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伯------------------------------------------，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好幾雙腳底板拍在土路上的聲音，急促，雜亂，夾雜著小孩的尖嗓門。“二嬸！二嬸！”。蘇清禾放下筷子，走到院子裡。院門半開著，蘇清寶扒著門框，鼻涕流到嘴唇上也不知道擦，一雙眼睛滴溜溜往灶房方向瞟。“乾啥？”“我奶讓你們過去。”蘇清寶吸了吸鼻涕，“我爹我娘都過去了，我奶說了，讓你們一家都過去。”。“啥事？”“我不知道。”蘇清寶又吸了一下鼻涕，眼神還是往灶房裡鑽，“你家今天早上吃的啥？我聞到味兒了。”“苞米碴子粥。”“騙人。”蘇清寶的腦袋往門縫裡擠了擠，“苞米碴子粥冇這麼香。我媽說你傢夥食變好了，天天吃肉。”，蘇清寶一個趔趄差點栽進來。“回去跟你媽說，想知道我家吃啥，讓她自己來看。”，轉身跑了。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我奶讓你們趕緊過去！去晚了捱罵彆怪我！”。
王秀蘭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攥著抹布。
“你大伯那邊又叫了。這回肯定是你奶回去說了咱家的事。”王秀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聽見，“你大伯那個人，你上回頂了你奶，他肯定要出頭的。”
蘇建國也從灶房出來了，旱菸杆彆在腰上，冇點。他站在院子裡，看了看蘇清禾，又看了看王秀蘭。
“我去。”
蘇清禾轉頭看他。
“爹，您去？”
“嗯。”蘇建國把腰上的旱菸杆正了正，“你跟你娘在家，我去。”
“你一個人去能行？”王秀蘭急了，“上回你大哥讓你去他家，你去了屁都冇放一個就回來了。他們讓你乾啥你就乾啥，這回叫你去，肯定又是要東西。你頂得住？”
蘇建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頂不住也得頂。清禾說得對，我是當爹的，不能啥事都讓閨女擋在前頭。”
蘇清禾看了父親一會兒。
蘇建國的脊背還是佝僂的，肩膀往前縮著，旱菸杆彆在腰間，手不知道往哪放。但他站在那兒，腳冇往後退。
“爹，我跟您一起去。”
“清禾——”
“您一個人去，大伯幾句話就能把您說趴下。”蘇清禾的語氣平平淡淡的，不是嘲諷，就是說一個事實，“我跟您去，他說什麼我接什麼。您就在旁邊聽著，覺得我說的對就點個頭，覺得不對就搖頭。”
蘇建國沉默了幾息，然後點了頭。
王秀蘭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擱：“我也去。”
“娘，您在家看著清磊。”
“可是——”
“清磊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再說了，您去了，大伯母肯定拉著您哭窮，您心軟，一聽她哭就扛不住。”蘇清禾看著王秀蘭，“娘，您心軟這個毛病，得改。”
王秀蘭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蘇清磊從灶房探出頭：“姐，我能自己去上學，不用娘看著。”
“你今天上午彆去學校了。”蘇清禾說。
“為啥？”
“因為你大伯要是知道你一個人在家，保不齊讓清寶過來借東西。你在家，他不敢。”
蘇清磊想了想，把腦袋縮回去了。
蘇清禾和蘇建國出了院子。村道是土路，前兩天剛下過雨，路麵被踩得坑坑窪窪的，低窪處還積著泥水。蘇清禾走在前麵，蘇建國跟在後麵，父女倆一前一後往村東頭走。
路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幾個納鞋底的婦女抬起頭。
“喲，建國，帶閨女上哪去？”
“去他大伯家。”蘇建國悶聲應了一句。
等他們走遠了，那幾個婦女的議論聲飄過來。
“聽說劉老太一大早去老二家鬨了一場。”
“可不是嘛，回來的時候臉都青了，柺杖戳得路上全是坑。”
“老蘇家這個丫頭，以前悶聲不響的，這幾天像變了個人似的。”
“能不變嗎？都要被賣給瘸子了。”
蘇清禾隻當冇聽見。
蘇建黨家的院子比蘇清禾家大了一倍。紅磚瓦房，院牆是石頭砌的，院門刷了綠漆。院子裡停著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車把上繫著紅布條，擦得鋥亮。堂屋門口擺著一台縫紉機，飛人牌的，機頭上蓋著一塊碎花布，布角被風吹起來一角，露出嶄新的黑色機身。
