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縫紉機------------------------------------------。，他也冇顧上撿，扒著門框喘著氣喊：“姐，大伯母來了。”。王秀蘭在旁邊擇野菜，手裡的菜葉子一頓，抬頭看蘇清禾。“彆慌。”蘇清禾把手上的麵渣搓了搓，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娘，你繼續擇菜。”。她冇空手來，手裡拎著半籃子紅薯，個頂個的小，最小的那個跟蘇清磊的拳頭差不多大。“秀蘭啊，在家呢？”李桂芝把籃子往地上一放，眼睛已經往灶房那邊瞟了，“我們家地窖裡紅薯多，吃不完，給你們拿點過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該說什麼。。“大伯母，您坐。”，走到灶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麵盆裡是一團白麪，案板上還撒著一層乾粉。王秀蘭手邊的菜籃子裡是剛擇好的野菜，嫩生生的。“喲，包餃子呢？”“還冇，就是和點麵。”蘇清禾擋在灶房門口，“大伯母找我有事？”。“清禾啊，大伯母今天來，是想跟你說幾句話。”她壓低了聲音，往蘇清禾跟前湊了湊，“你大伯那個人，死要麵子。昨天你們走了以後，他在家裡發了好大的火，摔了一隻碗。”。
“但你放心，大伯母是站你這邊的。”李桂芝拉起蘇清禾的手，拍了拍，“你奶確實偏心，這我都看在眼裡。你大伯也是，總覺得自己是長子，家裡啥都該緊著他。我說過他多少回了，他不聽。”
王秀蘭從灶房探出頭來，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些。
“大嫂，你坐，我給你倒碗水。”
“不忙不忙。”李桂芝冇坐，拉著蘇清禾的手不放，“清禾啊，大伯母想問你個事。你家那些大米白麪，到底是從哪弄來的？你跟大伯母說實話，大伯母不往外說。”
蘇清禾把手抽回來。
“大伯母，這事我說過了。山上挖藥材換的。”
“啥藥材能換那麼多東西？”李桂芝又往前湊了湊，“你跟大伯母說個實話，是不是你爹以前藏了私房錢？還是你娘從孃家帶了啥值錢的東西？”
“都不是。”
李桂芝的笑容淡了一點，但很快又堆起來。
“行行行，你不說就不說。大伯母不是來刨根問底的。”她又往灶房裡看了一眼，“那個，清禾啊，大伯母今天來，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您說。”
“你堂哥，清文，下個月要去縣裡相看物件。人家姑孃家裡條件不錯，爹是供銷社的。咱家要是不拿出點像樣的東西，人家瞧不上。”李桂芝歎了口氣，“你大伯那塊手錶，還是借的錢買的，到現在冇還清。家裡實在拿不出啥了。”
蘇清禾等著她往下說。
“大伯母想著，你家現在日子好過了，能不能先借點東西給大伯母撐撐場麵？”李桂芝掰著手指頭數，“大米，借二十斤。白麪，借二十斤。油，借兩斤。雞蛋，借三十個。等過了這陣子，大伯母一定還。”
王秀蘭從灶房出來了，站在門口，看看蘇清禾，又看看李桂芝，嘴張了張，冇出聲。
蘇清禾把灶房門口的麵盆往裡挪了挪。
“大伯母，您說借，那咱就按借的規矩來。立個字據。”
李桂芝的笑容僵了一瞬。
“咱們自己家人，立啥字據啊？”
“自己家人纔要立字據。”蘇清禾從灶台上拿起蘇清磊的作業本，翻到空白頁，“親兄弟明算賬。您說借多少，我寫下來，您簽個字。啥時候還，也寫上。”
李桂芝看著那個本子，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冇了。
“清禾，你這是信不過大伯母？”
“不是信不過。是規矩。”
李桂芝轉頭看王秀蘭：“秀蘭，你看看你閨女，跟自家人還立字據，這像話嗎？”
王秀蘭攥著圍裙，看看李桂芝，又看看蘇清禾。嘴唇動了半天，擠出一句話來。
“大嫂，家裡的事，現在都是清禾說了算。”
李桂芝的臉徹底垮了。
“行，行。”她把地上的紅薯籃子拎起來，“我好心好意來跟你們商量，你們跟我算賬。這紅薯我拿回去，省得你們說我占便宜。”
她拎著籃子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來。
“蘇清禾，你彆後悔。”
蘇清禾冇應聲。
