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把自己一個人關在辦公室裡。
那份與索尼簽下的協議,就靜靜躺在桌上,每一個字都散發著勝利的光澤。
可他眼裡沒有半分喜悅。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協議末尾那個「一年之內」的時間條款上。
像一道枷鎖,牢牢套在了遠方集團的脖子上。
一個用彌天大謊撬開的世界大門。
現在,他必須用血肉之軀,把這個謊言填實,把這扇門頂住。
辦公室的窗戶開著,深圳夜晚濕熱的風吹進來,吹不散他心頭的燥熱,也吹不散那份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緊迫。
真正的挑戰,現在才剛開始。
就在這時,桌上那台紅色的電話機,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劃破了滿室的沉寂,讓他身體都繃緊了。
這個時間點,東京來的電話?還是哪個環節又出了紕漏?
他抓起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喂,我是周明。」
電話那頭,沒有傳來林婉或者佐藤的聲音,而是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和一道熟悉到刻進骨子裡的,帶著遼北口音的粗獷嗓門。
是大哥周青!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已經完全變了調,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在嘶吼。
「小明!小明你聽著嗎!」
「考上了!咱妹!蘭香她考上了!」
「京城!是京城的大學啊!」
周明握著電話,整個人僵在那裡,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甚至沒聽清大哥後麵在喊什麼。
京城。
蘭香。
考上了。
這幾個字,像三道滾雷,在他靈魂深處炸開,把他剛剛還緊繃如戰場的思緒,炸得一片空白。
前世,那個瘦弱的,連一頓飽飯都沒吃過的妹妹。
那個發著高燒,在他懷裡一點點變涼的妹妹。
那個到死,都唸叨著想看看課本長什麼樣的妹妹。
那個畫麵,是他兩輩子都無法掙脫的夢魔,是他重生以來所有奮鬥的原點。
「小明?你咋不說話?你倒是說話啊!」電話那頭,周青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哭又笑,「是京城外國語大學!全省的外語單科狀—元!狀—元啊!咱家出狀—元了!」
狀元!
周明的手一抖,電話聽筒差點沒握住。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滾燙的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靠著牆壁,身體緩緩滑落,最終坐在了冰涼的地上。
眼眶,毫無預兆地就熱了。
什麼索尼,什麼龍芯,什麼價值千萬美元的合同,什麼驚天動地的豪賭。
在這一刻,全都被他扔到了九霄雲外。
他贏了。
不是在談判桌上,不是在商場上。
他是在閻王爺手裡,硬生生把妹妹的命搶了回來,還給了她一個光芒萬丈的,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未來!
這纔是他重生以來,打贏的第一場仗,也是最重要的一場仗!
「————媽呢?」周明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媽都樂得下不來床了!這幾天咱家門檻都快被踏平了!縣裡,市裡,都來人了!拉著橫幅,敲鑼打鼓送來的喜報!」周青在那頭喊著,背景音裡亂糟糟的,全是人聲。
「比你搞那個拖拉機廠,動靜大多了!他們說,咱家這是祖墳冒青煙,出了個文曲星下凡!」
周明能想像到那個畫麵。
在那個小小的縣城,在一個貧瘠的曹家屯,出一個大學生,尤其還是京城的大學生,省裡的狀元,這是比任何財富都更耀眼的光環。
那是能讓一個家族,瞬間挺起脊樑,光宗耀祖的頭等大事。
他能想像到母親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會綻放出怎樣燦爛的笑容。
「哥,」周明站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你告訴咱媽和蘭香,啥也別準備。」
「我馬上回去。」
「我親自送咱妹,去京城上大學!」
結束通話電話,周明推開辦公室的門。
門外,林婉和陳浩南正焦急地等著,他們以為周明還在為索尼的事煩心。
