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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禮堂的鎂光燈刺得陳誌遠睜不開眼。
他下意識扯了扯中山裝的領口,綢緞麵料在手指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這件價值八十元的“禮服“是蘇曉梅堅持要他買的,此刻卻像鎧甲般沉重。
“陳誌遠同誌,請上台領獎!
“擴音器裡的聲音在縣禮堂穹頂下迴盪。
陳誌遠起身時,聽見身後傳來小聲的啜泣——是蘇曉梅。
這丫頭從早上就開始哭,連頒獎台前的紅地毯都能讓她紅了眼眶。
台階比想象中陡。
陳誌遠邁步的瞬間,瞥見前排就坐的趙建國。
這位曾經的縣工商局局長如今麵色鐵青,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銀針。
在他身旁,王建軍正咬牙切齒地在小本子上記錄什麼。
“授予紅星食品加工廠地區先進鄉鎮企業稱號!
“綢緞獎狀遞到手中時,陳誌遠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
獎狀右下角蓋著州地區行署的大紅印章,在鎂光燈下鮮豔得刺目。
前世他拿過無數獎項,從“十大經濟人物“到“亞洲商業領袖“,卻冇有一張獎狀能讓他喉嚨發緊。
“請企業家代表發言。
“話筒杆冰涼如鐵。
陳誌遠調整高度時,看見台下第一排的李國棟正對他微微頷首。
這位改革派官員今天特意繫了條紅領帶,像麵小小的紅旗。
“我們廠能月產萬瓶辣醬,靠的是三件事“陳誌遠的聲音在禮堂裡產生輕微迴響,“第一,科學管理代替大鍋飯;第二,按勞分配打破平均主義;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角落裡的攝像機。
周雅說過,這次表彰會要上省台新聞。
“第三,敢為天下先的精神!
“掌聲如雷。
陳誌遠卻注意到趙建國突然起身離席,皮鞋在大理石地麵上敲出憤怒的節奏。
這個細節讓他想起前世某次商業論壇,當他在台上分享創新經驗時,競爭對手也是這般拂袖而去。
散會時的人流如同潮水。
陳誌遠被各級領導圍住握手,中山裝口袋很快塞滿名片。
最讓他意外的是縣供銷社主任的邀約——對方提出包銷他們全年產量,價格上浮15。
“陳廠長!
看這邊!
“周雅的聲音從記者席傳來。
她今天換了件米色風衣,在一眾藍灰製服中格外醒目。
相機快門聲中,陳誌遠下意識回頭尋找同伴,卻發現蘇曉梅正被一群女工圍著檢視獎狀,而秦雪則在與衛生局的領導交談甚歡。
“獨家專訪,今晚八點。
“周雅趁握手時塞來張紙條,“帶上你的小會計,我有個驚喜。
“回程的吉普車上,獎狀被蘇曉梅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什麼易碎品。
王小軍不斷擺弄著附贈的鋼筆——英雄牌金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隻有王麗華保持著一貫的冷靜,仔細閱讀著剛拿到的《優惠政策彙編》。
“看這條。
“她突然指向某頁,“試點企業可以申請外彙留成!
“陳誌遠心頭一跳。
在1981年,外彙額度比黃金還珍貴。
若能直接進口包裝裝置,產能還能再上一個台階。
但更讓他在意的是檔案末尾的小字:入選企業可派員參加廣交會。
“下個月就報名。
“他立刻做出決定,“重點突破華僑商場渠道。
“車子駛過公社供銷社時,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原來供銷社門口貼出了大紅喜報,上麵赫然寫著“本社代銷紅星辣醬,月銷千瓶!
“蘇曉梅扒著車窗數了數排隊的人頭,突然倒吸一口涼氣:“比上週多了一倍!
““現在知道獎狀的分量了?
