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的梅雨天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陳誌遠站在和平飯店門廊下,襯衫後背已經濕透,黏膩地貼在麵板上。
他第三次抬手看錶,距離與港商李嘉誠的會麵隻剩四十分鐘,可預約的計程車遲遲不見蹤影。
“師傅,去虹橋開發區走不走?
“陳誌遠攔住一輛緩緩駛過的桑塔納,車窗搖下時冷氣混著煙味撲麵而來。
司機斜眼打量他的穿著——的確良白襯衫,黑色滌綸長褲,雖然整潔但一眼就是外地人。
“不去。
“司機吐出個菸圈,“這裡等不到車,儂去南京路叫。
“說完一腳油門,桑塔納排氣管噴出股黑煙,甩下陳誌遠揚長而去。
尾燈在雨霧中漸行漸遠,陳誌遠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屈辱。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計程車拒載,但此刻這種屈辱感格外鮮明——那輛桑塔納是德國技術,方向盤後的司機帶著上海人特有的優越感,而他這個剛剛在縣城闖出名堂的“農民企業家“,連坐車的資格都被剝奪。
“中國人要造自己的車。
“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進腦海,陳誌遠渾身一顫,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雨絲打在他發燙的臉上,卻澆不滅心頭突然燃起的那團火。
“陳廠長!
“清脆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周雅撐著一把黑傘小跑過來,米黃色連衣裙在雨中格外醒目,“我借了報社的車,送您過去吧。
“車上,陳誌遠一直沉默。
周雅從後視鏡裡看他,發現這個平時談笑風生的年輕人正死死盯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車輛,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那些鐵皮外殼,直抵內部每一個零件。
“您對汽車感興趣?
“周雅試探著問。
“德國大眾在上海的工廠,能參觀嗎?
“陳誌遠不答反問。
三天後,拿著周雅通過關係搞到的介紹信,陳誌遠站在了上海大眾汽車有限公司的總裝車間。
流水線的轟鳴聲中,他第一次目睹了現代化汽車生產的場景——機械臂精準地焊接鋼板,傳送帶載著半成品車身緩緩移動,工人們在各自崗位上有序操作。
空氣中瀰漫著鋼鐵、油漆和橡膠混合的奇特氣味。
“這是從德國引進的全自動焊接機器人,重複定位精度達到002毫米。
“陪同的技術員驕傲地介紹,“國內絕對找不到第二家。
“陳誌遠湊近觀察機械臂的工作,冰冷的金屬關節靈活轉動,焊槍噴出刺目的藍光,兩個鋼板瞬間熔接在一起,焊縫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摸,被技術員急忙攔住:“小心!
這玩意兒值一輛賓士的錢!
“周圍響起善意的笑聲,陳誌遠也跟著笑,手卻悄悄攥緊,指甲陷入掌心。
前世他坐過賓士、寶馬,卻從冇想過這些鋼鐵巨獸是如何誕生的。
此刻站在生產線旁,他既為德國人的精密製造驚歎,又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偌大的車間裡,幾乎所有關鍵裝置都貼著德文標簽。
“那邊是什麼?
“陳誌遠指向角落裡幾個正在手工組裝零件的老工人。
技術員壓低聲音:“哦,那是老上海汽車廠的師傅們。
合資後他們不習慣新工藝,就安排做些輔助工作。
“頓了頓又補充,“其實這些人手藝很好,當年上海牌轎車就是他們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
“午飯時間,陳誌遠故意落在最後,悄悄走向那個角落。
幾位老師傅正圍坐著吃鋁飯盒裡的飯菜,見他過來,警惕地停下交談。
“師傅,能聊聊嗎?
“陳誌遠從包裡取出兩瓶麥乳精,“家鄉特產,不成敬意。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師傅接過麥乳精,眯起眼睛打量他:“你不是廠裡的人。
““我是鄉鎮企業來的,對造車特彆感興趣。
“陳誌遠蹲下身,與老師傅們平視,“想請教請教當年的上海牌。
“老人們的眼神頓時活泛起來。
花白頭髮的老師傅——後來陳誌遠知道他叫王援朝——放下飯盒,從工作服內袋掏出個牛皮紙包,小心翼翼地展開。
裡麵是幾張泛黃的圖紙,邊角已經磨損,還有幾處可疑的褐色汙漬。
“這是72型轎車的變速器設計圖。
“王援朝的手指輕輕撫過圖紙,像在撫摸情人的肌膚,“當時我們用了三個月攻關,效能指標趕上了伏爾加。
可惜啊“老人突然哽住,旁邊的人默默遞上搪瓷缸子。
陳誌遠注意到圖紙一角有深色的圓形痕跡,不像是茶水漬。
王援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苦笑道:“78年專案下馬時落的淚。
小夥子,造車不是請客吃飯,光有錢不行,還得有這個——“他指了指太陽穴,“和這個。
“又拍了拍胸口。
“如果“陳誌遠聲音發緊,“如果有人想重新開始呢?
“老人們麵麵相覷,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王援朝笑得咳嗽起來,拍著陳誌遠的肩膀:“年輕人有誌氣是好事,但你知道德國人為了造一輛車積累了多少年?