看到周明眼圈發紅地走出來,林婉心裡一沉。
「董事長,是不是索—尼那邊變卦了?」
周明看著她,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無比輕鬆的笑容。
「天大的喜事。」
他把妹妹考上大學的事簡單一說。
林婉和陳浩AH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剛才還陰雲密佈的董事長,轉瞬間就因為一通家裡的電話,變得如此————柔軟。
「南方的事,你全權負責。」周明拍了拍林婉的肩膀,「龍芯」實驗室的籌備,可以開始找人了。錢不夠,就去銀行貸款,用我們跟索尼的合資公司做抵押。」
「我現在,要去辦一件比簽一百份索尼合同,都更重要的事。」
三天後,周明飛回了北方。
當他踏進縣城那個新買的院子時,看到的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母親穿著一身嶄新的衣服,坐在院子中央的藤椅上,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裡都塞滿了笑意,正跟一群前來道賀的街坊鄰居說著話。
大哥周青,像個門神一樣,叉著腰站在門口,咧著嘴,挨個給來客遞煙,臉上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而妹妹蘭香,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母親身邊,手裡捧著那封燙金的錄取通知書,看到周明回來,她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哥。」
周明走過去,沒說話,隻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一切,都在不言中。
九月初,京城。
周明拒絕了縣裡要派車歡送的提議,自己帶著母親和妹妹,坐上了前往首都的火車。
綠皮火車咣當咣當,載著一家人從未有過的希望,駛向了那個在他們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地方。
京城外國語大學。
當三個人站在那座巍峨,莊嚴,帶著濃厚歷史氣息的校門口時,看著那塊由偉人親筆題寫的校名牌匾,母親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她捂著嘴,身體都在發抖。
蘭香也看呆了,她緊緊抓著周明的手,手心裡全是汗,眼睛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和一絲絲的不安。
「去吧。」周明給妹妹理了理衣領,把那個他親自挑選的新書包,替她背好。
「哥————」蘭香看著他,有些不捨。
「去吧。」周明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的新天地了。」
「記住,別怕花錢,哥有的是錢。也別怕惹事,天塌下來,有哥給你頂著。」
蘭香用力點點頭,眼圈紅了。
她鬆開周明的手,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那扇象徵著知識與未來的大門。
周明就這麼站著,看著那個纖細的背影,背著嶄新的書包,消失在鬱鬱蔥蔥的校園深處。
他的視線,變得模糊。
前世妹妹瘦小的身體,在他懷裡冰冷的觸感,和眼前這個充滿朝氣的背影,在他腦海裡,慢慢重疊,然後徹底撕裂。
他知道,自己重生以來,內心深處最大的一塊傷疤,終於在這一刻,被徹底撫平,痊癒了。
「小明,咱回吧。」母親擦乾眼淚,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媽,不急。」周明收回目光,那雙剛剛還溫潤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股銳利的光。
「來都來了,總得給蘭香在京城安個家。」
接下來的幾天,周明沒有急著回深圳。
他以陪母親逛京城為由,每天都往HD區的方向跑。
這裡,是全國高校和科研院所最密集的地方。
清華,北大,人大————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一座座知識的殿堂,都聚集在這裡。
走在路上,隨處可見的,都是穿著樸素,但眼神裡閃爍著智慧光芒的年輕學子和白髮蒼蒼的學者。
周明敏銳地意識到,這裡,纔是這個國家真正的心臟。
不是權力的中心,而是人才與資訊的中心。
他那個懸在頭頂的「龍芯」專案,缺的是什麼?
缺的不是錢,不是廠房,而是頂尖的人才!
