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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本上的數字在煤油燈下微微顫動。
陳誌遠用鋼筆尖逐行清點著利潤欄的數字,手指關節因長時間握筆而泛白。
當算盤珠最終停在“85“這個數字上時,糧倉裡靜得能聽見炭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
“破萬了?
“蘇曉梅的聲音從賬本上方傳來,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陳誌遠緩緩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1980年的一萬元,相當於普通工人二十年的工資。
而在三個月前,他們還在為五十元的啟動資金髮愁。
“再算一遍。
“王小軍趴在桌沿,眼睛瞪得像銅鈴。
算盤珠再次劈啪作響。
這次由蘇曉梅操作,她纖細的手指在木框間翻飛,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當總數再次定格在五位數時,少女突然捂住嘴,肩膀劇烈抖動起來。
王麗華默默推過來一杯茶。
茶葉是陳誌遠從縣城帶回的茉莉香片,在物資匱乏的鄉村堪稱奢侈品。
茶湯在粗瓷碗裡泛著琥珀色的光,映出四人疲憊而興奮的臉。
“產能曲線。
“陳誌遠翻開新一頁筆記本,畫出一條陡峭上升的折線。
從九月初日產五十瓶,到如今單日突破六百瓶,這條線記錄著他們如何用土辦法攻克一個又一個生產瓶頸。
“這裡。
“他指著十月中旬的一個節點,“改用蒸汽殺菌後,保質期從兩週延長到三個月。
““這裡。
“筆尖移到十一月處,“自製灌裝機讓效率提升三倍。
“蘇曉梅突然伸手在圖上添了個小叉:“還有秦醫生的建議——玻璃瓶煮沸消毒改用紗布分層放置,破損率從15降到3。
“提到秦雪,糧倉裡的空氣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自從醫療站合作啟動,這位女醫生已經成了團隊編外成員。
她帶來的不僅是醫藥知識,更有城市裡纔有的科學管理思維。
“該分紅了。
“王麗華打破沉默,從床底下拖出鐵皮箱。
鈔票的油墨味頓時瀰漫開來,嶄新的十元“大團結“紮成捆,在木桌上堆成小山。
按照最初約定,利潤分四份:陳誌遠40,蘇曉梅30,王家姐弟各15。
但當四千元推到陳誌遠麵前時,他卻推回一半:“這部分轉入發展基金。
““又來了。
“王小軍哀嚎,“上個月你就這麼說!
“陳誌遠笑而不語,從懷裡掏出張圖紙。
眾人湊近一看,是台造型古怪的機器草圖,標註著“自動灌裝封口一體機“。
“張建軍畫的。
“他輕叩圖紙,“縣機械廠那位八級鉗工,我用三十瓶特供辣醬換的。
“蘇曉梅眼睛一亮。
這位張工程師曾幫他們改造過粉碎機,手藝在全縣首屈一指。
若真能造出這台機器,產能還能再翻一番。
“成本多少?
“王麗華直切要害。
“材料費八百,人工費另算。
“陳誌遠指向圖紙角落的預算表,“但能節省五個工人,三個月回本。
“煤油燈“啪“地爆了個燈花。
光影搖曳中,四個年輕人的影子在土牆上放大,彷彿巨人的輪廓。
陳誌遠望著這些影子,突然想起前世第一次帶領團隊完成ipo時的場景。
那時的歡呼聲中夾雜著算計,而此刻的喜悅卻純粹得像山澗清泉。
“還有這個。
“他又掏出張皺巴巴的報紙,《經濟日報》某版角落圈著一則訊息:國務院鼓勵社隊企業承包國營廠閒置產能。
“縣罐頭廠要倒閉了。
“陳誌遠眼睛發亮,“我們可以承包他們的殺菌釜和灌裝線,月租金隻要兩百!
“王小軍剛喝的水噴了出來:“那不是要進城了?
““隻是租裝置。
“陳誌遠搖頭,“核心工藝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裡。
“前世他見過太多代工企業被掐脖子的案例。
分紅方案最終敲定:60再投資,40分紅。
蘇曉梅分到的一千二百元,比她父親當村支書十年的積蓄還多。
少女小心翼翼地把錢縫進棉襖內襯,針腳細密得像在繡嫁衣。
“明天去存信用社。
“她輕聲說,眼睛亮得驚人,“給娘買件呢子大衣,再給弟妹交學費“陳誌遠心頭微動。
前世那些圍著他要包要表的女人,從不會把錢花在家人身上。
他鬼使神差地開口:“要不要去縣城逛逛?
“蘇曉梅的針突然紮到手指。
血珠沁出來,在土布上洇開小小的紅花。
她慌亂地吮著手指,睫毛劇烈顫抖:“就我們倆?
