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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工商局的檔案室比想象中潮濕。
陳誌遠踮腳從最高層抽出一摞發黃的卷宗時,灰塵嗆得他直咳嗽。
透過高窗的鐵欄杆,十月的陽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格子,像張無形的網。
“八零年企業登記都在這裡了。
“管理員老吳敲敲桌子,“兩小時內還回來。
“陳誌遠道了謝,抱著卷宗坐到角落。
他名義上是來查閱集體企業資料的,實際另有所圖——找趙家在當地商業佈局的蛛絲馬跡。
前世害死他的趙明輝曾炫耀過,其父趙建國八十年代初就在基層“有些人脈“。
卷宗散發出黴味和樟腦丸的混合氣息。
陳誌遠快速翻閱著,手指在“國營集體“分類間遊走。
突然,一個熟悉的名稱躍入眼簾:“紅旗公社農具修理廠“,批準日期是1980年3月。
這本不稀奇,稀奇的是批文末尾的簽字——“趙建國“三個字龍飛鳳舞,職務是“縣革委會工商組副組長“。
陳誌遠的手指僵住了,檔案突然重若千鈞。
前世趙明輝說他父親82年才調來本縣,現在看完全是謊言!
趙家勢力比他預想的更早紮根於此“找到需要的了嗎?
“老吳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陳誌遠鎮定地合上檔案:“差不多了。
“他指著農具廠的批文,“這家現在還營業嗎?
““早黃了。
“老吳撇撇嘴,“年初建的,上個月就倒閉了。
“壓低聲音,“聽說賬目有問題,但冇人敢查“走出工商局時,秋風捲著落葉撲到臉上。
陳誌遠眯眼看了看太陽,決定去趟農具廠舊址。
按照批文地址,它就在公社西頭的老油坊旁邊。
農具廠比想象中破敗。
褪色的“抓革命促生產“標語下,鐵門虛掩著,鎖鏈鏽跡斑斑。
陳誌遠從縫隙擠進去,院內雜草叢生,但車間地麵卻有新鮮的車轍印。
“找誰?
“沙啞的男聲嚇得陳誌遠一激靈。
轉頭看見個駝背老頭蹲在牆根曬太陽,渾濁的眼睛裡閃著警惕的光。
“路過看看。
“陳誌遠遞上根大前門,“這廠子怎麼就倒了?
“老頭接過煙彆在耳後:“從來就冇開過工。
“他指了指車間,“就運來過幾台舊機器,冇半個月又拉走了。
““誰經手的?
““王建軍那夥人唄。
“老頭啐了一口,“天天來喝酒打牌,賬本都不帶做的“正說著,遠處傳來引擎聲。
老頭臉色突變,一把拽住陳誌遠:“快走!
他們來了!
“陳誌遠閃身躲到廢料堆後。
片刻後,王建軍的挎鬥摩托轟鳴著駛入院內,後座跟著兩個穿綠軍裝的人。
三人徑直走向最裡麵的倉庫,開門時,陳誌遠瞥見裡麵堆滿了印有“農機配件“字樣的木箱。
“每月十五號都來。
“老頭耳語道,“一呆就是半天。
“王建軍突然回頭,陳誌遠急忙縮身。
等摩托聲遠去,他才發現後背已經濕透。
那些木箱太新了,根本不像是積壓物資。
而且“農機配件“為什麼要用軍用卡車運輸?
回代銷點的路上,陳誌遠繞道去了公社大院。
李國棟去縣裡開會了,但他從秘書那兒套出個關鍵資訊:農具廠是趙建國力主的“社隊企業示範點“,縣裡投了五千元專項資金。
暮色四合時,陳誌遠蹲在代銷點後院洗頭。
涼水衝在發燙的額頭上,卻澆不滅心頭那股邪火。
前世趙家父子害死他的畫麵不斷閃回——林美玲塗著丹蔻的手指,趙明輝金絲眼鏡後的冷笑,還有那杯摻了農藥的威士忌“陳誌遠?
“蘇曉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吃飯了。
“晚飯是玉米粥和鹹菜,陳誌遠食不知味。
蘇曉梅敏銳地察覺異常,但什麼也冇問,隻是多給他夾了塊醃蘿蔔。
這種體貼反而讓陳誌遠更煩躁——他寧願她像前世那些情人一樣,隻會撒嬌要禮物。
“你爹什麼時候回來?
“他突然問。
“明天吧。
“蘇曉梅收拾著碗筷,“去縣裡開鄉鎮企業會。
“陳誌遠點點頭。
蘇支書作為代銷點的“集體代表“,應該瞭解些內幕。
他起身去檢查新到的貨品,卻發現清單被人翻動過——最上麵那頁有個模糊的油指印,不是他們任何人的習慣。
夜深人靜時,陳誌遠在糧倉裡瘋狂算賬。
算盤珠子劈啪作響,彷彿這樣就能驅散腦海中的趙家陰影。
但越算越心驚——按這個速度,至少要三年才能積累足夠資本與趙家抗衡。
而趙明輝現在應該已經在省城讀大學,正逐步接手家族關係網“啪!
“算盤突然砸向土牆,木珠四散迸濺。
陳誌遠雙手撐桌,大口喘氣,冷汗浸透了襯衫。
前世的記憶與現實的無力感交織成網,將他越纏越緊。
“怎麼了?
“蘇曉梅舉著煤油燈出現在門口,睡眼惺忪卻滿臉擔憂。
陳誌遠勉強擠出一絲笑:“冇事,賬對不上。
“少女走進來,光腳踩在泥地上悄無聲息。
她蹲下身一顆顆撿起算盤珠,動作輕柔得像在撿珍珠。
“是趙家的事吧?
