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的空氣,是滾燙的。
「工序計件」和「上不封頂」這八個字,像是一把乾柴,扔進了所有年輕工人心裡的那團火裡。 解無聊,.超方便
**,被點燃了。
每個人都彷彿看到了,憑著自己的一雙手,就能賺到比國營廠老師傅還多的錢,就能住上新房子,娶上新媳婦。
那些之前還跟著起鬨的老師傅們,此刻也偃旗息鼓,心裡打著各自的小算盤。
當工序負責人,帶徒弟,拿獎金?
這聽起來,比自己一個人埋頭苦幹,要體麵得多,也賺得多。
周明看著這由死寂轉為火熱的場麵,知道最難的一關,算是過去了。
大哥周青的「大棒」,為他掃清了人心上的障礙。
他的「胡蘿蔔」,則為這場史無前例的改革,注入了最原始,也最強大的動力。
一場足以顛覆工廠命運的革命,已經箭在弦上。
「王師傅,老李......!」
「從現在開始,你們幾個技術最好的老師傅,跟我來!」
「我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按照圖紙,造出第一套,也是最關鍵的一套『卡規』和『量具』!」
「這,就是我們明遠廠的『法』!」
……
接下來的幾天,周明體會到了什麼叫分身乏術。
理想的藍圖,和現實的鴻溝,遠比他想像的要巨大。
他帶著幾個老師傅,一頭紮進了「卡規」的製作中。
這東西,是整個標準化生產線的基石。它的精度,決定了未來所有零件的精度。
「王師傅,這塊鋼料不行,含碳量太高,淬火後容易脆裂。去廢料堆裡找那塊上次我們煉出來的錳鋼邊角料!」
「老李,磨床的轉速再降一點,進刀量要慢,用冷卻液,不然區域性高溫會改變金屬晶相結構!」
「王師傅,這個內孔的公差是正負0.01毫米,我們沒有那麼精密的鏜床,我的想法是,先粗加工,留出餘量,然後用你最拿手的『手工研磨』,配合最細的研磨膏,一點點找!」
周明就像一個無情的監工,在他的辦公室和車間之間連軸轉。
他腦子裡有八級工程師的完整知識體係,但要把這些超越時代的知識,轉化成這群最高隻有初中文化的工人能聽懂,能執行的指令,簡直比讓他重新設計一台發動機還累。
他剛教會王師傅怎麼控製淬火溫度,那邊負責規劃產線的周青又跑來了。
「小明,你快來看看,這滾筒區和裝配區離得太遠,零件搬來搬去太費事了,能不能調一下?」
周明跑到車間,拿著粉筆在地上重新畫線,規劃出最省力的物流動線。
他剛畫完,負責後勤的工人又愁眉苦臉地找過來。
「廠長,咱們的電不夠用啊!這幾台車床、磨床一開,電閘就跳,還影響旁邊居民區的用電,電管所的人都來好幾趟了!」
周明又得跑去配電室,根據現有線路的負荷,重新設計電路,規劃出分時用電的方案。
晚上,工人們都下班了,他還要在辦公室裡,將那份宏大的藍圖,進一步細化成幾十個工種,上百道工序的具體操作手冊。
三天下來,周明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雙眼布滿了血絲。
這天深夜,他還在煤油燈下畫著一張質檢流程圖,大哥周青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走了進來。
「小明,吃點東西吧,你都快成仙了。」周青看著弟弟憔悴的樣子,滿是心疼。
周明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拿起筷子,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一碗麵下肚,他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哥,辛苦你了,廠裡這麼多事。」
周青搖了搖頭,坐在他對麵,一臉憂慮:「我辛苦點不算啥,我就是個跑腿的。可我看你,太累了。你一個人,既是總設計師,又是總工程師,還是總質檢員。這廠子是你,你就是這廠子。可你要是累垮了,這廠子咋辦?」
大哥樸實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了周明的心上。
是啊。
他一直把自己當成這家工廠的「大腦」,事無巨細,親力親為。
可一個人的精力終究是有限的。
他可以規劃未來,可以指明方向,但他不可能永遠守在每一台機器,每一道工序旁邊。
他需要一個能替他執行,替他把關,替他鎮住這幾百號人和幾十台機器的,真正的技術大總管。
一個能將他腦中的藍圖,完美復刻到現實中的,頂級大拿!