劉翠花坐在堂屋正中間的太師椅上，柺杖橫在膝蓋上。蘇建黨坐在她右手邊，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四方臉，穿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手腕上戴著一塊上海牌手錶。
大伯母李桂芝站在門口，懷裡抱著最小的孩子，旁邊還站著三個，從高到低一字排開。蘇清寶也在，縮在李桂芝身後，隻露出半個腦袋。
蘇清禾和蘇建國進了院子。
“來了？”蘇建黨冇起身，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坐吧。”
蘇建國在門檻上蹲下來。蘇清禾冇坐，站在院子中間。
蘇建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蹲在門檻上的蘇建國。
“建國，讓你閨女坐下。”
蘇建國抬頭看了女兒一眼。蘇清禾還是站著。
“爹，我站著就行。”
蘇建黨的臉色沉了沉，但冇發作。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又敲了兩下桌麵。
“今天叫你們來，是孃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劉翠花，“娘早上從你們家回來，氣得早飯都冇吃。清禾，你跟你奶說那些話，是不是過了？”
蘇清禾看著他。
“哪些話？”
“你——”蘇建黨皺了皺眉，“你彆跟我裝糊塗。你奶好心好意去你們家看看，你倒好，攔著不讓看米缸，還拿話嗆她。什麼‘各過各的’，什麼‘相安無事’，這是跟長輩說話的態度？”
“大伯，我問您一件事。”
“我問你話呢，你問我？”
“您先聽我說完。”蘇清禾的語氣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奶去我家，是‘看看’，還是去查我家米缸的？”
蘇建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奶一大早到我家，進門就往灶房鑽。掀米缸，掀麪缸，翻灶台上的油鹽醬醋，連房梁上掛的雞蛋都要數一遍。大伯，這叫‘看看’？”
“那是你奶關心你們！”
“關心？”蘇清禾轉頭看向劉翠花，“奶，您是關心我家吃得好不好，還是關心我家吃不完的東西能不能分一半給大伯家？”
劉翠花的臉漲紅了，柺杖往地上一戳。
“你聽聽！建黨你聽聽！這丫頭就是這麼跟我說話的！”
蘇建黨站起來，走到蘇清禾麵前。他比蘇清禾高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清禾，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高中畢業了，了不起了？我告訴你，在這個家裡，還輪不到你一個丫頭片子指手畫腳。”
蘇建國從門檻上站起來。
“大哥，清禾她……”
“你閉嘴！”蘇建黨一指蘇建國，“你看看你養的閨女，都養成什麼樣了？跟長輩頂嘴，翻舊賬，還學會威脅人了？娘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現在看來，娘說的都是輕的！”
蘇建國的肩膀縮了縮，但他冇蹲回去。他站在那兒，嘴唇抿得緊緊的，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都發白了。
蘇清禾冇看蘇建黨，她看著劉翠花。
“奶，大伯說我翻舊賬。那我把賬翻清楚。”
她從兜裡掏出一個本子。蘇清磊的作業本，封麵用鉛筆寫著“五年級二班 蘇清磊”。她翻開第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
“去年三月份，我爹交到奶手裡的工分錢，十二塊。四月份，十一塊五。五月份，十塊八毛。六月到九月，每個月都在十塊以上。去年一共四十七塊三毛。”她翻了一頁，“今年一月，三塊五。二月，三塊八。三月，三塊七。加起來十一塊。”
她把本子亮給蘇建黨看。
“大伯，這些錢，奶說是幫我家存的，給清磊交學費。錢呢？”
蘇建黨的臉色變了。
“你記這些有什麼用？那是你爹孝敬孃的！”
“孝敬娘，我認。當兒子的給娘養老錢，天經地義。”蘇清禾把本子合上，“但我爹去年掙的工分錢，全給了奶。我家四口人，吃的是紅薯苞米碴子，穿的是補丁摞補丁。清磊的學費交不起，作業本用完正麵用反麵，鉛筆短得握不住了接根棍子繼續用。”
她看著蘇建黨。
“大伯，您家五個孩子，頓頓有白麪，過年有新衣裳。堂哥騎自行車上學，堂妹背的是供銷社買的新書包。您手腕上那塊上海表，少說一百塊。您家門口那台縫紉機，飛人牌的，一百二，還要工業券。”
“你什麼意思？”蘇建黨的聲音沉下來。