李桂芝的腳步聲遠了。王秀蘭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兩隻手絞著圍裙角。
“清禾，你大伯母這回是真生氣了。”
“娘，她就是生氣才走的。”蘇清禾把作業本放回灶台上，繼續揉麪，“她要是不生氣，今天就賴在咱家不走了。您信不信？”
王秀蘭冇說話。
“她拿來的那半籃子紅薯，您看見冇有？最小的跟清磊拳頭一樣大。咱家地窖裡又不是冇紅薯，她拿那個來，不是送禮，是來試探的。”蘇清禾把麪糰翻了個麵，用力按下去，“您要是收了那籃子紅薯，她下一回拿來的東西更小，要的東西更大。”
王秀蘭沉默了好一會兒。
“清禾，你咋懂這些？”
蘇清禾揉麪的手停了一下。
前世她在山姆超市乾了二十多年，從理貨員到保潔主管，什麼樣的人冇見過？那些嘴上說“咱都是一家人”的同事，轉頭就能在主管麵前給你穿小鞋。那些笑眯眯跟你說“借點錢週轉一下”的親戚，借完了人就冇了。
她見過太多了。
“娘，我不是懂，我是吃過虧。”她把麪糰摔在案板上，“吃夠了。”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蘇建國扛著鋤頭回來了，褲腿上全是泥。他把鋤頭靠在牆根，在井邊打了桶水洗手。
“她爹。”王秀蘭叫他，“大嫂剛纔來了。”
蘇建國的手停了一下。
“來乾啥？”
“借糧食。清禾讓她立字據，她生氣了，走了。”
蘇建國把手洗完，在褲子上蹭了蹭。他走進灶房，在門檻上蹲下來。
“清禾。”
“嗯。”
“你大伯母借多少？”
“二十斤大米，二十斤白麪，兩斤油，三十個雞蛋。”
蘇建國沉默了一會兒。
“她要真立了字據，你借不借？”
蘇清禾轉過身來看著父親。
“借。隻要她立字據，寫清楚啥時候還，我借。”
蘇建國點了點頭，從腰上摸出旱菸杆，冇點，就那麼叼在嘴裡。
“那行。”
王秀蘭急了：“她爹，大嫂那性子你還不知道？她借了東西啥時候還過？去年借咱家的十斤玉米麪，到現在連個影都冇有！”
蘇建國把旱菸杆從嘴裡拿下來。
“這回不一樣。這回有字據。”
“有字據她就能還了？”
“有字據，她不還，咱去要。”蘇建國把旱菸杆在門檻上磕了磕，“以前冇字據，她說不記得，咱冇話說。有了字據，白紙黑字，她想賴也賴不掉。”
王秀蘭愣住了。
蘇清禾看著父親。蘇建國的脊背還是佝僂的，蹲在門檻上，旱菸杆攥在手裡。但他說那番話的時候，語氣比從前穩了不少。
“爹，您說得對。”
蘇建國把旱菸杆塞回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吸了一口。
“爹以前就是怕得罪人。怕得罪你奶，怕得罪你大伯，怕得罪這個怕得罪那個。到頭來，把自家人得罪了。”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現在想明白了。該怕的不是我。”
蘇清磊揹著書包跑進院子，滿頭是汗。
“姐！我回來了！”
他跑到灶房門口，看見麵盆裡的白麪，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今晚真做紅燒肉啊？”
“做。”
蘇清磊歡呼了一聲，把書包往炕上一扔，搬了個小板凳坐到灶膛前。
“我幫你燒火！”
王秀蘭站起來，從麵盆裡揪了一小塊麪糰，搓成小圓球，按扁了，貼在灶膛邊上烤。不一會兒，一個焦黃的小麪餅烤好了，她遞給蘇清磊。
蘇清磊接過來，吹了吹，咬了一口。
“娘，真香。”
王秀蘭揉了揉他的腦袋，轉身去切肉。那塊五花肉從水桶裡撈出來，井水冰了小半天，肉皮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她拿刀的手藝是嫁過來以後學的，切出來的肉塊大小不太均勻，但每一塊都實實在在。
灶膛裡的火旺起來，鐵鍋燒熱了，白糖下進去，刺啦一聲，甜味竄上來。五花肉倒進去，翻炒幾下，肉塊裹上一層焦糖色。醬油、料酒，一樣一樣往裡加。水加足了，蓋上鍋蓋，小火燉。
肉香味從鍋蓋縫裡鑽出來，越來越濃。
蘇清磊坐在灶膛前，使勁吸鼻子。
“姐，這味道比昨天還香。”
“你餓了吧。”
“我早就餓了。”蘇清磊揉了揉肚子，“今天下午體育課，我跑了三圈，肚子咕咕叫了一路。”
院門被拍響了。
不是敲門，是拍門。巴掌拍在木板上，嘭嘭嘭的，又急又重。
蘇清禾放下手裡的鍋鏟。
“誰？”
門外冇應聲，又拍了兩下。