“突然問。
陳誌遠渾身一僵:“你怎麼““爹昨晚喝多了說的。
“蘇曉梅把珠子放在桌上,“說趙建國在縣裡開會時,特意問起那個搞代銷點的知青。
“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起來。
陳誌遠握拳又鬆開,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原來自己早已進入趙家視線,而對方在暗處觀察了這麼久“他們和你有仇?
“蘇曉梅輕聲問。
陳誌遠望向窗外的月亮,1980年的月亮。
該怎麼解釋這段跨越時空的血仇?
說趙家會在四十五年後害死他?
說那個現在還是大學生的趙明輝將來會“算是吧。
“最終他隻吐出這三個字。
出乎意料,蘇曉梅冇再追問。
她轉身出去,片刻後端回碗冒著熱氣的薑湯:“娘說這個治心慌。
“辛辣的薑味衝進鼻腔,陳誌遠突然鼻子發酸。
前世他胃癌晚期時,護工都冇這麼體貼。
他小口啜飲著,任由熱氣模糊了視線。
蘇曉梅安靜地坐在對麵,手腕上的紅繩在燈光下格外鮮豔。
“我改主意了。
“陳誌遠突然說,“暫時不去縣城開分店。
“蘇曉梅眼睛一亮:“繼續深耕公社?
““農村包圍城市。
“陳誌遠翻開筆記本,劃掉原來的擴張計劃,重新畫了張網狀圖,“先在周邊五個公社設代銷點,用利潤養運輸隊。
“筆尖在某處重重一點,“等趙家注意到時,我們已經成勢了。
“少女湊近看圖紙,髮絲掃過陳誌遠臉頰,帶著皂角的清香。
“要告訴王小軍他們嗎?
““暫時不說趙家的事。
“陳誌遠合上本子,“就說是規避政策風險。
“晨光微露時,新計劃已經成型。
陳誌遠將筆記本鎖進鐵盒,突然問:“你信因果報應嗎?
“蘇曉梅正在掃地,聞言直起腰:“娘說,作惡的人自有天收。
““我等不了那麼久。
“陳誌遠輕聲說,更像自言自語,“這一次,我要親手了結。
“早飯時,蘇支書回來了,臉色異常凝重。
他把陳誌遠叫到裡屋,從公文包裡抽出份檔案:《關於整頓農村集體企業的通知》,落款是省鄉鎮企業局。
“趙建國起草的。
“老爺子點了支菸,“專門針對掛靠集體名義的個體經營。
“陳誌遠快速瀏覽檔案,心跳越來越快。
條文看似冠冕堂皇,實則條條針對代銷點模式——要求清查所有社隊企業的資產歸屬、利潤分配和用工情況。
若嚴格執行,他們的“擦邊球“生意將無處遁形。
“什麼時候實施?
““下個月試點,首批名單裡有我們公社。
“蘇支書吐了個菸圈,“檢查組組長是王建軍。
“陳誌遠冷笑。
果然是趙家的手筆!
用紅頭檔案打擊對手,這招他前世見得太多了。
不同的是,現在的他還太弱小,正麵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
“有辦法拖嗎?
““最多兩個月。
“蘇支書掐滅菸頭,“李國棟說可以走補充材料的程式。
“兩個月陳誌遠大腦飛速運轉。
足夠他在周邊公社佈局三個新點了。
隻要形成網路,就算紅旗公社的代銷點被關,也有迴旋餘地。
“爹,那個農具廠“蘇曉梅突然插話。
老爺子臉色驟變:“誰跟你說農具廠的事?
“父女倆的對視充滿了無聲的交流。
最終蘇支書長歎一聲:“趙建國的小金庫罷了。
“他壓低聲音,“名義上是集體企業,實際倒賣計劃物資。
但冇人敢查,賬目都燒了“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柵欄般的陰影。
陳誌遠站在光暗交界處,突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商業的本質是合法的掠奪。
而現在,他這隻小蝦米正被鯊魚盯上。
下午的籌備會上,陳誌遠宣佈了新計劃:暫停縣城擴張,轉戰周邊公社。
王小軍不解地嚷嚷,王麗華則若有所思地看了陳誌遠一眼——這個供銷社職工顯然嗅到了什麼。
“具體分工如下。
“陳誌遠敲敲黑板,“我去青山公社,曉梅負責柳河公社,小軍跑運輸,麗華姐坐鎮總部。
“蘇曉梅敏銳地注意到“總部“這個詞——這意味著代銷點要正式升級了。
她剛想提問,門外突然傳來刺耳的刹車聲。
王建軍帶著兩個穿藍製服的人走進來,胸前彆著“工商檢查“的牌子。
“陳主任,例行檢查。
“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有人舉報你們偷稅漏稅。
“陳誌遠鎮定地遞上賬本:“隨便查。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趙家已經出招,而他的還擊纔剛剛醞釀。
當王建軍裝模作樣地翻賬本時,陳誌遠望向窗外的遠山——那裡有更廣闊的天地,足以讓他避開趙家的鋒芒,悄然壯大。
傍晚,陳誌遠獨自去了溪邊。
秋風吹皺水麵,倒映的夕陽碎成萬點金光。
他掏出一張十元國庫券,慢慢撕成碎片,撒入溪中。
這是用趙家不知道的資訊差賺的錢,而現在,他要創造更多趙家看不懂的商業模式。
碎片隨波遠去,像一群金色的魚。
陳誌遠想起前世讀過的《論持久戰》——有時候,撤退是為了更好的進攻。
()重生80: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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