而這些人才,就在他眼前!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裡迅速成型。
他通過一些關係,很快就在大學城附近,找到了一個正在掛牌出售的,帶跨院的標準四合院。
院子很大,位置鬧中取靜,離幾所頂尖大學都不遠。
周明幾乎沒有猶豫,直接用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價格,全款拿下了這座院子。
當他拿著房契,帶著母親走進這座古色古香,寬明亮的院子時,母親徹底驚呆了。
「兒啊,你————你買這幹啥?這得花多少錢啊!」
「媽,以後蘭香放假,就不用住宿舍了,這裡就是咱家。你們想她了,隨時都能過來住。」周明扶著母親,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他看著院子裡那棵高大的槐樹,眼神卻飄向了很遠的地方。
安家,隻是一個藉口。
他真正在做的,是在京城,這個天下英才匯集之地,落下遠方集團的第一顆棋子。
一顆將來能撬動整個棋盤的,天元之子!
「遠方集團,駐京辦事處。」
周明在心裡,為這座院子,掛上了另一塊看不見的牌匾。
年關將至,深圳的空氣裡依舊帶著一絲暖意。
蛇口工業區,一棟嶄新的十層高樓拔地而起,樓頂上,「遠方大廈」四個藍色大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這是遠方集團的第一棟自有資產,也是它向整個特區宣告自身存在的裡程碑。
今天,這裡將召開遠方集團的第一屆全體高管年會。
一輛掛著遼北牌照的轎車,緩緩停在大樓門口。
車門開啟,周青和錢振華走了下來。
周青穿著周明特意讓人從香港帶回來的新西裝,可他渾身不自在,領帶扯得歪歪扭扭。他仰頭看著眼前這棟比縣城所有樓房加起來都氣派的大樓,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我的乖乖————」他喃喃自語,「咱————咱就在這樓裡辦公?」
錢振華也好不到哪去,他扶了扶眼鏡,手都在抖。
他一輩子待在北方老舊的廠房裡,何曾見過這般景象。光是那鋥亮的全玻璃幕牆,就晃得他睜不開眼。
這裡的一切,都散發著一股讓他既陌生又興奮的氣息。
「周總!錢總工!」
林婉和陳浩南快步從大堂裡迎了出來。
林婉換下了一身工裝,穿著一套得體的職業套裙,整個人透著一股南方女子的精明幹練。陳浩南則依舊是那副黑塔般的模樣,但眉宇間的悍勇,被一種沉穩取代。
南北兩支團隊的負責人,第一次正式會麵。
周青看著林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林總,久仰大名啊!俺們在北方,可天天聽小明唸叨你!」
簡單的寒暄,卻透著一股生疏。
北方重工,是周明的「嫡係部隊」,由家人和老鄉組成。
南方電子,則是周明一手提拔的「青年近衛軍」,全是新人。
他們是第一次,以一個「集團」的名義,坐在一起。
寬明亮的頂層會議室裡,長長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
北方重工事業部的八大技術負責人,南方電子事業部的幾個核心主管,第一次齊聚一堂。
大家互相打量著,眼神裡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競爭意味。
周明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這張匯集了他全部心血的團隊名單,內心也是一陣激盪。
草台班子,終於有了正規軍的模樣。
「人都到齊了,那我們就開始。」周明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看向林婉。
「林總,你先來。讓北方的同誌們看看,我們南方的兄弟,這一年,幹得怎麼樣。」
林婉點點頭,站起身。
她深吸一口氣,開啟麵前的一份檔案,清脆的聲音在會議室裡響起。
「我代表集團財務部,向各位匯報遠方集團自成立以來的第一份年度財務報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周青都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林婉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張緊張的臉。
「截止到本月,遠方集團旗下,北方重工事業部與南方電子事業部,合計實現總銷售額——
她故意拉長了聲音。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一億零三百七十萬!」
轟!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在所有人的腦子裡炸開。
周青整個人都懵了,他下意識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億?
那得是多少錢?他這輩子見過的錢加起來,有沒有一萬塊都難說!
錢振華手裡的茶杯一晃,滾燙的茶水灑了一手,他卻毫無知覺,隻是呆呆地看著林婉,嘴唇哆嗦。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紅旗廠還欠著銀行幾百萬的貸款,工人們連工資都發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