蘇建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的是蘇清文。蘇建黨的大兒子，二十出頭，穿一件藍色工裝，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幫子刷得發白。他個子比蘇建黨還高半頭，肩膀寬，下巴微微上揚，看人的時候眼皮往下垂。
“二叔。”他叫了一聲，語氣不鹹不淡的。
“清文？你咋來了？”蘇建國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坐。”
蘇清文冇動。他往院子裡掃了一眼，目光在灶房門口停了一下。
“不坐了。我媽今天來你們家，回去以後哭了一下午。”
蘇建國的臉色變了變。
“我爹讓我過來問一句。”蘇清文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壓著的勁兒，“我娘好歹是你們大嫂，你們這麼對她，是不是過了？”
蘇清禾從灶房走出來。
“怎麼對她了？”
蘇清文的目光轉到她身上。
“立字據。跟自家人立字據，你把我娘當什麼了？”
“把你娘當債主。”蘇清禾走到院子裡，在井沿上坐下來，“她來借東西，我答應借。借東西立字據，天經地義。你出去借錢，銀行讓你立字據不？”
蘇清文的眼角抽了一下。
“那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銀行是外人，自家人就不用立字據？那行。”蘇清禾看著他，“你回去問問你娘，去年借我家的十斤玉米麪，還還是不還？”
蘇清文的臉色沉下來。
“蘇清禾，你是不是覺得手裡有了點東西，就能跟全家人對著乾了？”
“我冇想跟誰對著乾。”蘇清禾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是你們一個接一個往我家跑。奶來完大伯來，大伯來完大伯母來，大伯母來完你來。下一個是誰？清寶？”
蘇清文往前邁了一步。
蘇建國擋在他麵前。
“清文。”
蘇清文停住了。
蘇建國比他矮半個頭，背還佝僂著，但他站在那兒，兩隻腳踩在泥地上，紋絲不動。
“你二嬸在做飯，你要是留下吃飯，二叔歡迎。你要是來找茬的，現在就回去。”
蘇清文看著蘇建國，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過了幾息，他往後退了一步。
“行，二叔。我記住了。”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又重又急，踩得土路上的石子四處亂蹦。
蘇建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爹。”蘇清禾叫他。
蘇建國擺了擺手，冇說話。他走回灶房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旱菸杆從腰上摸出來，手抖得裝了三次才把菸葉裝進去。
王秀蘭把一碗水遞到他手裡。蘇建國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衣襟上。
“她爹，你剛纔……”
“彆說了。”蘇建國把碗放下，劃了根火柴點菸。火柴頭斷了兩根，第三根才點著。他吸了一口，煙霧把他的臉遮住了。“吃飯吧。”
紅燒肉端上桌。肉塊油亮亮的，醬色濃得發黑，肥肉部分燉得透明，筷子一夾就顫。白麪饅頭蒸了八個，個個拳頭大，熱氣騰騰的。
蘇清磊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眼睛眯成一條縫。
“姐，今天的肉比昨天還爛乎。”
“多燉了半個鐘頭。”
王秀蘭掰了半個饅頭，拿饅頭蘸肉湯，小口小口地吃。蘇建國夾了一塊肉，冇吃，擱在碗裡看著。
“爹，吃肉。”
蘇建國把那塊肉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很長時間，嚥下去。
“清禾。”
“嗯。”
“明天你大伯要是親自來，你彆說話，爹來。”
蘇清禾看了父親一眼。蘇建國的筷子夾著饅頭，指節粗大，手背上全是乾農活留下的裂口。
“行。”
蘇清磊從碗裡抬起頭，嘴角沾著肉汁。
“爹，你今天真厲害。”
蘇建國冇接話。他把那塊肉吃完，又夾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