“李國棟不知何時出現在車窗外,“老百姓認這個。
“他壓低聲音,“趙建國剛被紀委約談,你們可以鬆口氣了。
“這個訊息比獎狀更讓人振奮。
陳誌遠想起那個被秦雪錄下的謀殺證據,看來周雅的內參確實起了作用。
但冇等他細問,李國棟已經揮手告彆:“晚上記者招待會見。
“廠門口張燈結綵。
留守的工人們早用鬆枝和紅紙紮了凱旋門,不知從哪借來的鑼鼓敲得震天響。
陳誌遠剛下車,就被拋向空中——三次,這是村裡的最高禮遇。
最後一次下落時,他看見蘇曉梅捂著嘴笑,眼裡閃著淚光。
慶功宴擺在晾曬場。
二十張八仙桌拚成長龍,每桌中央都擺著盆紅豔豔的辣醬燉肉。
陳誌遠被推到主位就座,麵前是特意從縣城定的三層奶油蛋糕——在這年頭簡直是天外來物。
“第一杯敬陳廠長!
“老支書蘇援朝顫巍巍起身,“知青變企業家,給咱村爭光了!
“地瓜燒的辛辣從喉嚨燒到胃裡。
陳誌遠連乾三杯後,發現自己的酒杯突然被換成小盅——蘇曉梅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手裡捧著個粗瓷酒壺。
“爹珍藏的虎骨酒“她耳語道,“彆喝太猛。
“少女的呼吸掃過耳廓,帶著淡淡的雪花膏香氣。
陳誌遠突然想起周雅說的“驚喜“,正想詢問,擴音器突然刺啦作響。
“現在宣佈年度先進工作者名單!
“王麗華拿著鐵皮喇叭宣讀表彰決定。
當讀到“蘇曉梅同誌創新複式記賬法,提高財務效率300“時,全場爆發出最熱烈的掌聲。
陳誌遠轉頭看去,少女正拚命低頭掩飾通紅的臉頰,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那條淺藍絲巾。
表彰環節後是文藝表演。
村裡姑娘們跳的《辣妹子》引得鬨堂大笑,而王小軍表演的魔術“空手變辣椒“更是把氣氛推向**。
陳誌遠在歡聲笑語中悄悄離席,走向後山的辣椒試驗田。
月光下的田壟整齊如棋盤。
陳誌遠蹲下檢查“五月紅“的長勢,指腹撫過葉片背麵時,突然摸到些可疑的黏膩——是蚜蟲!
而且已經形成規模。
若不及時處理,這片承載著原料自主夢想的試驗田將全軍覆冇。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秦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今天難得穿了條碎花裙子,月光下像個偷跑下凡的仙女。
見陳誌遠盯著葉片出神,她直接蹲下身,專業地翻檢起來。
“蚜蟲害。
“她立刻確診,“得用樂果乳油,明天我開處方。
“陳誌遠鬆了口氣。
在1981年,農藥還屬於管製物資,但有秦雪的醫療站名義就好辦多了。
兩人並肩走在田埂上時,秦雪突然問:“知道為什麼選在今天穿裙子嗎?
“冇等回答,她自顧自繼續:“今天是我下放三週年。
“月光勾勒出她精緻的側臉線條,“三年前我穿著白大褂被批鬥,今天“她轉了個圈,裙襬如花綻放,“今天我是先進醫療站代表。
“陳誌遠突然理解了她的執念。
前世他那些光鮮亮麗的慶功宴,從冇有過如此深刻的生命印記。
“陳誌遠!
“蘇曉梅的呼喚從山下傳來,“週記者到了!
“招待會設在糧倉改造的會議室。
周雅已經架好相機,正除錯錄音裝置。
見到陳誌遠,她神秘一笑:“先看這個。
“遞過一份還帶著油墨香的《中國鄉鎮企業報》。
報紙二版頭條赫然是《小辣椒撬動大市場——紅星廠改革紀實》,作者周雅。
文中詳細介紹了他們的“四三三“分配製度(40發展基金,30員工分紅,30集體留存),還配了張王小軍操作灌裝機的照片。
“這隻是開胃菜。
“周雅又拿出個牛皮紙袋,“看看省台明天的新聞稿。
“稿件標題更震撼:《“三塊牌子“背後的改革智慧》。
文章將他們的經驗總結為“三塊牌子“:集體企業牌子規避政策風險、科學管理牌子提升效率、質量優先牌子開啟市場。
陳誌遠心跳加速——這種提法簡直是為改革開放量身定製的宣傳典型!
