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剛踏進家門,還沒來得及看清母親和妹妹的臉,身後的喧鬧聲就如潮水般湧來。
他回頭一看,公社的村民們已經氣喘籲籲地跟到了他家門口,小小的土坯房前瞬間被圍得水泄不通。
剛才那驚險的一幕,顯然讓大家都心有餘悸,也充滿了好奇。
昏暗的屋子裡,那股熟悉的草藥味和黴味混合在一起。
母親虛弱地倚靠在炕頭,一陣壓抑的咳嗽讓她蠟黃的臉更添蒼白。
妹妹蘭香正端著一碗水,小心翼翼地湊到母親嘴邊,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縮了縮手。
「媽,蘭香,沒事。」周青趕忙上前一步,寬慰道。
周明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這重聚的溫馨時刻被打斷,讓他心頭火起,但更多的是一種必須立刻澄清事實、絕不能讓家人擔憂的決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廣,.任你選 】
這時,公社大隊長趙建國撥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國字臉,麵板黝黑,眼神銳利。作為一社之長,他最關心的不是八卦,而是這台價值連城的拖拉機和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怎麼回事?」趙建國看了一眼安然無恙的周明兄弟,又將目光銳利地投向想往人後縮的許大強,沉聲問道。
「許大強!剛才我怎麼瞅著車速那麼快,跟要飛起來似的?你說清楚!」
許大強此刻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辯解道:「趙……趙大隊,沒啥事兒,就是……就是這新車,我還不熟悉,油門踩猛了點。」
「踩猛了點?」周青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後怕,他一把拉住周明,上上下下地檢查,急切地問,「小弟,你沒事吧?剛才許大強在車上喊失控了,嚇得我魂都快沒了!」
「失控?」
這個詞一出,村民們頓時炸開了鍋。
「我的天,真失控了啊?」
「那咋停下來的?周明這小子,難不成真有啥本事?」
李趕美也快步走到周明身邊,清秀的臉上寫滿了關切:「周明,你沒受傷吧?」
周明沖她安撫地笑了笑,搖了搖頭,然後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許大強身上。
他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直接指責,隻是用一種清晰得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見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問道:
「許大強,剛纔在車上,你說拖拉機失控了,讓我跳下去攔車。我就想問問大夥兒,這幾噸重的鐵傢夥,是用肉身能攔住的嗎?讓一個不懂行的人跳下去攔車,是安的什麼心?」
這一問,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浪!
話語裡的資訊量太大了!
讓周明跳車去攔?
村民們就算再沒見識,也知道血肉之軀撞上鋼鐵是個什麼下場。
這哪是攔車,這分明是讓他去送死!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齊刷刷地射向許大強。
周青更是如遭雷擊,他呆呆地看著周明,又看看臉色煞白的許大強,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終於明白了,如果剛才上車的是自己,聽到許大強那番話,以自己那憨直的性子,十有**真的會跳下去!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周青的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後怕和憤怒。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許大強的衣領,雙眼赤紅地咆哮道:「許大強!你他媽的想害死我弟!」
「我……我沒有!」許大強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掙紮,「我就是……就是急糊塗了!對,急糊塗了才說胡話的!」
「急糊塗了?」周明冷笑一聲,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你一個全村唯一的初中生,全公社唯一會開拖拉機的人,會連手剎在哪都不知道?會不知道減速要鬆油門而不是讓同伴跳車?我看你不是急糊塗了,是心都黑透了!」
這番話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徹底撕下了許大強最後一塊遮羞布。
是啊,他可是「文化人」,是「技術員」,怎麼可能犯這種低階到可笑的錯誤?
唯一的解釋,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嫉妒周青和趕美走得近!」
「沒錯,剛才他還故意點趕美上車,人家沒理他!」
「心腸也太毒了!這要是真出了事,老周家可就塌了天了!」
村民們的議論聲,一句句都像鞭子抽在許大強臉上。他徹底慌了,在周青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和眾人的指責下,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一把推開周青,連滾帶爬地鑽出人群,狼狽不堪地逃走了。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周青還想追,卻被周明一把拉住。
「哥,算了,讓他滾。」
趙建國全程冷眼旁觀,此刻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周明,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這個平日裡默不作聲的少年,今天不僅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冷靜和膽識,更重要的是,他懂技術!
「周明是吧?」趙建國開口道,「你剛才說你看過這方麵的書?」
「是的,趙大隊。」周明不卑不亢地回答,「以前在公社廢紙堆裡撿到過一本講機械的小人書,隨便翻了翻。」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既解釋了知識來源,又不會顯得太過驚世駭俗。
「好小子,有前途!」趙建國重重地拍了拍周明的肩膀,然後厲聲道,「今天這事,我記下了!許大強的工作態度和思想都有嚴重問題,拖拉機暫時不準他碰了!等我跟公社其他幹部商量一下,再做處理!」
這是公開給周家撐腰了。
村民們看周明的眼神徹底變了,從同情、驚訝,變成了敬佩和一絲敬畏。
李趕美站在不遠處,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明。
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少年,在危急時刻的沉著冷靜,麵對惡意的犀利反擊,以及那句「安的什麼心」的質問,都讓她心頭巨震。
她原以為周家隻有周青一個老實可靠的,卻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弟弟,纔是真正能撐起一片天的人。
風波平息,人群漸漸散去。
周明扶著還有些腿軟的周青,終於回到了家。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紛擾。周明看著炕上擔憂不已的母親和一臉懵懂的妹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該讓家人吃頓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