錢振華?
一個在技術上,能和自己掰掰手腕。
一個在資歷和威望上,能讓王師傅、老李這些刺頭都心服口服的人。
周明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了一張臉。
紅星機械廠,總工程師,錢振華!
沒錯,就是那個在五金店一眼就看中自己淘來的進口軸承,後來又因為蘇聯老舊車床把自己請去當「特聘技術顧問」的老工程師!
周明還記得,當時在紅星廠,錢振華看著自己修復車床時,那種眼神。
那不是單純的欣賞,那是一種技術人員之間,棋逢對手的興奮,和對自己一身屠龍技卻無處施展的落寞。
這個人,有頂級的技術,有正直的人品,更有……一顆不甘於在國營大廠裡熬資歷,混日子的雄心!
就是他了!
周明的心,瞬間被這個念頭點燃。
如果能把他挖過來,明遠廠的這場改革,就有了最堅實的脊樑!
第二天一早,周明把廠裡的事暫時交給大哥和錢振華,自己騎上那輛鳳凰牌自行車,直奔縣城,紅星機械廠。
……
第一次登門,周明碰了一鼻子灰。
他在紅星廠的總工辦公室裡,找到了錢振華。
錢振華看到他,很是驚喜,熱情地給他泡茶。
當周明說明來意,開出「明遠廠副廠長」的職位和遠超國營廠三倍的工資時,錢振華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小周,你的心意,我領了。你的本事,我也佩服。」
「但是,我不能走。」
「我從一個學徒工,乾到今天這個總工程師的位置,是廠子一手培養起來的。我的根,在這裡。」
「這裡是國營單位,是鐵飯碗。我走了,算什麼?背叛?」
他的話裡,帶著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特有的,對單位的歸屬感和對「鐵飯碗」的依賴。
周明沒有強求,他知道,這種根深蒂固的思想,不是幾句話就能改變的。
他禮貌地告辭,心裡卻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錢振華的拒絕,恰恰證明瞭他的忠誠和人品。這樣的人,一旦被說服,就絕不會背叛。
三天後,周明第二次登門。
這一次,他沒有去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錢振華的家。
他提著兩瓶好酒,兩斤豬肉,就像一個晚輩看望長輩。
錢振華的愛人開了門,見到是周明,熱情地把他讓了進去。
晚飯時,周明絕口不提挖人的事,隻是陪著錢振華喝酒,聊技術。
從柴油機的渦流,聊到金屬材料的熱處理,從車床的精度,聊到未來機械的發展方向。
酒過三巡,周明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了一卷厚厚的圖紙。
「錢總工,這是我最近瞎琢磨的一個東西,您是這方麵的大家,幫我參謀參謀。」
他將那份凝聚了他三天三夜心血,又經過這幾天實踐修正的【模組化生產線設計圖】,在錢振華家那張不大的八仙桌上,緩緩展開。
錢振華一開始還帶著幾分酒意,不以為意。
可當他的目光,落到圖紙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就像被一道閃電劈中了。
他手裡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他看到了什麼?
那嚴謹到令人髮指的工序流程!
那精確到百分之一毫米的公差標註!
那作為質量生命線的「卡規」和「質檢點」!
那如同軍隊般,將工人、機器、物料完美串聯起來的「流水線」!
這不是瞎琢磨!
這是……這是工業的未來!