“還有更大的。
“周雅壓低聲音,“下個月,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要來人調研。
“蘇曉梅手裡的茶杯“咣噹“落地。
在1981年,“中央“二字的分量堪比千鈞。
陳誌遠立刻意識到,這既是機遇也是風險——若調研成功,他們將獲得尚方寶劍;若搞砸了“需要準備什麼?
“他直接問核心問題。
“三點。
“周雅豎起手指,“一看分配製度是否真能調動積極性;二看質量管理體係是否規範;三看“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與國營經濟的關係是否和諧。
“最後這點明顯是針對趙建國餘黨。
陳誌遠正思索對策,周雅突然轉向蘇曉梅:“蘇會計,聽說你發明瞭日清日結法?
“蘇曉梅猝不及防被點名,結結巴巴解釋起來。
原來她把生產記錄、原料消耗和銷售資料整合成日報表,實現“當天生產當天覈算“。
這套方法在後世稀鬆平常,但在1981年的農村堪稱革命性創新。
“我要單獨采訪你。
“周雅眼睛發亮,“新時代農民會計的典範!
“蘇曉梅求助地看向陳誌遠,卻見秦雪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個玻璃瓶:“新研製的蒜蓉辣醬,請週記者品鑒。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迸濺。
陳誌遠突然想起蘇曉梅那句“不想輸給秦醫生“,心頭警鈴大作。
招待會持續到月上中天。
送走周雅後,陳誌遠獨自在糧倉清點明天要準備的彙報材料。
煤油燈下,獎狀上的燙金大字閃閃發光,他卻想起趙建國離席時陰鷙的眼神——那條毒蛇隻是暫時退卻,絕不會善罷甘休。
“給你。
“蘇曉梅悄無聲息地出現,遞過個搪瓷缸子。
裡麵是漂著油花的雞湯,底下還沉著個荷包蛋——這在那時的農村是待客的最高規格。
“哪來的雞?
““我娘殺的。
“蘇曉梅低頭擺弄著絲巾,“她說說你現在是人物了,要補補。
“陳誌遠喉頭滾動。
前世那些米其林大餐,冇有一碗能比這更讓他心頭髮燙。
他低頭喝湯時,聽見少女輕聲問:“中央領導來我穿什麼好?
“燈光下,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陳誌遠放下缸子:“明天去省城,給你置辦身行頭。
““不要!
“蘇曉梅像被燙到般搖頭,“太浪費了我借王姐的““這是工作需要。
“陳誌遠拿出賬本,“你看,招待費預算還剩“話冇說完,蘇曉梅突然哭了。
淚水大顆大顆砸在賬本上,暈開了墨跡。
陳誌遠手足無措之際,聽見她抽噎著說:“我我害怕怕見大領導“陳誌遠想安慰她,伸出的手卻懸在半空。
月光透過窗欞,在兩人之間劃出清晰的界限。
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重生以來構築的商業版圖,正在把一個個普通農民捲入時代的洪流。
“不怕。
“最終他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就像平時給我報賬那樣說就行。
“蘇曉梅抬起淚眼,突然問:“秦醫生也去嗎?
“這個問題像塊石頭,沉甸甸地墜在陳誌遠心頭。
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也冇想好答案。
雞鳴三遍時,陳誌遠在材料末尾添上新的規劃:“品牌升級計劃:1設計統一商標;2改進包裝;3建立質檢標準。
“鋼筆在“質檢“二字上頓了頓,洇出一朵藍花。
晨光中,新貼的獎狀在糧倉土牆上熠熠生輝。
而在更遠處,1981年的太陽正噴薄而出,照亮了這個正在劇烈變革的國度,也照亮了幾個年輕人跌跌撞撞的創業之路。
()重生80: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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