一百三十年!
咱們連個像樣的軸承鋼都煉不出來““那您願意幫我嗎?
“陳誌遠直視老人的眼睛,“不需要現在回答。
這是我的聯絡方式,您什麼時候改變主意了,隨時歡迎。
“,!
離開大眾工廠時,陳誌遠的公文包裡多了那套變速器圖紙——王援朝最終塞給了他,說“反正留著也是當廢紙“。
圖紙很沉,壓在肩上的分量讓他想起小時候揹著一捆捆柴禾爬山的感覺。
回到賓館,他發現秦雪正在大堂等他。
女醫生穿著淡綠色連衣裙,在滿是西裝革履的人群中格外顯眼。
“聽說你放李嘉誠鴿子了?
“秦雪挑眉,“人家等了你四十分鐘。
“陳誌遠這纔想起被汽車夢衝昏頭腦,完全忘了與港商的會麵。
他懊惱地拍了下額頭:“我這就去道歉““晚了,人家飛新加坡了。
“秦雪從手袋裡取出封信,“不過李先生說很欣賞你的辣椒醬,留了個合作意向書。
對了,“她突然壓低聲音,“我爸想見你。
“秦雪的父親秦衛國比陳誌遠想象中平易近人。
這位軍區後勤部長穿著普通的確良短袖,在部隊招待所的小餐廳裡點了三菜一湯,還特意要了瓶陳誌遠廠裡產的辣椒醬。
“小陳啊,小雪說你對我們那幾台舊吉普感興趣?
“秦衛國開門見山。
陳誌遠一口湯差點嗆住。
他確實托秦雪打聽過軍用車輛的事,但冇想到訊息直接傳到了部長耳朵裡。
放下湯勺,他謹慎地回答:“是有這個想法。
我們廠區擴大後,運輸成了大問題““彆打官腔。
“秦衛國笑著打斷他,“你在上海大眾轉悠一天,就為了買幾台運輸車?
“說著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看看這個。
“這是一份標著“機密“的《軍用輕型越野車改進方案》,內容是如何將老式bj212吉普車進行現代化改裝。
陳誌遠快速瀏覽著技術引數,心跳越來越快——這正是他需要的切入點!
“首長,這是““彆叫我首長。
“秦衛國夾了筷子青椒肉絲,“部隊裝備更新,淘汰下來一批車。
直接報廢太可惜,改民用又不符合規定。
如果你有興趣“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我們可以搞個軍民共建試點。
“離開招待所時,陳誌遠的手因興奮而微微發抖。
秦衛國答應先提供五台退役吉普車和配套技術資料,條件是改裝後的第一批產品優先供應軍區。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不,是掉下一整個汽車生產線的前期基礎!
回到縣城,陳誌遠立刻召集核心團隊開會。
當他在黑板上寫下“汽車專案“四個大字時,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你瘋了?
“一向穩重的張建軍第一個跳起來,“我們連自行車都冇造過!
“蘇曉梅咬著嘴唇冇說話,但眼神裡滿是擔憂。
隻有周雅興奮地記錄著什麼,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陳誌遠不慌不忙地從公文包取出王援朝給的圖紙,秦衛國提供的檔案,以及他在上海收集的各種資料。
“我冇說要立刻造轎車。
“他平靜地說,“先從改裝吉普車開始,積累經驗。
““錢呢?
“財務總監老李丟擲最現實的問題,“去年辣椒醬廠利潤全投進飼料廠了,賬上能動用的不到五十萬。
““貸款。
““拿什麼抵押?
““廠房、裝置、我家的房子。
“陳誌遠眼睛都不眨,“還有未來五年的辣椒醬銷售收入。
“會議室再次安靜。
蘇曉梅突然站起來,聲音有些發抖:“我支援。
大不了大不了我回村種地去。
“張建軍瞪著陳誌遠,突然笑了:“你小子是不是早算準了我們會反對?
“他抓起圖紙翻看,“這變速器設計有點意思,不過傳動比需要調整“三天後的董事會上,麵對清一色的反對票,陳誌遠合上筆記本,說了句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話:“所有反對意見我都記在本子上了,等第一輛車下線時咱們再翻出來看。
汽車籌備組明天掛牌,誰願意來,我隨時歡迎。
“走出會議室時,他發現秦雪倚在走廊窗邊,白大褂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
“聽說你要當中國的本田宗一郎?
“女醫生似笑非笑。
“不。
“陳誌遠望向窗外,遠處山路上正有幾台拖拉機冒著黑煙艱難爬坡,“我要做的是讓中國農民不再被計程車拒載的人。
“當天晚上,陳誌遠在日記本上畫了輛汽車的草圖,又在旁邊寫下兩行字:“十年之內,讓中國馬路上跑著誌遠牌汽車;二十年之內,讓德國人排隊買我們的車。
“寫完後他自覺有些狂妄,又補充一句:“即使失敗,也要倒在前進的路上。
“他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王援朝正在上海一間狹小的亭子間裡,翻箱倒櫃找出一摞發黃的筆記本,用顫抖的手撥通了那個記在煙盒上的電話號碼。
()重生80: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