“坡還滑,小心。”
雨後山路確實難走,但有了昨天的經驗,大家格外小心。曹大林走在最前麵探路,每一步都先用木棍戳實了才下腳。莫日根殿後,老人家雖然年過六十,但在山裏的經驗無人能及,總能及時發現潛在的危險。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又來到那片滑坡區。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昨天還隻是部分滑坡的山坡,經過一夜雨水的沖刷,現在整麵坡都塌了,形成一道幾十米寬的滑坡帶。泥土、石塊、倒木混雜在一起,像一道巨大的傷口橫在山體上。
“我的天…”劉二愣子喃喃道,“要是咱們昨天晚走一步,就真埋裏頭了。”
曹大林也是心有餘悸。但更讓他注意的是滑坡帶底部的景象——那些被翻上來的土層顏色深黑,在陽光下泛著油光,是多年落葉腐爛形成的腐殖土,正是野山參最愛的生長環境。
“看那兒,”莫日根指著滑坡帶邊緣,“土是黑的。”
大家小心翼翼地靠近。滑坡帶的邊緣已經基本穩定,但腳下的土還是鬆軟的,每一步都陷進去半隻腳。曹大林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裏搓了搓——土質細膩,濕潤,帶著腐殖土特有的腥甜氣味。
“好土,”他判斷道,“這樣的土裏肯定有東西。”
七個人分散開,在滑坡帶邊緣仔細尋找。這次他們不光找參,也留意土裏翻出來的其他東西——樹根、石塊,甚至可能有古生物的化石。
找了約莫一刻鐘,曲小梅忽然喊:“這兒有參葉!”
跑過去一看,在一處新翻的土堆旁,果然有幾片掌狀複葉露出來——翠綠翠綠的,在黑色的泥土襯托下格外顯眼。葉子是五片的,說明是“五匹葉”。
曹大林小心地撥開周圍的土,露出整株參的全貌。這棵參長得位置很特別——它長在一塊扁平的青黑色石片旁邊,主根順著石片邊緣往下紮,鬚根密密麻麻地纏繞在石片上。
“奇了,”吳炮手湊過來看,“參怎麼長在石頭旁邊?”
莫日根也蹲下身,仔細端詳那塊石片。石片巴掌大小,約莫兩指厚,邊緣不規則,表麵光滑,像是被水流沖刷過很多年。石片上刻著些奇怪的符號——線條簡單,但排列有序,像文字又像圖畫。
“這是…”莫日根皺起眉頭,“老東西。”
“啥意思?”曹大林問。
老人沒回答,而是示意曹大林先把參挖出來。這棵參因為長在石片旁,挖起來格外費勁。曹大林先清理周圍的土,露出主根和石片的關係,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鬚根從石片上剝離。
石片表麵的青苔已經被鬚根包裹,撕開時發出“刺啦”的聲音。曹大林盡量輕,但有些鬚根還是斷了,斷口處滲出乳白色的漿液——這是參的精華,斷了就可惜了。
用了約莫半個時辰,整棵參才完整出土。主根有手腕粗,蘆頭上密佈著“碗口”,數了數,竟然有十八個,說明這棵參至少長了十八年。更奇特的是,蘆頭上除了“鐵線紋”,還有一圈圈螺旋狀的紋路,像年輪一樣。
“這參…長得怪。”吳炮手經驗豐富,也沒見過這樣的紋路。
莫日根卻眼睛亮了:“這是‘龍紋參’,難得。”
“龍紋參?”
“對。蘆頭上有螺旋紋,像龍盤著。這樣的參,藥性最強,也最難得。”老人撫摸著參上的紋路,“我爺爺那輩見過一棵,再就沒見過了。”
曹大林小心地把參包好,這才仔細看那塊石片。石片上的符號刻痕很深,雖然年代久遠,但依然清晰可辨。符號很簡單:一個是三條波浪線,像水;一個是一棵樹的形狀;還有一個像是鹿角。
“這刻的是啥?”劉二愣子湊過來問。
莫日根接過石片,翻來覆去地看,臉色越來越凝重:“這是…鄂倫春老文字。我爺爺那輩還有人認得,現在…沒人認全了。”
“寫的啥?”曹大林追問。
“大概是…”莫日根眯著眼睛辨認,“‘此山有寶,取之留三,代代不絕’。”
大家都愣了。這話說得明白——這山裏有寶貝,但取的時候要留一些,讓後代也有得取。
“這是誰刻的?”曲小梅一邊記錄一邊問。
“穆林,”莫日根說,“鄂倫春語裏是‘先人’的意思。可能是幾百年前的老獵人留下的。”
曹大林心裏震動。幾百年前的獵人,就知道要“取之留三”,知道要給後人留東西。這種遠見,這種對山的敬畏,讓他肅然起敬。
“再看看周圍,”他說,“可能還有別的石片。”
果然,在附近又陸續發現了兩塊類似的石片,一塊刻著太陽的圖案,一塊刻著人和鹿。三塊石片拚在一起,圖案似乎能連上,但又缺了幾塊。
“應該是一套,”莫日根判斷,“可能還有,被埋土裏了。”
這時,楊帆在另一處喊:“這兒還有參!好多!”
