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第一次吹過海岬時，王經理帶著施工隊開進了漁村。推土機的轟鳴驚飛了礁石上的海鷗，曹德海站在自家院牆上，看著荒地上升起山海珍品加工廠的招牌。
曹叔，王經理遞來規劃圖，按您說的，廢水處理池放在下風口。
老人用獵刀尖點著圖紙：排汙管要往深海伸五百米。
施工隊裏有個刺頭工頭，故意把建築垃圾倒進珊瑚灣。當晚他的帳篷裡爬滿海蟑螂，枕頭上插著把獵刀——刀柄繫著張字條：再犯，斷指。
從此再沒人敢違規。
工廠落成那天，全村人都來看稀奇。不鏽鋼裝置亮得晃眼，傳送帶嘩嘩作響，隻有曹德海盯著烘乾房皺眉：耗柴太多。
他帶人改造了荒島的土法，用牡蠣殼砌成蓄熱牆。試生產那天，第一爐海帶乾飄出異香，王經理激動地抓起把品嘗：這味道...像鬆露！
銷路意外地好。南方商人開著冷藏車來收購，香港茶餐廳下了長期訂單。最神奇的是日本客商，他們指著海藻膏問：能不能量產？
財富像潮水般湧來，卻也帶來了新煩惱。會計發現原材料短缺——漁民們寧願把海貨賣給高價收購的二道販子。
忘本！老支書氣得摔煙袋。
曹德海卻往碼頭搬了台公平秤。每天清晨，他坐在秤邊磨刀，來賣貨的船都要先過秤。有個船主在魚肚裏塞鉛塊，被獵刀當場剖開。
老人隻吐一個字。
那船主當夜就搬離了漁村。從此再沒人敢作弊。
十月，第一批分紅髮到村民手中。趙婆婆捏著十張大團結老淚縱橫：這輩子頭回摸這麼多錢...鐵蛋娘卻哭得更凶——她男人拿錢去了賭場。
曹德海帶人在賭場外等到半夜。當鐵蛋爹輸光出來時，看見老人正在月光下磨刀。
曹叔，我...
兩條路。獵刀插在賭場門檻上，斷手，或者去工廠守夜。
鐵蛋爹選了後者。如今他成了最盡責的保安，每晚舉著手電巡邏，像在贖罪。
財富也改變了年輕人。劉二愣子裝上義肢後，組織青年船隊跑運輸；鐵蛋學會開車，成了廠裡的供銷科長；連阿琳都當上質檢員，用從母親那兒學來的粵語跟港商談判。
隻有曹德海還是老樣子。每天黎明即起，磨刀、巡海、打理菜園。工廠分紅他全捐給學校，自己仍穿著帶補丁的中山裝。
有天王經理帶來個訊息：沉船打撈結束，他們分到三成瓷器。值這個數。商人伸出五根手指。
捐了。曹德海正在醃鹹菜，給縣裏修圖書館。
為什麼？
老人把醃菜罈子封口：咱們曹家，隻留汗水換的錢。
這話傳開後，漁村的風氣為之一變。賭場關了，酒館改成了夜校，連最懶的二流子都去了養殖場幹活。有次縣裏來檢查，鎮長握著曹德海的手說：你們這兒，簡直是世外桃源。
但老人最在意的，是工廠牆上的標語。他讓阿琳用紅漆寫上：鹹腥財富血汗換，欺心錢糧不久長。
如今站在海岬望去，能看見炊煙與工廠白煙交織。漁船滿載而歸時，加工廠燈火通明。隻有珊瑚灣還保持著原貌——曹德海在那兒立了塊碑，刻著潮汐時刻表。
留給趕海人的。他望著礁石間撿貝殼的孩子們，有些東西，金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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