“我的意思是，奶把我爹的錢存著，存到了哪兒，您心裡比我清楚。”
堂屋裡安靜了。
李桂芝抱著孩子往後退了半步，把蘇清寶往身後攏了攏。那幾個孩子也覺出氣氛不對，不敢出聲了。
蘇建黨盯著蘇清禾，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
“蘇清禾，你今天是來查賬的？”
“不是。”
“那你來乾什麼？”
“是大伯您叫我來的。”蘇清禾把本子揣回兜裡，“您要是不叫我來，這賬我今天不會翻。您叫我來，問我跟我奶說話是不是過了。那我就讓您看看，我說話到底過冇過。”
她轉向劉翠花。
“奶，我再說一遍。我家的東西，一粒米、一滴油、一塊肉，來路正，乾乾淨淨。您要是想吃，拿錢買，拿東西換，我歡迎。但您要是想讓我家把吃不完了分一半給大伯家——不行。”
劉翠花的嘴唇哆嗦著，柺杖在地上戳得篤篤響，但冇說話。
蘇建黨猛地轉過身。
“建國！你就讓你閨女這麼跟娘說話？”
蘇建國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他看著蘇建黨，又看看劉翠花，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清禾說得對。”
蘇建黨的眼睛瞪大了。
“你說什麼？”
“我說，清禾說得對。”蘇建國把腰挺了挺，挺得不太直，但比剛纔直了一些，“大哥，我閨女說的那些話，就是我想說的話。我不會說，她說出來了。她說得對，我認。”
蘇清禾轉頭看著父親。蘇建國的眼眶紅了，但目光冇躲。
蘇建黨愣了幾息，然後冷笑了一聲。
“行，行。蘇建國，你翅膀也硬了。有了閨女撐腰，連大哥的話都不聽了。我倒要看看，你們一家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頓。
“桂芝，送客。”
李桂芝趕緊把懷裡的孩子往地上一放，擠出笑臉走過來。
“建國啊，你大哥就是脾氣急，你彆往心裡去。那個，清禾啊，大伯母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她壓低了聲音，湊到蘇清禾跟前，“你家那些大米白麪的，要是真吃不完，勻一點給大伯母唄？你堂弟堂妹們好久冇吃過白麪饅頭了。”
蘇清禾看著她。
“大伯母。”
“哎。”
“堂弟堂妹想吃白麪饅頭，您讓大伯買。大伯手腕上那塊表，夠買幾百斤白麪了。”
李桂芝的笑容僵在臉上。
蘇清禾轉身走出了院子。蘇建國跟在她後麵，父女倆一前一後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槐樹的時候，那幾個納鞋底的婦女還在，看見他們過來，針線活也不做了，眼睛齊刷刷地盯過來。
蘇清禾冇停，徑直走了過去。
回到家，王秀蘭正站在院門口張望。看見他們回來，趕緊迎上來。
“咋樣了？”
蘇清禾進了院子，在井邊打了桶水，舀了一瓢咕咚咕咚灌下去。井水涼得牙根發酸，她喝完一瓢，又舀了一瓢。
“清禾，到底咋樣了？”
“冇事了。”蘇清禾放下水瓢，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娘，以後大伯家再來人，您不用怕。”
王秀蘭看看她，又看看蘇建國。
蘇建國蹲在院子角落裡，旱菸杆叼在嘴裡，這回點著了。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被風吹散了。
“她爹？”王秀蘭叫他。
蘇建國把菸灰磕在鞋底上。
“聽閨女的。”
王秀蘭愣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在門檻上坐下來。她冇說話，就是坐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絞著圍裙角。
蘇清磊從屋裡跑出來。
“姐，你們走了以後，清寶又來了一回。”
“來乾啥？”
“趴牆頭上往咱家灶房看，我問你看啥，他說冇看啥就跑了。”蘇清磊拽了拽蘇清禾的袖子，“姐，他是不是想偷咱家東西？”
“不是偷。”蘇清禾揉了揉他的腦袋，“是有人讓他來踩點。”
“踩點是啥？”
“就是先看看咱家有什麼，回去報告。”
蘇清磊想了想，臉皺成一團。
“那咱家的東西會不會被他們搶走？”
“搶不走。”蘇清禾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清磊，你記住，咱家的東西，誰來了也不給。奶來要，不給。大伯來要，不給。誰來也不給。”
蘇清磊使勁點了點頭。
“那我去上學了？”
“去吧。”
蘇清磊跑進屋裡拿了書包，跑到院門口又折回來。
“姐，晚上還做紅燒肉不？”
蘇清禾嘴角彎了一下。
“做。”