跑過去一看,在一片相對平坦的滑坡麵上,星星點點地露著七八處紅榔頭——人蔘的果實。這還不是全部,因為很多參可能還沒結果,或者果實被埋了。
“參窩子,”莫日根喃喃道,“真正的參窩子。”
七個人分散開,很快就找到了十七棵參——和昨天數的一樣,但這次看得更清楚:從“三花”到“五匹葉”都有,最大的那棵“六匹葉”也在,居然沒被滑坡埋掉,隻是周圍的土被沖走了,整棵參半露在外麵,像站在土堆上。
那棵“六匹葉”確實不同凡響。主根粗壯,鬚根發達,蘆頭上有二十多個“碗口”,鐵線紋密得像漁網。更奇的是,參體微微彎曲,像一個人躬身行禮。
“參王啊。”吳炮手感嘆。
按照石片上刻的規矩——“取之留三”,他們隻能挖三棵。該挖哪三棵?
“挖三棵‘五匹葉’,”曹大林提議,“大的那棵留著,讓它繼續長。”
這個提議得到大家贊同。最大的那棵“六匹葉”已經長了至少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是這片參窩子的“祖宗”,不能挖。挖了,這片參窩子的氣脈就斷了。
選定了三棵長勢最好的“五匹葉”,開始挖。有了昨天的教訓,今天格外小心,先觀察周圍土質,確認安全了再動手。
曹大林挖的那棵長在一塊大石頭旁邊。他先清理石頭周圍的土,發現石頭底下有個小洞穴,洞口有動物進出的痕跡——可能是獾子或者狐狸的窩。
“小心點,”莫日根提醒,“洞裏有東西。”
曹大林用木棍探了探洞穴,裏麵空空的,隻有些乾草和羽毛。但他注意到,洞穴深處的土顏色更深,氣味也更濃——是參特有的清香。
“參根可能紮進洞裏了。”他判斷。
果然,挖到一半時,主根分出一根粗壯的側根,直直地紮進洞穴深處。曹大林趴在地上,伸手進去摸,發現側根在洞裏又分出了許多細須,像一張網一樣貼在洞壁上。
“得把洞挖開。”他說。
吳炮手和楊帆過來幫忙,小心地把洞穴上方的土石清理掉。洞穴露出全貌——不深,約莫半米,但很寬敞。在洞穴最裏麵,那根側根的末端,竟然結著一個鴿蛋大小的塊狀物,淡黃色,半透明。
“這是啥?”劉二愣子好奇地問。
莫日根湊過來看,眼睛瞪大了:“參…參寶!”
“參寶?”
“人蔘結的寶貝,”老人解釋,“就像珍珠,是參的精華凝結成的。一百棵參裡不一定有一棵能結參寶。”
曹大林小心地把那個塊狀物取下來。入手溫潤,有點彈性,對著陽光看,裏麵似乎有雲霧狀的紋路。
“這東西有啥用?”楊帆問。
“大補,”莫日根說,“比人蔘還補。但用法得講究,不能亂吃。”
曹大林把參寶和參一起包好,心裏盤算著:這東西帶回長白山,可以給王經理看看。王經理懂藥材,知道怎麼用。
三棵參都挖出來了,品相都極好。最大的那棵“六匹葉”還留在原地,曹大林在它周圍堆了一圈小石頭,算是做個記號,也防止被動物禍害。
挖完參,大家開始仔細搜尋這片滑坡帶。既然有石片,有參窩子,可能還有其他東西。
果然,在滑坡帶底部,劉二愣子發現了一處不同尋常的地方——那裏的土層顏色發紅,像是含有鐵質。他用棍子捅了捅,土裏露出些黑色的塊狀物。
“煤?”他疑惑道。
曹大林過去看,撿起一塊。黑色,有光澤,但比煤輕,質地也更鬆軟。
“不是煤,”莫日根接過來,掰開一塊,裏麵露出金黃色的紋理,“這是…琥珀。”
琥珀,是鬆脂化石,可以做藥材,也能做工藝品。在東北,琥珀不算罕見,但這麼大一片裸露的,也不多見。
“能賣錢嗎?”劉二愣子眼睛又亮了。
“能,”莫日根說,“但得加工。原石不值錢,磨好了才值錢。”
曹大林讓大家撿了些品相好的琥珀原石,準備帶回去研究。興安嶺的物產豐富,除了參、茸、皮張,這些礦石也是寶貝。
搜尋繼續。曲小梅在一處土堆旁發現了一些碎陶片——很粗糙,手工捏製的,上麵有簡單的繩紋。莫日根看了說,是鄂倫春先民用的陶器,年代不會太久,大概一兩百年。
“這兒可能住過人。”老人判斷。
順著這個思路,他們擴大了搜尋範圍。果然,在滑坡帶邊緣的一處高地上,發現了一些人工堆砌的石堆——不是自然形成的,石塊大小均勻,堆砌得很有規律。
“奧博,”莫日根說,“鄂倫春語,路標。”
