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村的晨霧還沒散盡，老支書家院門口已經擠滿了人。曹大林扶著父親走下海警船的跳板時，震耳的鞭炮聲驚飛了屋簷下的海鷗。曹德海眯眼看著硝煙裡攢動的人頭，突然拽住兒子衣袖：扶我去個地方。
繞過歡慶的人群，老人徑直走向村東頭的海岬。那三間石頭房依然靜靜立在朝陽裡，院牆的豁口用新砍的竹子補著，倒伏的菜畦裡，幾株番茄頑強地掛著紅果。
還好...曹德海撫摸著門框上被颱風刮歪的辟邪鏡，房子沒丟。
推開堂屋門，積塵在陽光裡飛舞。曹德海卻盯著牆角發獃——那裏擺著個粗陶罐，罐口還殘留著封泥。出發前釀的棗酒，他輕聲說，該能喝了。
當老支書帶著全村人找來時，看見的是這樣景象：曹德海坐在門檻上磨刀，曹大林在修葺屋頂，春桃抱著孩子清理灶台，那罐剛啟封的棗酒正飄著醇香。
好你們個老曹！老支書笑罵著奪過酒勺，躲這兒喝獨食！
這天的接風宴就擺在了曹家院裏。趙婆婆端來醃了一冬的鹹魚，鐵蛋娘拎來滿籃海鴨蛋，連劉二疤瘌都派人送了整扇羊排。酒過三巡，陳老大紅著眼圈舉起碗：這杯敬遼漁114號
眾人都看曹德海。老人默默起身，從懷裏掏出塊船木殘片放進火塘。跳躍的火光中，他輕聲哼起古老的船工號子：
嘿呦——拉大網喲！
龍王殿前走一遭......
滿院的人都跟著哼唱起來，不會詞的也跟著打拍子。小守山在春桃懷裏手舞足蹈，把拔浪鼓搖得咚咚響。
深夜，曹德海獨自來到碼頭。潮水輕吻著礁石，月光把遼漁114號的殘骸照得發亮。老人蹲下身，從懷裏掏出個油布包——裏麵是荒島上收集的種子，小心地撒在礁石縫裏。
曹大林找了過來。
種點苦艾，曹德海望著海麵，驅蚊。
第二天，王經理父女從縣醫院回來了。商人的輪椅剛推進院門，阿琳就舉著個鐵皮盒跑來：曹爺爺！葯！盒裏是香港帶來的進口葯，說明書上印著英文。
曹德海收下藥，卻從櫃子裏翻出個陶罐：試試這個。罐裡是他按島上配方炮製的海藻膏，祖傳的，治燒傷靈。
令人驚訝的是，王經理真的每天塗抹海藻膏。半個月後醫生複查，他腿上的疤痕果然淡了許多。神了！商人激動得要投資建藥廠。
但曹德海更關心的是劉二愣子的腿。每天清晨，他帶著愣子在海灘復健，用獵刀在沙地畫下步幅線。傷腿邁半步，他示範著，好腿跟一步...
一個月後的滿潮日，全村見證了奇蹟。劉二愣子扔開柺杖，搖搖晃晃走了十步。當他終於撲進迎接的鄉親們懷中時，海岬上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歡呼。
曹德海卻在此時病倒了。連日的勞頓讓他舊傷複發，咳出的痰裏帶著血絲。醫生要求住院，老人卻執意回家：讓我聞著海味兒養...
他躺在院裏的躺椅上，指揮曹大林重整家園。菜園要挖排水溝，雞窩得加防雨棚，連珊瑚假山都移到了向陽處。有次他看見阿琳在教小守山認字，突然說：該送孩子上學了。
這話點醒了曹大林。他去找老支書商量，卻發現村裡適齡兒童都在碼頭幫忙。當晚的村民大會上，曹德海讓兒子扶他到場。
咱們吃苦，老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不能讓孩子接著吃。
三個月後，漁村小學的擴建工程動工了。王經理出資，曹家出地，全村出力。奠基儀式上，曹德海親手埋下塊青磚——磚上刻著八個人的名字，是荒島上的全部遇險者。
最讓人意外的是陳老大。老船工把畢生積蓄捐給學校，自己應聘當了校工。我識字不多，他憨笑著搓手，但能教娃娃們看雲識天氣。
如今站在海岬上，能同時看見三幅景象：東邊是穿梭的漁船，西邊是新建的校舍，北邊沙灘上，總有個練走路的年輕人——那是劉二愣子在復健。
曹德海仍每天打磨瓷片。有次阿琳問起瓷片的來歷，老人望著海平線微笑：是片...迷路的月光。
潮起潮落中，漁村的新生活開始了。隻有望歸礁上的煙灶痕跡還在提醒人們：這裏曾有一群絕境求生的人，他們把生的意誌，刻進了每一朵浪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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