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磚廠的倉庫裡,空氣滾燙。
陳浩南臉上的狂喜,在周明冰冷的警告下,一寸寸凝固,最後變成了一片煞白。
一百萬。
這個數字剛才還像天堂的門票,現在卻化作了地獄的請柬。
他看著滿地亮晶晶的機芯,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大哥……那……那龍哥他……」陳浩南的聲音發乾,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沙子。
「他會來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伴你讀,.超順暢 】
周明沒有看他,隻是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機芯、液晶屏、電池,重新分門別類,裝回紙箱裡。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
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他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用盡一切辦法找到我們。」
「然後,把我們連皮帶骨,吞得一乾二淨。」
周明將一個紙箱封好,抬起頭。
「南仔,你怕嗎?」
陳浩南的身子抖了一下,他看著周明平靜的臉,又看了看這滿屋子的財富,一股血氣猛地衝上頭頂。
怕?
爛命一條,有什麼好怕的!
在賽格市場被人當狗一樣呼來喝去,難道就不可怕嗎!
「不怕!」
陳浩南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吼了出來。
「大哥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周明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他沒有說話,隻是伸出了手。
陳浩南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和周明緊緊握在一起。
周明的手很有力,像鐵鉗。
「很好。」
周明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不被人吞掉,我們就要在鯊魚找到我們之前,先長出滿嘴的利齒。」
「我們有貨,有錢,但我們沒有人。」
周明指著那堆積如山的紙箱。
「就憑我們兩個人,就算不眠不休,什麼時候才能把這五萬個機芯,變成五萬塊能戴在手上的電子表?」
「等我們做出來,黃花菜都涼了,龍哥的刀也該架到我們脖子上了。」
陳浩南的腦子終於轉了過來。
「大哥,你的意思是……我們要招人?」
「不是招人,是組建我們自己的班底!」
周明的聲音斬釘截鐵。
「南仔,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公司的生產和市場經理。工人歸你管,銷售歸你管。我給你定目標,你給我拿結果。」
生產和市場經理!
陳浩南整個人都懵了。
他隻是一個從農村出來,在市場裡混日子的小混混,這輩子想都不敢想自己能當上「經理」。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大哥……」
「別說廢話。」周明打斷他,「敢不敢接?」
「敢!」
陳浩南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他挺直了腰桿,整個人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大哥你放心!誰敢在生產上偷懶,在外麵砸我們場子,我陳浩南第一個廢了他!」
周明點了點頭。
外有陳浩南這把刀,夠了。
但還缺一個盾。
一個能守住他們錢袋子,讓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讓這百萬財富能不斷滾動的盾。
「光有刀還不夠,我們還得有個靠得住的管家婆。」
周明從帆布包裡,拿出一遝厚厚的錢,抽出兩遝,塞給陳浩南。
「你留下,把倉庫重新規整一下,用帆布把貨都蓋好,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進來。」
「大哥,那你呢?」
「我去給你找個嫂子……不,是找個財神奶奶回來。」
周明開了句玩笑,轉身走出了倉庫。
第二天,深圳人才市場。
八十年代的人才市場,更像是一個露天的菜市場。
人山人海,喧囂震天。
空氣裡混雜著汗味、廉價香水味和油墨味。
一個個寫著「招工」、「招聘」的牌子被高高舉起,牌子下麵,是一張張焦急、渴望、又或是迷茫的臉。
周明帶著陳浩南,逆著人流,在市場裡穿行。
陳浩南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看什麼都新鮮。
「大哥,這麼多人,上哪找啊?」
周明沒說話,他的目光,像雷達一樣,飛快掃過一張張年輕的麵孔。
他要找的人,必須具備幾個特點。
第一,要聰明,有真本事。
第二,要乾淨,身家清白,最好是剛來深圳,沒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
第三,要餓,要對機會和金錢,有近乎本能的渴望。
隻有餓的人,才會死心塌地抓住你給的饅頭,才會為你拚命。
他路過一個掛著「某某電子廠」招牌的攤位,一個油頭粉麵的招聘員正在口若懸河。
「我們廠,待遇好,有宿舍,每個月還有十塊錢的夥食補貼!隻要初中文化,手腳麻利就行!」
一群年輕人立刻圍了上去,搶著遞簡歷。
周明隻看了一眼,就搖著頭走開了。
這種地方,隻能招到流水線上的工人,招不到他想要的「管家婆」。
他又往前走了幾十米,腳步突然停下。
在一個人流稀少的角落裡,一個女孩正孤零零地站著。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黑色的長褲,腳上一雙布鞋。
整個人,乾淨得與周圍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手裡緊緊捏著一份簡歷,因為太用力,紙張的邊緣已經被手心的汗浸濕,起了皺。
她的頭微微低著,不敢與人對視,顯得有些自卑和緊張。
但她的腰桿,卻挺得很直。
就是她了。
周明朝她走了過去。
女孩察覺到有人靠近,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抬起頭。
一張清秀但略帶蒼白的臉,眼睛很大,很亮,像受驚的小鹿。
「你好,找工作?」周明問。
女孩點了點頭,聲音細細的。
「嗯。」
她把手裡那份被捏得發皺的簡歷,小心翼翼地遞了過來。
周明接過,簡歷是手寫的,字跡娟秀,非常工整。
姓名:林婉。
年齡:十九。
學歷:湘南財會學校,中專。
沒有工作經驗,沒有特長,簡單得像一張白紙。
「財會專業的?」周明問。
「是。」林婉的頭更低了。
「我問你幾個問題。」
周明看著她,「假如,你老闆有一筆十萬塊的貨,但帳麵上隻能算一萬塊的成本,你怎麼做帳?」
這個問題一出,旁邊的陳浩南都聽傻了。
這是什麼問題?這不是明擺著讓人做假帳嗎?