石堆大約半人高,頂部插著幾根已經腐朽的木棍。在石堆底部,他們又發現了一塊石片——這次刻的是一幅簡單的畫:一個人拿著弓箭,對著鹿。
“狩獵圖,”莫日根解讀,“意思是,這兒是打獵的地方。”
曹大林忽然明白了:這片參窩子,這片琥珀礦,還有這些石堆、石片,說明這兒不是普通的山林,而是鄂倫春先民長期活動的地方。他們在這兒打獵,采參,甚至可能採礦。那些石片上的文字,是他們留給後人的叮囑。
“這兒是個寶地,”曹大林說,“但也是個有規矩的地方。”
“對,”莫日根很嚴肅,“按規矩來,山神保佑。不按規矩,要遭報應。”
太陽升到頭頂,該回去了。大家收拾好東西,三棵參、幾塊琥珀原石、那些石片,還有新發現的知識,都沉甸甸的。
臨走前,曹大林站在那棵“六匹葉”參王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不管有沒有山神,這份自然的饋贈,這份先人的智慧,都值得尊敬。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很興奮,討論著今天的發現。隻有莫日根一直沉默著,老人時不時回頭看看那片滑坡帶,眼神複雜。
“莫日根爺爺,您想啥呢?”曹大林問。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在想,我爺爺那輩,可能來過這兒。那些石片,那些奧博,他們可能都知道。”
“那您小時候,爺爺沒跟您說過?”
“說過一些,”莫日根回憶,“說山裏有些地方不能亂去,有些東西不能亂拿。但具體是哪兒,是啥,他沒細說。現在想想,可能就是這樣的地方。”
鄂倫春沒有文字,知識靠口耳相傳。一代傳一代,總有丟失的。那些石片上的文字,現在沒人認全了;那些奧博的意義,現在也少有人懂了。
“咱們把石片帶回去,”曹大林說,“找族裏老人問問,看能不能多認幾個字。”
莫日根點頭:“對。這是祖先留的話,得弄明白。”
回到營地,已經是下午。大家把今天的收穫一一擺出來:三棵參用苔蘚包著,還帶著泥土的清香;琥珀原石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石片上的符號神秘而古老。
曹大林特別小心地處理那棵帶參寶的參。他按照莫日根教的方法,用新鮮鹿血調和泥土,把參寶包裹起來,然後放在陰涼處陰乾。老人說,這樣能鎖住參寶的精華,儲存更久。
晚飯後,圍著火堆,大家又討論起那些石片。莫日根憑著記憶,試著解讀更多的符號。
“這個,”他指著一個像鹿角的符號,“是‘犴達罕’,駝鹿。”
“這個,”指著三條波浪線,“是‘三江匯流’。”
“這個,”指著太陽,“是‘光明之地’。”
拚湊起來,似乎是一個地圖,或者一個指引。但缺了幾塊石片,完整的意思還不清楚。
“要不要再回去找?”劉二愣子問,“說不定還有石片埋在土裏。”
曹大林想了想:“等幾天吧。土還沒幹透,再去危險。而且…”他頓了頓,“咱們已經得了三棵參,夠了。貪多嚼不爛。”
莫日根贊同:“對。山裏的東西,不能一次取盡。這次取了,下次再來。”
夜裏,曹大林躺在獸皮上,聽著外麵風吹鬆林的聲音,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著那些石片,那些符號,那些幾百年前獵人刻下的叮囑。
“取之留三,代代不絕。”
八個字,道盡了山裡人千百年來的生存智慧。山養人,人養山。取的時候想著留,用的時候想著後人。
這種智慧,在長白山有,在興安嶺也有。山不同,人不同,但道理相通。
他想,這次來興安嶺,最大的收穫可能不是學會了多少打獵技巧,挖到了多少好參,而是看到了這種跨越時間、跨越民族的共同智慧。
這種智慧,得帶回去,傳下去。
窗外,月光如水。興安嶺的秋夜,安靜而深邃。
曹大林閉上眼睛,心裏踏實。
明天,還有新的學習,新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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