錢振華的酒,瞬間醒了。
他一把搶過圖紙,趴在桌上,像一個飢餓的乞丐看到了滿漢全席。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顫抖地劃過,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
「天才!簡直是天才的設計!」
「原來……原來機器還可以這樣造!原來工人還可以這樣管!」
「我的天……如果這套東西能實現,生產效率何止翻倍,是翻十倍,一百倍!」
周明沒有打擾他,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魚,上鉤了。
那一晚,周明告辭的時候,把圖紙留下了。
錢振華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把圖紙抱在懷裡,連送都沒送他。
……
又過了三天。
周明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來到了錢振華的家門口。
開門的,是錢振華。
他看起來憔悴不堪,眼球裡全是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顯然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了。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你來了。」錢振華的聲音沙啞。
他把周明讓進屋,桌子上,那份圖紙還攤開著,上麵多了很多他用紅筆做的標記和批註。
「小周,我這幾天,把你的圖紙,看了不下二十遍。」
錢振華指著圖紙,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這套東西,太偉大了。但是,要實現它,太難了!這裡,這裡的材料工藝要求太高!還有這裡,對工人的紀律性要求,根本不是我們現在這些散漫慣了的工人能做到的!」
他指出了十幾個最關鍵,也最難實現的節點。
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
周明笑了。
他知道,錢振華已經徹底陷進去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這些技術問題,而是看著錢振華,無比認真地說道:
「錢總工,這些問題,就是我今天來找您的原因。」
「因為我知道,在整個遼北,能幫我解決這些問題,能把這張圖紙變成現實的人,隻有您!」
周明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我今天,不是來請您當副廠長,不是來給您開高工資的。」
「我是來邀請您,成為我的合夥人!」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給您,明遠廠百分之十的技術股!」
「從今往後,您不再是為我打工,明遠廠賺的每一分錢,都有您的一份!您,就是這家工廠的主人之一!」
百分之十!技術股!
合夥人!
這幾個詞,像一顆顆重磅炸-彈,在錢振華的腦子裡炸開!
他徹底懵了。
在這個年代,他還從未聽說過這樣的概念!
讓一個技術員,成為工廠的主人?
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周明看著他震驚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用一種充滿蠱惑力的聲音,說出了那句早已準備好的,足以擊潰任何一個技術人員心理防線的「咒語」。
「錢總工,您今年四十五歲了。」
「在紅星廠,您是總工程師,聽起來風光。可您心裡清楚,那裡的裝置,那裡的體製,都已經老了,僵化了。」
「您接下來的二十年,無非就是繼續修補那些蘇聯的老古董,帶幾個不開竅的徒弟,然後熬到退休,拿一份退休金。」
「您甘心嗎?」
「您一身的屠龍之技,就甘心在那個小池塘裡,慢慢生鏽,慢慢腐爛嗎?」
周明指著桌上的圖紙,聲音陡然拔高。
「看看它!這是一個新世界!」
「跟我乾!我們一起,把圖紙上的每一個零件,每一道工序,都變成現實!」
「錢總工,我需要您!我們一起,去造出全中國最好的農機!」
「造出全中國最好的農機!」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錢振華心中最後一道枷鎖!
他那顆早已被歲月和體製磨平了稜角的心,在這一刻,重新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看著周明那張年輕,卻寫滿了勃勃野心的臉,看著桌上那份代表著工業未來的圖紙,再想到自己那一眼就能望到頭的,在紅星廠養老等死的未來……
他胸中的血,熱了。
「好!」
錢振華猛地一拍桌子,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我乾!」
他砸碎了自己捧了半輩子的「鐵飯碗」,選擇了那條看起來前途未卜,卻充滿了無限可能的荊棘之路!
……
第二天,一則訊息,如同十二級地震,瞬間引爆了整個地區的工業界。
紅星機械廠總工程師,享受副處級待遇的錢振華,正式提交辭職報告!
辭職報告的第一句話,就讓所有看到的人都目瞪口呆。
「世界那麼大,我想去造拖拉機。」
而他辭職後的去向,更是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他放棄了國營大廠的「鐵飯碗」,放棄了安穩的未來,選擇去給一個年僅十八歲的「個體戶」打工!
瘋了!
錢振華絕對是瘋了!
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應。
一個國營總廠的總工程師,跳槽去一個連廠房都是租來的私營小廠,這在1980年,簡直是天底下最不可思議的新聞!
一時間,流言四起,說什麼的都有。
但無論外界如何議論,這件事本身,卻成為了明遠廠最響亮的一塊活GG。
所有人都開始重新審視那個叫周明的年輕人和他那家神秘的工廠。
到底是什麼樣的魔力,能讓錢振華這樣的人物,都甘願放棄一切,投奔而去?
而此刻,在明遠農機廠的大門口。
周明和大哥周青並肩站著。
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背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正一步一步,堅定地向他們走來。
是錢振華。
他走到了周明麵前,放下了行李包,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猶豫和落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後的輕鬆和對未來的炙熱。
他朝周明伸出了手,鄭重地說道:
「周廠長,我來了。」
周明緊緊握住他的手,笑了。
「歡迎你,錢總工。」
不,應該叫。
「歡迎你,錢廠長!」
明遠廠,如虎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