林婉也愣住了,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睛裡全是困惑和警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先生,如果您是想找一個能幫您做假帳的人,那對不起,我可能不合適。」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有力。
周圍有幾個路過的人聽到了,都朝這邊投來異樣的目光。
陳浩南的臉一下就紅了,想發作,卻被周明一個眼神製止。
周明笑了。
「好,那我換個問題。」
「我給你三十萬現金,讓你去採購一批零件,你怎麼保證自己買到的貨,質優價廉,還不會被人坑?」
這個問題,更實際,也更刁鑽。
它考驗的不是做帳能力,而是採購的經驗和對人性的洞察。
林婉這次沒有猶豫。
「第一,貨比三家,不,是貨比十家。我會把深圳所有賣這種零件的店鋪、市場、甚至黑市都跑一遍,拿到最真實的價格。」
「第二,不信眼淚,隻信合同。無論對方說得多麼天花亂墜,所有承諾,必須白紙黑字寫下來,蓋章畫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她頓了頓,抬起頭,直視著周明的眼睛。
「我會告訴所有賣家,這三十萬裡,有三萬塊,是我自己的錢。如果貨出了問題,我也會血本無-歸。」
陳浩南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姑娘,看著文文靜靜,沒想到,骨子裡這麼狠!
周明眼中的讚賞,再也掩飾不住。
邏輯清晰,膽大心細,更懂得用利益捆綁來降低風險。
這是天才!
一個被埋沒在沙子裡的,財務天才!
「最後一個問題。」
周明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塊一個月,乾不乾?」
「什麼?」林婉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圍豎著耳朵偷聽的人,更是一片譁然!
三百塊!
一個月!
開什麼玩笑!
這個年代,國營工廠的廠長,一個月工資也就一百出頭!
「你……你說多少?」林婉的聲音都在抖。
「三百塊,試用期一個月。轉正之後,看你的表現,還有獎金。」
周明盯著她,一字一句。
「我隻有一個要求,從今天起,你林婉就是我的財務主管。公司的每一分錢,都必須從你手裡過。除了我,誰也無權動用一分一厘。你看不住,我找你。看住了,我保你一輩子衣食無憂。」
林婉的眼淚,「唰」一下就流了出來。
她來深圳快一個月了,帶來的錢早就花光了,昨晚還睡在天橋底下。
因為沒有「關係」,學歷也不算高,跑了無數家單位,連一個掃廁所的工作都沒找到。
她已經絕望了。
可現在,幸福來得如此突然,如此不真實。
她看著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看起來有點凶的男人。
她知道,這不是玩笑。
「乾!」
林婉猛地一擦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乾!」
這一聲,像是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周圍,響起一片羨慕嫉妒的嘆息聲。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周明,又用看中了大獎的眼神看著林婉。
他們想不通,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黃毛丫頭,怎麼就一步登天了。
周明沒理會旁人的目光,他帶著林婉和陳浩南,直接離開了人才市場。
回到寶安的舊磚廠。
當林婉看到這個破舊、空曠,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的倉庫時,她沒有絲毫的失望,反而更加堅定了。
一個願意花三百塊月薪請人的老闆,他的公司,絕不可能永遠是這個樣子。
周明從一個角落裡,拖出一張瘸腿的舊桌子,又搬來兩塊磚頭墊好。
他把身上所有的現金,連同那幾個裝滿了機芯的大紙箱,全部放在了桌子上。
「林婉,這是我們全部的家當。」
「從現在起,你就是這裡的女主人。」
「陳浩南,你去街上找塊木板,再買桶紅油漆回來。」
陳浩南不解:「大哥,要木板幹嘛?」
周明走到倉庫門口,望著外麵廣闊的天地,胸中豪情萬丈。
「開公司,總得有個名字。」
「就叫『遠方電子』。」
一個未來的商業帝國,在1988年的夏天,在寶安一個破舊的倉庫裡,悄然掛上了它的第一塊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