““全體。
“陳誌遠急忙補充,“慶祝一下。
麗華姐不是說要買縫紉機嗎?
小軍也該添輛自行車了。
“王麗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拉著弟弟藉口清點庫存離開了。
糧倉裡突然安靜得可怕,隻剩下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我我去看看新泡的辣椒“蘇曉梅起身要走。
“等等。
“陳誌遠從床底拖出個木盒,“給你的。
“盒子裡是條淺藍色絲巾,縣百貨大樓的稀罕貨。
他原本打算作為年終獎勵,此刻卻莫名急切地想看她戴上的樣子。
蘇曉梅像觸碰火焰般輕輕撫過絲巾,突然哭了:“太浪費了這夠買多少斤鹽“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後麵更精彩!
陳誌遠手足無措。
前世他送過女人最昂貴的珠寶,卻從未收到過如此動人的反應。
正當他想說些什麼,遠處突然傳來引擎聲。
吉普車的大燈刺破糧倉的黑暗。
秦雪跳下車,白大褂下襬沾滿泥漿,懷裡緊緊抱著個木箱:“陳誌遠!
快看!
“箱子裡是台日本產的行動式顯微鏡,金屬外殼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
“托同學從上海帶來的,“她興奮地除錯目鏡,“能放大一千倍,檢查黴菌再不用猜了!
“陳誌遠湊近觀察,臉頰幾乎貼上秦雪的鬢角。
顯微鏡視野裡,辣椒切片纖毫畢現,連細胞壁都清晰可辨。
這種精密儀器在八十年代初的農村簡直是外星科技。
“多少錢?
“他下意識問。
“一千八。
“秦雪滿不在乎地揮手,“反正醫療站上個月分紅夠用。
“蘇曉梅縫錢的動作頓住了。
她悄悄看了眼秦雪帶來的裝置,又低頭看看自己懷裡那遝皺巴巴的鈔票,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對了,“秦雪轉向蘇曉梅,“聽說你們產能破萬?
恭喜啊!
“她變魔術般掏出個玻璃瓶,“嚐嚐這個——新研製的低鹽配方。
“蘇曉梅勉強接過瓶子,道謝聲細如蚊蚋。
陳誌遠正想打圓場,遠處又傳來一陣引擎聲——這次是縣裡的吉普車。
李國棟帶著滿身寒氣闖進來,金絲眼鏡上蒙著白霜:“批下來了!
“他揮舞著一紙公文,“你們被列為社隊企業改革試點,享受國營廠同等的原料調撥權!
“糧倉裡爆發出歡呼。
這意味著趙建國再也不能卡他們的原料脖子!
陳誌遠仔細閱讀檔案,發現最關鍵的第三條:“允許試點企業保留稅後利潤的70用於自主發展“。
“還有這個。
“李國棟壓低聲音,遞過個信封,“省裡下發的內參,趙建國調任商業廳的事黃了。
“信封裡是周雅執筆的《關於部分乾部以權謀私問題的調查》,雖未點名,但明眼人都知道指的是誰。
文章末尾提到“某縣鄉鎮企業勇於創新,卻遭既得利益集團打壓“,這分明是為他們站台!
“週記者讓我帶話,“李國棟推了推眼鏡,“你們辣醬上了省委工作會議的餐桌,某位領導誇了句比老乾媽還香。
“煤油燈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陳誌遠扶住桌子,前世記憶如潮水湧來——“老乾媽“應該要到1996年才創立,這位領導怎麼會知道?
除非“領導原話真是這麼說的?
“他急切地問。
李國棟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好像是說比省醬菜廠的還香?
周雅可能記錯了“陳誌遠長舒一口氣。
曆史確實在改變,但大方向依然穩固。
就像此刻糧倉裡的這群人:蘇曉梅在認真記錄李國棟帶來的政策要點,王麗華已經拿出算盤計算新政策下的利潤空間,王小軍則圍著那台顯微鏡大呼小叫。
而秦雪秦雪正在除錯顯微鏡光源,側臉在燈光下如同精雕細琢的玉像。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她突然抬頭,衝他眨了眨眼。
夜更深時,眾人陸續離去。
陳誌遠獨自留在糧倉,就著煤油燈完善新計劃。
產能突破隻是開始,接下來要建立標準化體係,要註冊商標,要打通省城銷售渠道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突然被一個聲音打斷:“給。
“蘇曉梅不知何時回來了,手裡捧著個粗瓷碗。
碗裡是冒著熱氣的紅糖薑茶,邊上還漂著幾粒枸杞——這在物資匱乏的鄉村堪稱奢侈。
“秦醫生說你肋骨還冇好利索“她放下碗就要走。
“曉梅。
“陳誌遠鬼使神差地叫住她,“絲巾:()重生80: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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